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值与参考系

akira
2018-04-12 09:59:01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一本历史书(毕竟英文版叫做History of madness)而并非思想/哲学这类。然而正如史书从来都是被人编写,且编写意图往往会左右史书的写作笔法一样,《疯癫与文明》从头到尾就没有试图掩盖福柯本人的痕迹。与所谓的春秋笔法恰恰相反,他的写法完完全全为了他的目的而服务,引入历史文本的指向性不谈,甚至不加修饰地引入自己的嘲讽与质疑。所以,我更愿意说这是他的思想牵引下的史料集,而非是一本真正的客观历史书了。

高中的一个算法题,用最低的复杂度计算小球在不规则盒子里的运动,最快最好的方法是让小球不动,变换盒子的位置。正如定义一个点,从来都是需要定义参考系,才能给出观测值一样,福柯真正想谈的不是疯癫,疯癫是他所认为的一个固定的点,而他关注的始终是那个盒子——既然可以找到一个定点,那么通过描摹观测值的变化,是否可以窥见坐标系的摇摆呢?福柯的作品总是在记录着这样(他认为)的定点上:疯癫,性,监狱。越是原始、鲜明、历史悠久、直接肉体相关,却越是在不断的变动中的意象,越是能够给他提供足够的观测值,来给出一个对参考系推测和揣度。

在这种情况下,读《疯癫与文明》这本书所感知的中世纪的荒谬就有迹

...
显示全文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一本历史书(毕竟英文版叫做History of madness)而并非思想/哲学这类。然而正如史书从来都是被人编写,且编写意图往往会左右史书的写作笔法一样,《疯癫与文明》从头到尾就没有试图掩盖福柯本人的痕迹。与所谓的春秋笔法恰恰相反,他的写法完完全全为了他的目的而服务,引入历史文本的指向性不谈,甚至不加修饰地引入自己的嘲讽与质疑。所以,我更愿意说这是他的思想牵引下的史料集,而非是一本真正的客观历史书了。

高中的一个算法题,用最低的复杂度计算小球在不规则盒子里的运动,最快最好的方法是让小球不动,变换盒子的位置。正如定义一个点,从来都是需要定义参考系,才能给出观测值一样,福柯真正想谈的不是疯癫,疯癫是他所认为的一个固定的点,而他关注的始终是那个盒子——既然可以找到一个定点,那么通过描摹观测值的变化,是否可以窥见坐标系的摇摆呢?福柯的作品总是在记录着这样(他认为)的定点上:疯癫,性,监狱。越是原始、鲜明、历史悠久、直接肉体相关,却越是在不断的变动中的意象,越是能够给他提供足够的观测值,来给出一个对参考系推测和揣度。

在这种情况下,读《疯癫与文明》这本书所感知的中世纪的荒谬就有迹可循了。我个人的研究是癫痫/心理学相关,所以刚开始读对字里行间充斥的对当时科学的嘲弄充满了各种不适——科学研究的手段,即便荒谬,也是在当时的环境下最科学可靠的一种。科学界的一个commonsense大约是,对于机理的理论研究往往迟于实际的操作与应用。换句话说,数十年后的人类,看我们对医学影像的解读,看我们做微电流刺激,看在大脑中里植入仪器,获得“无法解释却不可思议”的好结果,恐怕也会觉得荒谬又嗤之以鼻。譬如文中提到的惊吓放血等医学疗法心理学疗法,虽然简单粗暴堪称野蛮,但是也能对照到现代生理学/心理学,找到其可能生效的理由。用这样的历史来说明时代的愚昧,甚至是来指责理性与科学自然是令人不悦的。

