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 百年孤独 9.2分

从何塞·阿尔卡蒂奥之死说起

微暗的火
2018-04-12 01:36:21

在马尔克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小说百年孤独(Cien años de soledad)中,何塞•阿尔卡蒂奥(Jose al cattiau)充其量只能算个配角人物。按照福斯特《小说面面观》中划分,他是一个典型的扁平人物。 其一生轨迹如下:在马孔多元老迁徙寻找入海口的过程中出生,早熟却无法与世界达成和解,把从父辈继承而来的强健用于肉体而非精神,把炼出的金子认作狗屎,和庇尔内拉偷情,跟随吉普赛人环游世界(被马孔多认视作失踪),在一天突如其来地归来,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丽贝卡结婚,占领农民的土地,酷爱打猎,在保守派的枪口下救下弟弟奥雷里亚诺上校(Aureliano Buendía),最终不明原因地离奇死亡。 在失踪之前,他代表了青春的躁狂,固执和不堪重任;归来之后,代表的也只是粗枝大叶和不被理解的孤独。 作为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José Arcadio Buendía)与乌尔苏拉(ursula Iguaran)的长子,奥雷里亚诺和阿玛兰妲的兄长,特尔内拉的情人和丽贝卡的丈夫,阿尔卡蒂奥的父亲,他的存在感比这些与他有着直接关系的每一个人都要更弱,所谓孤独也最为浅薄。正是这样一个角色,被作者安排着不知真相地死去,留下诸多疑点,却最终不加多释。 这里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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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尔克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小说百年孤独(Cien años de soledad)中,何塞•阿尔卡蒂奥(Jose al cattiau)充其量只能算个配角人物。按照福斯特《小说面面观》中划分,他是一个典型的扁平人物。 其一生轨迹如下:在马孔多元老迁徙寻找入海口的过程中出生,早熟却无法与世界达成和解,把从父辈继承而来的强健用于肉体而非精神,把炼出的金子认作狗屎,和庇尔内拉偷情,跟随吉普赛人环游世界(被马孔多认视作失踪),在一天突如其来地归来,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丽贝卡结婚,占领农民的土地,酷爱打猎,在保守派的枪口下救下弟弟奥雷里亚诺上校(Aureliano Buendía),最终不明原因地离奇死亡。 在失踪之前,他代表了青春的躁狂,固执和不堪重任;归来之后,代表的也只是粗枝大叶和不被理解的孤独。 作为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José Arcadio Buendía)与乌尔苏拉(ursula Iguaran)的长子,奥雷里亚诺和阿玛兰妲的兄长,特尔内拉的情人和丽贝卡的丈夫,阿尔卡蒂奥的父亲,他的存在感比这些与他有着直接关系的每一个人都要更弱,所谓孤独也最为浅薄。正是这样一个角色,被作者安排着不知真相地死去,留下诸多疑点,却最终不加多释。 这里说的是第二代何塞,而不是第七代那个同名的、“孱弱又爱哭”、最终被几个小孩谋害而亡的何塞•阿尔卡蒂奥。 一、第二代长子何塞•阿尔卡蒂奥之死 在南海出版社范晔译本《百年孤独》的第117页,是这样描述何塞•阿尔卡蒂奥之死的: “九月的一天下午,眼看暴风雨迫近,他比平时提前回了家,他到饭厅和丽贝卡打过招呼,把狗拴在院中,又将免子挂在厨房准备晚些时候腌起来,随后去卧室换衣服。 