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無一用是書生?

phong
2018-04-11 22:27:35

本文首發於個人公眾號: 托誇公社ChautauquaCommune

「百無一用是書生」本來是一句清詩,是詩人的牢騷,吐槽世人有眼無珠不識貨。而不明出處的世人卻拿來強化他們的讀書無用論:「喏,有詩為證,百無一用是書生嘛……」真真令人想起胡適說的「我從不恨人罵我,有時他們罵我又罵不到點子上,反倒替他們著急。」

當你被問煩了「這有什麼用」、「那有什麼用」之後,終於會明白「百無一用是書生」是對書生最大的褒獎,不為世用才可不為世劫,苟且偷生,跟他們鬥長命。

書生還經常被「讀書無用論」者批判為書獃子。什麼是書獃子?無非是孔子口中的「學而不思」者,但這只是書生的其中一支。當代資訊發達,社會又無底線地荒謬,學而不思者其實少之又少,還不如提防自己「思而不學」來得有意義。好知不好學,其弊也蕩。一個書生既學且思,不論左派右派騎墻派,他的見地大概都有頗高的價值。

北京時代華文書局收集許子東早年在搜狐專欄發表過的四十餘篇雜文,纂成《書生之見:子東時間》。著者從書生視角觀察近年社會現象,並加以獨立見解。

許先生生於上海,求學並任教於滬港兩地,經損友梁文道介紹進入媒體圈,從此開始了對自己身為學者不務正業做電視節目的漫長困惑。書的序言中,許先生也對自己不務正業寫閒書而非學術專著十分困惑,那麼對等來說,讀者不讀許先生的學術著作而只讀他的閒書,是否也是一種「不務正業」呢?是的!許先生堂堂嶺南大學中文系主任,尤以研究當代文學和香港小說見長,研究華東地區作家張愛玲和郁達夫作品的造詣很深。不去讀讀,那真是浪費了。

圖/許子東及其損友梁文道

許先生不務正業地寫這本小書,有一個比較重要的價值,就是讓一些為了維護理念而經歷痛苦的知識分子,在字句間找到共鳴。雖然我知道,知識分子是不該找共鳴的,也不該追求付出和社會回報成正比,不然哥白尼只須迎合老百姓的「爆款」喜好、承認地球確實是宇宙中心不就完了嗎?但是,如果一個知識分子在痛苦時分,有人告訴他這不是孤例而是常態,也許他就會更懂得一個常識(common sense),那就是求知是痛苦的、爭取自由是痛苦的,大部分人都遭受過或正在遭受。阿燒在《東坡志林》裡讀到蘇軾最痛苦卻最自由、最痛快的一句話是「家僮鼻息已雷鳴」。這種雷鳴鼻息聲太痛快、太令人羨慕嫉妒恨了,蘇先生碰上了這麼理想的生活狀態,但他有機會如家僮一樣去過入夜即睡的、沒愁煩的生活嗎?他在門外「敲門都不應」,與這樣的生活隔了一道門,進不來了,於是承受著最自由的痛苦,同樣也是最痛苦的自由。有時候知識分子正是要承受這種「求不得的理想生活」之痛,來換取精神上的自由。

此外,許先生在對世間發生的事情做評判的時候,給予了身為書生的同情和關懷,尤其是談年輕人在人生軌跡選擇問題的時候。他承認初涉社會的年輕人,義與利不可兼得是常態,特別在這個社會資源再分配嚴重不公、階級固化、社會達爾文主義大張旗鼓的時代背景下,活得體面、活出尊嚴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對用人單位要求年輕人「厚臉皮」、「既然做不了對的事情就先賺錢」的做法有所保留,不能教年輕人把能否賺錢作為判斷是非的標準,即使自己已經覺得道德上過意不去甚至是威脅生命的任務,也得咬緊牙關、厚著臉皮去做。

九〇後少男少女「臉皮厚」找工作,是一種進步,還是另一種危險?從進步的角度看,回想當年,一班大學生全力批判某個同班同學,比如他日記裡有錯誤言論,他跟女孩子怎樣怎樣。當時是真心鄙視,真心仇恨,或許大家無意識中也有避難、甚至求利的動機。但那是無意識的,連自己都不承認,察覺不到,在理智上肯定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正確的事情;現在回頭合起來看,造成了大的時代錯誤。我問那位年輕人,你們班全體同學在什麼情況下會真心仇恨、唾棄一位同學的言行呢?他想了想,說其實不會真心仇恨,但會出於某種目的疏遠他、批評他。如果不是真心仇恨,即使做不到對的事,即使賺錢,那是否只是犬儒主義,共築平庸的幸福時代?但是反過來,在巨大的求職、生活、房價壓力下,要是明知道我們的同學並非自己心目中的壞人或罪人,可不可能為了賺錢去批判、迫害他?把自己為了賺小錢而去做明知不對的事,也算作「厚臉皮」但有好處的工作,對自己說,「做不了對的事情,我就去賺錢」呢……也許我想得太悲觀了。 《書生之見:子東時間》頁五

