偏见 偏见 8.2分

对《偏见》的一点偏见

普鲁特
2018-04-12 看过

几天前买了一本普鲁斯特的随笔集,《偏见》,“由知名法语文学翻译家张小鲁拣选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16年10月第一版。

随手乱翻,在120页看到《波斯人信札及其他:沙龙中的喜剧演员(一)》,刚好不久前读过此篇的原文,好奇心起,就把这篇5页的文章细读了一遍,回头再看原文,颇有几处明显觉得不对劲,写在下面。

(一)第三行,“岩石市场”。依法国人的习惯,应是写信的地点。对照原文,Rocher-en-Marche , 显然是译者把Marche看成了Marché(市场),才有此译法,这个错儿着实有点冤枉。不过,即使确有“岩石市场”这样的意思,法文的词序也应该颠倒过来才是啊!

(二)信正文起始两句:“……奶油乳酪美味可口。我真心希望你在看到我咬碎奶酪上的草莓时恰到好处地制止我,品尝鲜红的草莓无须具备擅长色彩的画家的经验和美食家的直观感知。”

原文:…… ces fromages à la crème. Ils sont exquis. Je voudrais que tu pusses me voir y écraser des fraises et m’arrêter juste à point, quand c’est assez rose, sans avoir besoin d’y goûter, avec l’expérience d’un coloriste et la divination d’un gourmand!

fromages à la crème不是奶油乳酪,而是一种加了其他东西的鲜奶酪,白色糊状,比酸奶略稠;草莓也并没有被作者直接放在嘴里咬碎,而是碾碎在鲜酪里,让鲜酪变成粉红色。整句话的大致意思是:……那些鲜酪非常美味,真希望你能看着我把草莓碾碎在鲜酪里,颜色够不够红,你凭着画家的经验和美食家的预感,无需品尝就看得出来,并且能恰到好处地让我停手。

顺便多说几句。《偏见》的编译者没有说明“拣选”这些文章的出处。但为读者着想,好心的译者不仅做了些注释,还译出了不少“原注”,既有“原”,则必有所本,顺着这个线索,猜想此书的“ 原”文取材于伽里玛出版社的七星文库版《驳圣伯夫(附<仿作与杂写><文章与随笔>)》。其实,只要把原注好好看一下,就不难了解这种鲜酪加草莓的吃法。此文的注释3在424页上,指向两处相关联的内容:其一,同书里有“阅读的日子”一文,明确地说是把草莓碾碎在鲜酪里;其二,《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也讲到,“我特别偏爱粉红色的鲜酪,就是大人允许我在里面碾碎草莓的那种”(但三个中译本,此处都译成了“干酪”;李恒基先生和徐和瑾先生都是把草莓捣烂了浇到干酪上,周克希先生则把说到草莓的半句话漏掉了)。手头有一本法文版《普鲁斯特:重现的美食》,里面“有图有真相”,还引了一段普鲁斯特青年时期未完成小说《让·桑特伊》中主人公桑特伊“如法炮制”的详细描写。

(三)120-121页,“可我不能出卖我的那些密探,当然我也不愿意这样做,因为你很清楚我并没有派人盯你的梢。”

原文:……et je ne pourrai pourtant pas brûler mes espions, des espions que j’ai, sans le vouloir bien entendu, car tu penses bien que je ne te fais pas filer.

单看中文,不明白“我也不愿意这样做”指的是什么。其实原文中这层意思指的“我有密探”这个事实。全句大意是:可我不能出卖我的线人,我的确有些线人,但我并非有意为之,因为你知道我并没有派人盯你的梢。

(四)121页,“……只有去阅读《旅行与度假名胜》……”

原文:rien que lire «déplacements et villégiatures»

译文中把rien que译为“只有”,可能是手误,它的意思应该是“只要”。另外原文里报纸专栏的名称déplacements et villégiatures只用了引号,没有印成表示书名的斜体。中译文里加上书名号表示报纸专栏名称,未尝不可,但须说明是报纸的专栏,不然读者会认作一本书。这句话的意思是:不看别的,只看(报纸上的)“名人行踪与度假胜地”专栏就如何如何。下面紧接着说“《高卢人报》第四页”,既然是报纸,为什么不按中文的习惯说成第四“版”呢?