丽贝卡事后声称丈夫进卧室时自己正在浴室,丝毫没有察觉。这一说法难以令人信服。但又没有更可信的其他说法,另外谁也想不出丽贝卡会有什么动机杀令她幸福的男人。这也许是马孔多唯一从未解开的谜团。 何塞•阿尔卡蒂奥刚关上卧室的门,一声枪响震彻全屋。 一道血线从门下涌出,穿过客厅,流到街上,沿着起伏不平的便道径直向前,经台阶下行,爬上路栏,绕过土耳其人大街,右拐又左拐,九十度转向直奔布恩迪亚家,从紧闭的大门下面潜人,紧贴墙边穿过客厅以免弄脏地毯,经过另一个房间,划出一道大弧线绕开餐桌,沿秋海棠长廊继续前行,无声无息地从正给奥雷里亚诺·何塞上算术课的阿玛兰妲的椅子下经过而没被察觉,钻进谷仓,最后出现在厨房,乌尔苏拉在那里正准备打上三十六个鸡蛋做面包。 ‘圣母在上!’乌尔苏拉喊了起来。” 之后一段还描写了以下几个事实:乌尔苏拉沿着血线找到了死去的儿子、死去的何塞身上没有伤口却散发着一股难以抹去的火药味,下葬后火药味飘荡墓园,直到多年后香蕉公司在坟上浇了一层水泥气味才消失、丽贝卡此后一直紧闭家门过着活死人的生活。 结合上下文,至少能确定这样几个信息: 何塞死去的那天暴风雨将要来临 何塞的尸体没有伤口,耳朵出血,浑身飘荡着火药味 何塞进卧室前与丽贝卡在饭厅打过招呼,丽贝卡事后宣称丈夫进卧室时自己正在浴室 在后面一段,作者对丽贝卡还有一段描述:“最后一次有人看到她的时候,她一枪命中,当场击毙一个企图撬门入室的小偷。”“人们一度听说她给被她视作表兄的主教写过信,但从未听说她收到过回音。” 何塞曾经从保守派的手中救过即将被枪决的奥雷里亚诺上校,但此事不为人知 何塞酷爱打猎,侵占了不少农民的土地 以上就是书中基本能找出的关于何塞•阿尔卡蒂奥之死的相关描述,作者最终没能给出一个完全令人信服的、他为何而死的答案。 雷击说 雷击一说由来已久,支持者也列出了较为丰富的证据: 作者铺叙死前情形时,描述天气为“眼看暴风雨迫近”,这一句环境描写当然可以解释为为何塞•阿尔卡蒂奥返回家中做铺垫,也渲染了一种恐怖压抑的情绪氛围,但如果解释成为纯粹的环境描写,强调的是暴风雨本身而非暴风雨带来的心理因素和行为后果也未尝不可。 支持雷击说的人认为,暴风雨是何塞被雷击的环境铺垫,而何塞身上不见任何伤口,只有鲜血从耳中流出的死法用枪击说无法解释,而被雷击而亡恰符合这一特征。此外,死后久散不去的硝烟味纵然可以说是一种魔幻现实主义手法,但是雷击而亡者身上却也具有该特征。以上三个论证是雷击说的主要支持论点。 这三个论点很难直接反驳,但可以从侧面证实不成立。 首先,我们无法在百年孤独这本书中,找到另一个因自然灾害死亡的例子。家族所有人都困于自己的孤独,不是被杀就是抑郁而终,唯一的例外是美人儿蕾梅黛丝。在范晔版百年孤独第209页,费尔南达在花园里找人帮忙叠亚麻布床单,阿玛兰坦发现美人儿蕾梅黛丝脸色苍白几近透明: “‘你不舒服吗?’她问道。 美人儿蕾梅黛丝正攥着床单的另一侧,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正相反,’她说,‘我从来没这么好过。’” 美人儿蕾梅黛丝就此升上了天空,把床单也一并带走了。 除了这唯一的一个例外之外,布恩迪亚家族七代成员,除去何塞•阿尔卡蒂奥,一共三十一人,孤独终老七人,被杀害二十四人。找不到一个因为自然灾害而死的例子。之所以可以这样对比,因为以上两种死法都可以体现小说的主题:宿命的孤独,而雷击无法体现,与小说主题无太大关系。 好比家族第一代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被困于大树下郁郁而亡,死的时候因为失眠症而逃出马孔多多年的、印第安古老国家的王子卡塔乌雷重新归来,说:“我来是为了王的下葬。”下葬时,“花雨在镇上落了一整夜。” 而家族最后一代罗德里戈(奥雷里亚诺)终于长出了故事中草蛇灰线的动物器官:一条猪尾巴。最终被父亲看到:“那孩子只剩下一张肿胀干瘪的皮,全世界的蚂蚁一齐出动,正沿着花园的石子路努力把他拖回巢去。” 于是辉煌的开头终于落得无法言说的结局,羊皮卷内容终于显现:“家族的第一个人被捆在树上,最后一个人正要被蚂蚁吃掉。” 