為什麼年輕人有時候願意厚著臉皮做不合情理的事情呢?許先生在另一篇文章中分享了一個觀點,就是太多人迷信古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他覺得,一個社會要求人們爭當「人上人」本來已經是不對的了,但批評觀念不對沒有用,更應該做的是改造「人上人」的社會現實和社會階級向上流動的規則。

北島說,香港的年輕人一個個就像流水線上的產品,一切都按照既定的程序向前移動。許先生則說,不止香港年輕人如此,內地的年輕人也如此。試想一下,一個社會無人想當普通人,人人都覺得自己的人生必然不平凡,必然要成功的,那實在太可怕了,因為現實中世俗標準下的成功者少之又少。甚至,一些成功人士如商業巨頭們和影視紅人們,也不相信他們的成功是偶然的,他們寧願覺得「我這麼英明,這麼努力,就該如此。」於是他們作為社會榜樣,在社會各個場合輸出他們的成功模式,並真心實意地鼓勵年輕人,可以學他們一樣的ambition。

有這樣扭曲的社會心理,則必有扭曲的社會現實和社會制度作支持。許先生在清談節目也曾跟嘉賓們探討過類似的觀點:在一些國家,當一個普通的中產階級也許生活過得去,窮人家裡還可能帶個院子;但在另一些國家當普通人,可能意味著連房子都買不起,得了重病也沒錢治只能等死……反正在這種國家生活,整個社會會讓你覺得當個普通人的下場非常糟糕和淒慘,所以全民對成功學和成功人士揄揚備至。

在美國,大學生、研究生很少有把在紐約、芝加哥、舊金山生活作為人生最高目標的,如果在二、三線城市有一個機會(美國沒有二、三線城市的說法,姑且用之),薪酬多30%~50%,他們多半會轉工跳槽了,不光是為了錢,薪酬代表職位,代表你受重用、有前途。 …… 如果以專業優先來選城市,不同專業就有不同的選擇。如果是在大學教書或者做研究,那麼城市不重要,大學才重要。美國很多一流大學都不在「北上廣」級城市,普林斯頓、斯坦福都是獨立的小鎮。芝加哥大學雖然在大城市,卻靠近城南的貧民窟,絕非適合居住之地,但是人們只追求專業,不在乎環境。中國的問題是好大學集中在北上廣,北上廣壓力大,選專業、選城市成了一回事。 從事新技術,高科技領域呢?硅谷在加州中部小城,谷歌、波音在華盛頓州西雅圖。而在中國,你要做IT,要到高層的研究機構,就要到北京中關村、各大門戶網站也都集合在中關村。 《書生之見:子東時間》頁二八

身為教師,許先生對教育也有見解。他反對莫言提出的「六歲定八十」思路,即從小學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學校接受一條龍免費基礎教育。許先生又認為,基礎教育應該以學生快樂為主,到了成年、上了大學才嚴格要求——現行制度跟他的思路是相反的。此外,他還認為中國的師生契約關係有改善空間,他以自己與外國老師打交道的經歷為例,建議國內教師可以參考外國教師的想法,以此改善與學生的交往關係,才不那麼像兩個高低有別的階級在相處。

比我雖然理性上接受現代的教育規則,可是有時候、特別是同西方的一些教授比,我還是有一些老派的習慣:比如說考試的時候,有學生把書包放在旁邊,手機響了,我就想跑過去幫他關掉,這個外國教授馬上跟我說,不要動,沒有經過授權你不能碰他的手機。 另外,考試中間我會走過去看,有的同學答卷寫得非常潦草,我就會在旁邊用手指點點說,太潦草了,看不清楚。有的同學一大半時間過了,還在做第一道題,明明有三道題,我就說你看看時間。我覺得這是盡我做老師的本分,可是外國的教授又再旁邊跟我說了,不行的。為什麼呢?嚴格說來也有道理,你提醒了這個學生,但是你沒有提醒旁邊的學生,那你是不是特別照顧了這個學生呢?天曉得,我絕對不是特別照顧,可是他們就覺得你這樣做,對有的人就不公平。最極端的例子,有一次,一個學生在考試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睡著了,我很想過去把他叫醒,考試時間是非常緊張的,你怎麼會睡覺呢?可是我記得非常清楚,一位北歐來的教授跟我說,你不能叫醒他,萬一他正需要睡覺呢?這是他的權利,他在考試的時候要睡,你叫醒他了,他到時候說你妨礙他休息,影響他的成績了,他還可以訴你呢。這就是現代的教育規則。 簡單地說,我們中國人相信師生關係有點像家庭關係,老師對學生用很重的話,甚至是傷害學生自尊心,學生也要吞下。我們都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歸根結底,我們覺得老師是像父母一樣對我們好。可是我們知道西方現在的法律,父母也不能打子女,否則小孩就報警,哪像中國的傳統,打是親罵是愛,恨鐵不成鋼。但是我個人的原則是,對你的老師用中國傳統——以德,對你的學生用現代傳統——按照契約形式,這樣做是不會錯的。 《書生之見:子東時間》頁六〇