(五)124页,“……他曾经娶过德·图尔纳福尔老公爵的一个侄女!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女人出生于埃坦普,结婚不久就死了,她好像再也不用忍受博纳米的魅力了,而那些仅仅看见他深思熟虑的步态的少妇却花枝招展地在赛马场上恭候他的到来。可惜啊!这些事情对我们的内心逐渐失去了其独特的吸引力,总之,在他妻子看来,这个漂亮潇洒的男子并不存在……”

原文:Sait-tu qu’il a été marié avec une nièce du vieux duc du Tournefort ! Parfaitement, née d’Etampes, elle est morte et peu de temps après son mariage semblait ne plus subir le charme de Bonami autant que les jeunes femmes qui ne voyaient que sa démarche étudiée se dandiner à son arrivée sur le turf. C’est que, hélas, dans l’intimité, les choses perdent peu à peu pour nous l’attrait de leur singularité, et en fin de compte, il n’y a pas d’homme chic pour sa femme, qui……

把nièce译作侄女,好像没错,但严格说来,此处还真不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侄女” ,这个字泛指低一辈甚至不止一辈的女性亲属以及堂表姻亲。原文也紧接着说她née d’Etampes——“娘家姓德·埃坦普”,这样的话,既然跟老公爵不同姓,就更不能译作“侄女”了。法国女人嫁了人,就要改随夫家姓氏,若要说明她的娘家出身,就用née加上姓氏的表达法。也可能是译者看到“埃坦普”是个地名,以为说的是出生地,但如若交待出生地,介词就该用à或en,不该用de;而de加上地名,恰恰是很多贵族的姓氏。

下文中“婚后不久”这个词组,说的不是这个女人的死亡时间,而是它后面那个动词(“似乎……”)发生的时间,译者大概没有看到“死亡”和“婚后不久”两层意思之间还有一个连词 « et »。猜想“花枝招展”一词来自原文的se dandiner,但这个词说的不是少妇,而是博纳米一摇一摆的步态。dans l’intimité固然有“内心里”的意思,但此处说的是人与人之间“朝夕相处、亲密无间”。整句的大意是说:你知道他曾娶过图尔纳福尔老公爵的一位表亲吗!没错,她娘家姓德·埃坦普,已经死了;似乎婚后不久,她就不再跟那些少妇们——她们只能看到他一板一眼、一摇一摆登上看台的步态——能够同样感受到博纳米的魅力了。唉呀,至于原因嘛,一旦两人朝夕相处,对方很多出类拔萃之处就在我们眼中渐渐地丧失了吸引力,总之,丈夫的时髦潇洒在妻子眼中是不存在的……

这封“信”里还有几处误译,不好掰扯,懒得说了。但此文后面写玛蒂尔德公主沙龙的那篇文章中,有一处十分扎眼,忍不住说说。

135-136页:在这同一张餐桌上……人们经常看到一个……小老头……,那是贝纳岱蒂伯爵,法国现任和历任柏林大使的那位伯爵(他一八七〇年还来过这里)的父亲。

中文有点看不懂。“历任”一词,要么指先后占据一个职务的许多人,要么指一个人先后担任多个职务。按译者的思路猜测,他是不是想用“曾任”一词呢?

查原文:A cette même table, on vit souvent un petit vieillard…… C’était le comte Benedetti, père du comte actuel et ancien ambassadeur de France à Berlin(celui-là même qui y était en 1870).

译者可能一时眼花,会错了意。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同一张桌子(从前文看,此处说的绝不是“餐桌”)旁边,当年常见到一位……小老头……,他便是老贝纳岱蒂伯爵,即当今这位贝纳岱蒂伯爵的父亲,曾任法国驻柏林大使(就是一八七〇年驻在柏林的那一位)。

网上说,这本《偏见》是1993年海天出版社《普鲁斯特随笔集》的增订版。不知道涉及的两篇文章是不是此次增补的,如果不是,那么这些错儿已经存在二十多年了。

上文所谈只涉及全书404页篇幅中的很小一部分,不能代表对全书译文的评价,顶多算是一孔之见。借用这部随笔集的标题,就算是一点“偏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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