细读则可以看出,他并未对生理学进行过多着墨,他所试图描摹、嘲讽的并不在于这些工具和知识,而在于是被何者、何处、如何使用。对术语名词(尤其是病理性术语)的定义是医学和心理学最基础的部分,而这个定义从何而来,如何解读,却往往超出了医学、心理学研究者最初的意图。因为“定义”本身就是社会概念,即相对值,而非绝对值。“知识”是工具,它的作用往往由掌握它的人决定。定义的改变是被权力所左右的。定义的改变是为权力而服务的。想起了之前统计学会会员可以用不同的p值做统计的小故事,你看,在data-driven的情况下,都有权力操纵的空间,何况是其他更加模糊不清的边界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病理的用途除了治疗,还有诊断依据。如果说在治疗的角度上看,只要手段奏效,解读与理由并无大碍的话,从诊断的角度上来看,事情就严重许多。当疯癫除了病理学的意义,还附带了许多含混不清社会意义的时候,被诊断(定义)成疯癫,则必须承受相应而来的社会舆论。如果这些社会意义是负面的,那么同时也会给被诊断者带来相应的惩罚。例如,有多么“不同”,才会被定义成“不正常”呢?变态心理学,异常心理学,到了现在通称病理心理学,更不谈DSM的轴到底变了多少,同性恋是如何一步步从中被分离出去到现在甚至获得如此高的关注度和话语权的。不论本质到底怎样,这个轴难道不是一直在为了迎合一类人而改变吗?

看《维罗尼卡决定去死》,并不是疯子的人进入了疯人院。维罗妮卡也好,其他人也好,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是疯子,然而却可以将自己送入疯人院,因为疯子早已经不是生理学定义,而只是社会意义上的排异,甚至是社会对正常人的一个约束。正如女律师所说,司法系统的意义就在于定义一个恶,并让恶一直存在着。因为唯有这样,善才有一个边界定义。正如在一段很长的时期内(也许现在也是如此),“自责”“自我约束”用来治疗疯癫,用来让人回归社会。一旦疯癫的人可以拥有符合社会定义的举动,束缚自己的本性,人们便认为他们治愈了,正常了。真的是治愈吗?生理学层面可有这样的指标来说明?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是只要他们“behave”地像正常人一样,其他的就无关紧要了。人之初,到底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呢?不善也不恶,婴儿是没有善恶的,因为社会的一切规则在它身上还不曾存在。我们的坐标系,道德,伦理,文化,国家,都是如此,从来都是通过定义其负面而存在的概念。如何得到我们想要的社会?将我们不想要的定义为反面就可以了。疯癫由此而生,疯癫的双生子就是文明。而越是理智、越是读书、越是理解规则定义,我们就越是被禁锢在边界里,理性是束身衣。

我是谁呢,我是被我过去的二十多年所定义的,活在一具肉体上的规则和经验的合集。

--------------------------------

除了思考和史料,这本书的文字也是非常惊艳,许多时候个人风格与情感强烈到让史料失去准确性与真实性。就像被许多人摘抄的愚人船部分,“他是最典型的人生旅客,是旅行的囚徒。他将去的地方是未知的,正如他一旦下了船,人们不知他来自何方。只有在两个都不属于他的世界当中的不毛之地,才有他的真理和他的故乡”。这样的是否增加了对当前部分理论的说服力,很难界定。不过的确是美的。福柯让我警惕的往往是这样的优美句子,他常常用这样凝练简洁的语句,大量的排比、比喻和contrast,来阐述实质上是他的个人观点甚至是感知,而非严谨的推论,也与前文很难形成逻辑体系。在许多语境下,这样的句子并非是福柯本人的观点,而是对上文出现现象的解释和猜测。更多的时候,是基于史料的一个描摹、一个场景、一个臆测,却因为文字的力量被斩钉截铁地说出,仿佛作为结论而存在。譬如:“疯癫虽然表现为一派胡言乱语,但它并不是虚荣自负;填充着它的是空虚感,是麦克白夫人的医生所说的“超出我的医术的疾病”;它已经是完全的死亡;一个疯子不需要医生,而只需要上帝赐福。” “知识变得越抽象复杂,产生疯癫的危险性就越大。” Opinion在这里和facts被纠缠在了一起。

我并不喜欢这种形式,然而我难道不是在以我所熟悉、所被禁锢的思维方式来digest对我理性的质疑和嘲讽么?福柯本人难道不是在以理性和逻辑看待理性与逻辑带来的恶果么?

1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疯癫与文明的更多书评

推荐疯癫与文明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