身為作家,許先生評論了全民書寫時代下的寫作現象。新媒體給作家發表作品開闢了新途徑,發表的成本更低了、效果更好了,還有所謂「十萬加文章」、「爆款網絡小說」的講法。然而,賺了錢的作者們卻又要抱怨為了粉絲寫作壓力太大、不是為了自己而寫云云。其實好辦,作者們只要一手些可以賺錢的文章,一手寫不賺錢的文章,不就可以了嗎?俗氣一點去想,就當上天考驗你的決心。林夕在講座面對觀眾提問「怎樣才能成為一名詞人」時,反問道:「你是喜歡寫詞呢,喜歡詞人這個身份呢,還是喜歡寫詞的酬勞?」興趣和興趣帶來的收穫不可兼得時,還能走多遠、能否堅持下去,其實真是priority的問題。如果做這件事的慾望真有這麼大,骨氣這麼硬,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應該不會介意多付出些吧?

因此,著名的微信公眾號成為無數網民寫作的模仿對象。在不少場合,很多年輕有為的編輯、記者、文化青年不是問我關於作家的問題,而是告訴我一篇微信公眾號價值多少廣告費。就像大學裡,大家重視老師拿了多少萬的研究基金,而並不關心他到底研究什麼一樣,今天的寫作者跳過了稿費、版稅、作協、評論、獲獎等等,只關心文章有多少收入。拿了人民幣的寫手們又要抱怨,人民幣就是「人民逼」,逼迫的「逼」,成功的公眾號怎樣翻新、維持、擴展粉絲數量,壓力太大。 各個網站都會對有前途的寫手進行系統、專業的培訓,這讓我想起當年做些培養青年作家。我當初在上海作協小說組,跟王安憶一個組。那時為發表一篇小說,三番五次修改,改得鋒芒全無,也會不開心,但一旦發表,就能成為作協會員,找工作、畢業分配各方面都得到很多好處,一生的命運就此改變。 今天的培訓,第一要求寫作要生活化、信息化、專業化,要「垂直」。比方說寫美容的,要多寫整容的利弊,有趣的故事;寫學校的,要專門寫升學指南,可以去什麼學校,什麼學校進不了,這樣才能抓住固定的粉絲。第二,文字要活潑,時不時加點粗口,尤其是女作者家粗口更有吸引力,更重要的是要巧妙地植入廣告,這要求很高的技巧。第三,政治上千萬要安全,否則一切白費。 《書生之見:子東時間》頁一〇一

書中所描繪的香港市井也是很有趣的,許先生的文字準確還原了「資本主義×廣東靈魂」的氣質。

來香港的朋友不要只管買東西,一定要在跑馬日去沙田或者跑馬地的馬場看看。看到香港的馬場,你才能看到香港社會形形色色的精華跟縮影。首先是上流社會:馬會裡面有一些地方是專供馬會會員——有錢人去的。每個星期天的上午,很多很多有錢人——大老闆、議員、政客,包括大學校長、教授等等都要到那裡社交。有時候賭徒之意不在馬,在於社交。你再看下面的平民百姓,嘉年華似的。最好笑、最壯觀一個景象,就是當很多人下了一個熱門的馬,而這個馬在快到終點的時候,被旁邊的馬超越了,你們知道香港人罵人有一句話嗎?在香港有一句廣東話,我從來沒有見過一萬人同時罵一句話……曉得廣東話的人都知道這句話怎麼說,一萬人一起罵,會是一個什麼場面! 《書生之見:子東時間》頁二一四

圖/跑馬地,跑馬仔

讀書不是為了用,而是為了生活變得更有意思。讀完這本《書生之見》,你會發現,人越有知越有趣,如果你發現和一個書獃子相處悶到嘔電,那大概他讀的書還不夠多吧。

1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书生之见:子东时间的更多书评

推荐书生之见:子东时间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