或者好比奥雷里亚诺上校,“逃过十四次暗杀、七十三次伏击和一次枪决”,唯一一次受伤还是自戕的结果,最终郁郁老去。可他的十七个儿子却最终被逐一枪决,无一幸免。在范晔译百年孤独212页提及其大儿子奥雷里亚诺阿玛多消失在雨林中逃得一命,但在第323页,再次安排他出现,并被追杀了半个世纪的两个警察:“射出两发毛瑟枪子弹干净利落地将他前额的灰烬十字洞穿。” 可以看到,在小说中所有的死亡都是有意义的,都是带有宿命的意味的,都是为整部小说的主题服务的。 事实上,有的书评中把《百年孤独》所描述的情节说成是圆环式的,是一个怪圈,事实上是不够严谨的。《百年孤独》因为带上了很多拉丁美洲神话的色彩,所以有很多人认为它是一种家族式的、和曹雪芹《红楼梦》极度类似的一种、由始有终的元叙事小说。但实际上在百年孤独中,很多故事有头无尾,或结局荒诞。很多时候前后因果是不对称的。 正如卡夫卡《变形记》中开篇一句就写道:“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毫无前因之后便直叙后果。 而在马尔克斯的小说中,很多时候,前因和后果的联系并不那么紧密。就像我们永远无法得知美人儿雷梅黛丝为何飞向了天空?飞上天空之后,她的结局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桑塔索菲亚•德拉•比达离家后终究会发生什么?这是百年孤独开创的一种新叙事模式,这是其伟大之处之一。 但是无论叙事方式如何,小说文本依然是宿命性的——可能不是一个怪圈——但孤独的宿命不可避免。《百年孤独》最终的主题依然是叙述最终的孤独。如果硬把何塞•阿尔卡蒂奥的死解释为雷击,在情节上当然能说的通,但是是不合主题,不合情理的。百年孤独的语言极为简练,几乎每处情节都有所对应。如果何塞•阿尔卡蒂奥的死没有对表达主题有所助益,那就几乎是一处赘笔。 由此,个人不建议采纳雷击说。 保守派政府谋害说 亦有很多人支持这一观点,其中理由主要有两点,一点较为大众,还有一点比较冷门。 首先,何塞•阿尔卡蒂奥的弟弟就是奥雷里亚诺上校。战备被俘后他要求到马孔多执行死刑,但没有人敢对如此德高望重的一名将领实行死刑。最终死刑执行日期一拖再拖,政府最终命令罗格•卡尔尼赛罗上尉率领行刑队去执行死刑。 但在死刑执行的那一天。奥雷里亚诺上校出于好奇,“颤抖着睁开眼,准备迎接子弹白热的轨迹,却只看见罗格•卡尔尼赛罗上尉高举双手,何塞•阿尔卡蒂奥穿过街道,手中端着可怖的猎枪,随时准备开火。 “‘请别开枪,’上尉对何塞•阿尔卡蒂奥说,‘您一定是上帝派来的。’”后来上尉带着手下的六个士兵,跟着奥雷里亚诺上校一起去里奥阿查,继续他们的革命之旅。 正是因为上校的原因(本身上校的儿子也在一夜间被逐个除掉),所以很多人认为何塞•阿尔卡蒂奥是因为曾经救下过死刑场上的奥雷里亚诺上校,被保守派政府知道之后,暗杀了他。 但这种说法亦被很多人反对的原因,可以在117页找到。就在何塞•阿尔卡蒂奥莫名死亡的那一段开头。原文是这样说的: “并非所有的消息都是好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逃走一年后,何塞•阿尔卡蒂奥和丽贝卡搬进了阿尔卡蒂奥建起的房子,没人知道他阻止行刑的事。” 似乎作者本人都已经否定了保守派政府谋杀的可能。但是事情依然有反转的余地,这里就需要提到另外一个冷门的、极少为人所知的原因了。 另一个冷门的原因在范晔版《百年孤独》第142页。在内战短暂的和平时期,曾经在战时与奥雷里亚诺上校对战多年的蒙卡达将军驻守马孔多,和乌尔苏拉成为了好友。但在奥雷里亚诺回马孔多后,依然对蒙卡达将军判处了死刑。 142页是这一章节的最后一页,这一章的倒数第二段原文如下: “当他走进蓝色的晨雾,脸庞像当年另一个清晨那般湿润,他才明白为什么要下令在院中行刑,而不是在墓地的墙前。行刑队在门前列开,向他致以对国家元首的敬礼。” 而回看第114页,奥雷里亚诺上校被罗德•卡尔尼赛罗上尉押去行刑的时候,住在墓地旁的丽贝卡与何塞•阿尔卡蒂奥有以下这样一番对话: “‘不会在这儿枪毙他。’”