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战胜高墙

哲空空
2018-04-12 10:11:12

村上春树说,在高墙和鸡蛋之间,我站鸡蛋这边。

高墙和鸡蛋,自然是比喻。高墙指体制,铁板一块,莫之能催。鸡蛋指个体,脆弱易碎,却有感知。

用崔健话说,石头虽坚硬,蛋才是生命。

鸡蛋对抗高墙,输的一定是鸡蛋吗?

未必。

《我们一无所有》这本书,讲的就是鸡蛋对抗高墙的故事。

罗曼是前苏联审查员,工作是用喷笔修改照片,令那些不合时宜的面孔消失。每涂抹掉一张面孔,就代表这个人在现实中已被“清洗”。

他每天的日常,就是拿着一份清单,徜徉在图书馆,无论书籍,杂志,报纸,宣传册,一发现违和面容,就立即将其抹掉。

作者安东尼马拉,借罗曼这个人物,洞隐烛微,吊打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苏联大清洗。

1920年,苏联一家出版社,出版了一部照片集。其中,包括一张革命领袖群像,列宁和托洛茨基居中,斯大林则全无踪影。因为在当时,没人认为斯大林是革命领袖。

大清洗期间,照片里大多数人,都成了斯大林的枪下亡魂。

与此类似的照片,还有很多。仔细观察,这些照片都经过修正,被杀害的人,或被涂抹,或被“换头”。

经数年清洗,斯大林将所有反对派,全部送上断头台,无论是潜在的还是现实的。领导十月革命的元老,除了列宁因死得早,逃过一劫,其余大多被处死。

以军队为例,大清洗后,六名苏联元帅,只剩下两名,195名师长被清洗掉110个,220名旅长被清洗了186个,海军舰队最悲催,只剩下一个指挥官,成为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

大清洗运动,不只局限在苏共党内,还将矛头扩大至其他各阶层。斯大林一通“洗刷刷”,直杀得人头滚滚,风云变色。

小说中的罗曼,虽苟全性命于此乱世,手持喷笔,销毁人面,怀着乌托邦理想,干着鹰犬营生,但良心未泯。

且看这枚“鸡蛋”,如何对抗高墙。

小说第一句话,即是罗曼以第一人称口吻自白:我向来以画家自居,其次才是个审查员。

罗曼虽属极权机器一份子,却身不由己,连自己亲弟弟都保护不了。弟弟沃斯卡,因信奉东正教,被当作激进分子枪决。

涂抹了无数面孔,这次终于轮到自己的胞弟。

罗曼涂抹沃斯卡,有一段心理描写极为传神:弟弟站在爸爸旁边,我拿着喷笔,稳稳地,慢慢地,勾勒出一个近似爸爸身上那件长裤的图形,遮盖住我的弟弟。这样一来,我感觉自己并非涂掉沃斯卡,而是将他藏进爸爸的衣物之中,他可以藏身其中,肌肤紧贴着我们的爸爸,全身暖烘烘,平安无事。

自此,每当修正照片时,罗曼就偷偷画上弟弟沃斯卡的肖像。通过这种方式,罗曼将弟弟,嵌入数百张照片和画作之中。

肖像只有邮票大小,画中的沃斯卡,怒视前方,从少年到老年,姿态各异,表情如一。沃斯卡被挂在学校,法庭,监狱,甚至警察总部的墙上。

在那个被强制消声的时代,隐藏于千百张照片中的愤怒凝视,是鸡蛋对抗高墙的方式。

罗曼的画像,是全书机括,牵一发而动全身。安东尼·马拉以此为线头,拉扯出四代人命运,纵横曲折,有如梦魇。

嫁给寡头大亨的葛莉娜,妻女因误触地雷身亡的车臣博物馆副馆长鲁斯兰, 因战火失去右眼的文物修复师娜迪亚,替帮派贩毒的科里亚,告发母亲的薇拉,因目睹黑帮运毒而被灭口的莉迪亚……

这些人物,多具悲剧色彩。

如果说罗曼画像中愤怒的凝视,是对前苏联大清洗的无声控诉,那么这些悲剧群像,则是高墙崩塌后,对俄罗斯社会乱象声色俱厉的鞭挞。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从集体主义乌托邦,迈向另一个极端。小说中的欧列格,从贪官污吏、黑帮老大手里募集资金,花了两亿美金,买下一个年营收数十亿美金的国有矿产,三十五岁便位列全国第十四名富豪。

欧列格是俄罗斯寡头的缩影。

从前的当权者,可以将反对者送进西伯利亚的劳改营,现在的寡头大亨,则买凶拍人,枪杀挖掘真相的记者。

小说中的谢尔盖,相当于俄罗斯的八零后,他如此抱怨:我们能拿哪个人做榜样?我们的英雄在何方?我们的老爸开无照出租车,洗盘子,帮汽车加油,他们非常怯懦,体内的血液挨了铡刀都不敢往外流。他们缅怀昔日,不是因为从前过得舒坦,而是因为当年大伙过得一样悲惨。

谢尔盖的父亲弗拉基米尔,即沃斯卡的儿子。

弗拉基米尔因父亲被清洗,所有关于父亲的照片都被销毁,从小不知父亲长相,也不知自己的起源。为防止谢尔盖重蹈覆辙,他在家里的墙上挂了五十多张自己的照片。

多年以后,弗拉基米尔参加画展,他终于在一幅幅被涂改的作品中,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照片和画像可以被涂改,但历史的血痕无法抹去。

策展人对他说,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开始,他的伯父罗曼每涂掉一个人的面孔,就会嵌入另一个人的面孔,而被嵌入的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沃斯卡。

曾经坚不可摧的已烟消云散,鸡蛋最终战胜了高墙。

2
1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3)

添加回应

我们一无所有的更多书评

推荐我们一无所有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