何塞•阿尔卡蒂奥对她说,‘他们会半夜在军营里枪毙他,然后就在原地埋掉,免得让人知道谁参与了行刑。’丽贝卡继续等待。‘他们那么蠢,一定会在这儿枪毙他。’” 何塞•阿尔卡蒂奥讲出了自己的理由,但丽贝卡仍然守在窗前。 “‘你看着吧,他们就是那么蠢。’” ”星期二早上五点,何塞•阿尔卡蒂奥已喝过咖啡,放出狗去。这时丽贝卡关上窗户,猛的抓住床头,险些摔倒。‘他们押他过来了,’她叹了口气,‘他真精神。’” 前后一对比,明显作者在这里隐含深意。如果何塞救奥雷里亚诺之事真的无人知晓,那蒙卡达将军明白的是什么呢?他是不是知道曾经有人在墓地的墙前救过奥雷里亚诺上校?虽然作者说无人知晓这件事,但当时对奥雷里亚诺判处死刑的上尉和六个士兵是否最终告诉了保守派政府呢?我们都不得而知。因为后来唯一对当初行刑队七个人的了解就是在116页提到过一句:“罗格•卡尔尼塞罗上校当时是驻地负责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关于这七个人的消息了。 所以保守派政府谋杀一说存在疑点,但也能自圆其说。暂列存疑。 在这里稍微偏一下题。因为以上两点原因都是基于何塞•阿尔卡蒂奥救下奥雷里亚诺上校的前提下展开的,所以回看奥雷里亚诺上校判处死刑前的表现。 在监狱中,乌尔苏拉曾经去给奥雷里亚诺送过一把左轮手枪(虽然最终没有用上)在探监过程中,两个人发生过以下对话: “‘你还能指望什么?’乌尔苏拉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很快。’ ‘话是没错,’奥雷里亚诺附和道,‘可也没那么快。’” 布恩迪亚家族是受到了诅咒的家族,百年孤独的命运是整个马孔多的命运。宿命造就了时间流逝的不正常和事件的一再发生。在217页,故事时间线的很久以后,乌尔苏拉意外的发现了一个事实:“家里的每个人每一天都在无意中重复同样的路线,做同样的事,甚至在同一时刻说同样的话。” 然而,马尔克斯不仅在情节上设置了这样的时间怪圈,在写作手法和结构上,也同样设置了。 奥雷里亚诺上校曾经不止一次想起看冰块的那个下午。在死刑执行前,作者这样描述他的回忆:“那一瞬间,晨曦的银白色光芒隐没,他又看见了小时候穿着短裤系着领结的自己,看见了父亲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带他走进帐篷,见到了冰块。” 来温习一下《百年孤独》的开头,在范晔译本中,开头是这样的: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句话是从现在跳到多年以后的未来,而从未来再回想多年以前的过去,这其实是一种跳跃性的叙述。这种跳跃性表现的不仅仅是一段时间长度,更多的是一种时间意识,从现在去说将来发生的事,事实上是在故事发生之前,就已经把故事预先铺垫好了,这是一种预叙模式。 这种预叙手法,在戴卫·赫尔曼主编的《新叙事学》中又叫“预示叙事”,乌里·玛戈琳给我们的解释是“关于言说时尚未发生之事的叙事:预言、预测、预演、计划、推测、愿望、筹划,等等”。同时,它还说:“这里的决定因素是时间和情态,而不是体式。” 在文学史上,还有另外一个著名的小说开头是玛格丽特杜拉斯在《情人》中所写的: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我们可以看到,虽然这段话更加华丽,更加繁复,表达的感情更加强烈,但实际上算来还是使用了一种倒叙的手法,虽然在时间上也打破了19世纪传统的单线叙事方式,但是在创新上,远远没有马尔克斯做的成功和尝试的更进一步。 在这里刚刚叙述的是《百年孤独》中对于时间线和预叙手法的运用,这种手法喂养了整个世界文坛,更鲜明的是,影响了中国文革之后,一直到新千年之前,整个文学爆炸时段。叶兆言的《枣树的故事》,苏童的《1934年的逃亡》,余华的《难逃劫数》,格非的《褐色鸟群》都直接借鉴或复制了马尔克斯的这种预叙手法,而更进一步的是马原的《虚构》,他在这部小说中是更乱的打乱时间线,并且并没有直接去说,而是让未来的事情提前发生,过去的事情再度出现来表现出这种手法。但是马尔克斯幽灵无处不在,无论是哪一种叙事方式,都摆脱不了马尔克斯的影响,凡是所谓先锋小说,时间,地点,人物中时间必然被影响,时间一影响就陷入马尔克斯的圈套。 偏题的已经够严重了,那么不妨再继续多说几句。 很多我们现在认为伟大的作家,实际上都是二流作家。类似于毛姆,在批评界一直认为其为二流作家,他自己很不服气,说自己在二流作家中位居前列。 那么什么才能叫做一流作家呢?可能是开创了一种新文风,或者一种新技法,或者一种新的叙述方式,譬如莎士比亚,譬如福克纳。可能是一种流派集大成者,譬如陀思妥耶夫斯基,譬如巴尔扎克,雨果,譬如托尔斯泰,譬如詹姆斯乔伊斯。在这个基础上,对于魔幻现实主义来说,布尔加科夫应该算是开创的一流作家,而马尔克斯应该算是集大成的另外一位一流。 但是马尔克斯并不仅仅只是魔幻现实主义的集大成者,在他的作品中对时间线的涣散,事实上是一种新的叙述技巧的运用,在《百年孤独》这本书中,他既是一个流派的集大成者,又是一个流派的开创者,事实上,这部作品在一流作品中也能算得上前列。(如果硬要找出胜过他的作品,或许只有《白鲸》《喧哗与骚动》等少数几部了) 作为一名纯粹的读者来说,我认为作为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大师与玛格丽特》比《百年孤独》更有趣,但是如果从文学史上的价值来说,《百年孤独》的意义却远远超过《大师与玛格丽特》。 丽贝卡弑夫说 回归原题。 在所有关于何塞•阿尔卡蒂奥之死的猜测中,最大的热门就是丽贝卡弑夫说。关于这一猜想,证据最多,但疑点与反对也最多,一一列举如下。 证据一:丽贝卡撒了谎。 这是作者在文中明确指出的一个证据。何塞•阿尔卡蒂奥骑马归来时,在饭厅和丽贝卡打招呼之后,在卧室莫名死亡。而文中原文如是说: “丽贝卡事后声称丈夫进卧室时正在浴室,丝毫没有察觉。这一说法难以令人信服。” 文本很明确的在这里表示,关于丈夫死时自己所为,丽贝卡撒了谎。但是问题在于,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她为什么要撒这样一个谎?我们可以解释为,是她谋杀了她的丈夫,但同样也可以解释为,她是因为害怕恐惧而刻意为之。 证据二:作者的两个伏笔。 在何塞•阿尔卡蒂奥被埋下坟墓那一段的最后作者有这样两句描述: “最后一次有人看到她的时候,她一枪命中,当场击毙一个企图撬门入室的小偷。” “人们一度听说她给被她视作表兄的主教写过信,但从未听说她收到过回音。” 两句话都是有所指,一句一句来分析,先说第一句。 这句话暗示了丽贝卡枪法高超。同样有关于丽贝卡用枪的描述,是在很久以后,奥雷里亚诺上校的儿子们都回到马孔多,并且被安东尼奥•伊莎贝尔神甫在前额画上无法消除的灰烬十字后,奥雷里亚诺•特里斯特误闯入了广场一角,破败的似乎没人居住的宅子,见到了暮年的丽贝卡。文中是这样描述的: “奥雷里亚诺•特里斯特伫立在门口不动,等到尘雾落定,立时看见了客厅中央那位瘦骨嶙峋的女人,她穿着上个世纪的衣服,光秃的头顶上稀疏几根黄发,一双大眼睛仍残存着昔日的美丽,只是最后的希望之光已在其间熄灭,脸上的皮肤因孤寂而干裂。奥雷里亚诺•特里斯特被眼前非人间所有的景象震慑,险些没有察觉到那女人正用一把老旧的军用手枪指着他。 ‘抱歉。’他含糊的低声道。 她在堆满破烂的客厅中央一动不动,一点点仔细打量这肩宽背阔、额头有灰烬刺青的大汉。她透过尘雾看到他站在往昔的薄雾中,背上斜挎着双铳猎枪,手里拎着一串兔子。 ‘慈悲的上帝啊,’她低声惊叹叹道,‘这不公平,现在又让我想起这些!’ ‘我想租房。’奥雷里亚诺•特里斯特说。 那女人举起手枪,稳稳瞄准他额间的灰烬十字,毅然决然的扣紧扳机。 ‘请出去。’她下令道。” 作者是不会没有意识的去描写这两段对于丽贝卡枪法高超的描述的。事实上,何塞•阿尔卡蒂奥的死因,很有可能是被枪杀。无论是保守派谋杀说,还是丽贝卡枪杀说,抑或是农民复仇说,都以此为依据。虽然在其尸体上找不到伤口,但可能是被人朝耳朵开枪杀死,所以只有耳朵流出血来。 如果是丽贝卡用枪谋杀了何塞•阿尔卡蒂奥,也对主题有所助益。因为何塞•阿尔卡蒂奥一切行为都遵循本能的召唤。无论是他和庇尔内拉偷情,还是跟随着吉普赛人环游世界,都从来没有计算过后果,没有对任何人负责的想法。如果他本身热爱打猎,并在打猎归来之后死于猎枪之下;勾引妹妹丽贝卡和他结婚,最终又被丽贝卡所谋杀,那么他这种不具备自我意识的、不被世界承认也不被自我承认的孤独,便体现的更加深刻和饱满。 解释第二句话:“人们一度听说她给被她视作表兄的主教写过信,但从未听说她收到过回音。” 首先我们应该明确的背景是,丽贝卡是被吉普赛人送到布恩迪亚家族的。随其而来的还有她父母的骨殖袋。她父母的遗书声称自己是乌尔苏拉和何塞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远亲,但两人都没有任何印象。 在这里,她视作表兄的主教究竟是谁,作者也没有太多解释。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世的人,表兄会是谁?并且作者还加了视作两个字,更增添了疑惑。事实上,我们可以把事情简化,在这里认为丽贝卡写信是为了祈祷,为了获得宽恕,为了获得心灵的宁静。可丽贝卡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干了什么事,要去向主教祈求宽恕和宁静?这里是不是暗示了,是她杀死了她的丈夫? 事实上,结合之后丽贝卡见到奥雷里亚诺•特里斯特的时候的表现: “‘慈悲的上帝啊,’她低声惊叹叹道。” “那女人举起手枪,稳稳瞄准他额间的灰烬十字,毅然决然的扣紧扳机。” 如果放开去联想,这里的疑惑似乎更加显然。 但同时丽贝卡谋杀说也有实锤反对。 作者直接在文中这样说:“这一说法难以令人信服,但又没有更可信的其他说法,另外谁也想不出丽贝卡会有什么动机谋杀令她幸福的男人,这也许是马孔多唯一从未解开的谜团。” 文中对丽贝卡对丈夫的感情是这样描述的: “只有丽贝卡一见面就被他征服,那天下午看见他从自己卧室门前经过,她就觉得比起这个呼气好像火山爆发,全家都为之震颤的阳刚化身,皮埃特罗克雷斯皮不过是个好赶时髦的文弱小子。她寻找一切借口接近他。” 丽贝卡在百年孤独中,也是孤独的一份子。但她和家族体系内部的人孤独的是不一样的,因为她毕竟是外来者,不像奥雷里亚诺家族中的人一样那样胆怯,她敢爱敢恨,最终也是收获了真正的平静。她的孤独和其他人的孤独层次不一样,在一定程度上也丰富了这本书的内涵。不像阿玛兰坦那样,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敢下杀手,她从一开始就宁愿有一个安稳的家庭,而非孤独终老,但是最终她依然是在独居和慢慢死去的岁月里,收获了一生的安宁。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丽贝卡都没有杀死丈夫的合理理由。 另外一个实锤就是马尔克斯在文中明确说了,是在丽贝卡一出场说的: “她至始至终没有侮辱过这个姓。” 五、其他 关于何塞•阿尔卡蒂奥的死因,还有其他几种说法,譬如阿玛兰坦谋杀说,自杀说和农民复仇说。但这几种说法都属于理由不充分,甚至可以归划为无稽之谈,在这里不加多述。 可能的几种原因,在上文都已详述备尽,包括雷击说、保守派政府谋杀说和丽贝卡弑夫说,证据和反对理由都已充分列出,没有一种说法以压倒性的优势可以明确何塞•阿尔卡蒂奥的死因,究竟真相如何,如今也无从得知,仍然见仁见智。 本来想从何塞•阿尔卡蒂奥之死谈起,渐渐的往深处挖掘,把《百年孤独》,拉丁美洲,甚至整个20世纪的后现代文学思潮都细细分析,但最终困于才疏学浅,讨论只停留于皮毛。 “奥雷里亚诺,”他悲伤地敲下发报键,“马孔多在下雨。” 线路上一阵长久的沉默。忽然,机器上跳出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冷漠的电码。 “别犯傻了,赫里内勒多,”电码如是说道,“八月下雨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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