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昆汀?是北野武?是满身乡愁的天才少女

逸萱Lolita
2018-04-11 16:31:23

这本书对我冲击很大,不仅是因为背后的真实事件,而是作者林奕含的每一次运笔都像落在我的神经上。有不少人评论其文风过于工笔化,譬喻过多用力过猛,在别的作品里或许是这样,甚至嫌无病呻吟,但在她的作品里我却太吃这一套了。是她繁冗的譬喻和典故,哪怕故意使用的歧义词,让我真正体会「在文学中感受到的痛,都是真实的;感受到的美,也都是真实的」。她不忍心戳破伊纹姐姐时说「两个人眼睛看着荧幕,感到全新的呆钝。那是聪明人在遇到解不开的事情时自觉加倍的呆钝」,她想到小葵几年如一日等候她的回音说「不知道他有多绝望或多乐观,才这样再三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幽谷投石子」,她讲晓奇的漂亮「不是一看就懂的漂亮,晓奇有一张不是选择题而是阅读申论题的漂亮」,讲晓琦被恶魔抛弃「她才知道最肮脏的不是肮脏,是连肮脏都嫌弃她」「拼凑一颗心比拼凑一滩水还难」。

是在看林奕含的专访前先看书的,边看边惋惜,她本可以是新世纪的张爱玲,那样细腻却尖锐,那样灵敏且感伤,那样懂得传统的境地和美的意味,果然,她是忠实的张迷。她说她这一生的经历像是就为这一本书。这样工笔清丽的强暴和不伦之恋,愈发让人体会到思琪所经历的不能言说的巨大痛苦。老师的哪一句情话是不美丽的呢?「你是曹衣带水,我就是吴带当风」「在爱情,我是怀才不遇。」愈是触目惊心的美丽,愈是心疼到触目惊心,她是保守且婉约,却叫李国华糟蹋了她的「温良恭俭让」。

面对这世界的肮脏,女孩子的美丽和灵巧仿佛是原罪。“都是你的错,怪你太美了!”。我确信,我们当中,有很多很多女孩子都曾遇见过李国华,都曾被贪婪的异性眼神攫住,都曾经历过种种弦外之音。万幸的是,我们可以堪堪避过那些隐藏的危险,而房思琪们却没那么幸运,她们被恶魔吞噬,还要成为它的寄生客。对于房思琪,人生不能重来指的不是把握当下,而是「早在她还不是赝品的时候就已经是赝品了,意思是人只能一活,却可以常死。」

怡婷是她,是没有美貌只有灵巧的思琪,她聪敏而安全。伊纹姐姐是她,是还没来及长到那么美好的思琪,她坚强而勇敢。而毛毛是她的爱人,毛毛和伊纹是她幻想的爱情,似云似雨,如雾如露,是她想要的「伊纹坐在他对面,一个人画图一个人看书,两个人中间却不是山崖的沉默,而是崖壁有宝石矿的沉默」。可是彩云就是最易散的,琉璃就是最易碎的,而丑恶却常见常新。所以,衰老、脆弱的原来是伊纹姐姐,而始终坚强、勇敢的其实是老师。

想起初中时学校的团委书记,因为常常开会、办活动所以熟悉。老师待我很好,是一个正直而年轻的男老师。一个下午,窗外的冬阳撒满整间办公室,我和他隔着宽宽的两张办公桌聊天,忘记起因是什么,似乎是听到一些有关我不好的风言风语,听到那些话我很委屈,一直在哭,想自己与人相交诚心和气为什么会被误会至此,他的一句话我到现在印象深刻:我了解你是一个纯真善良的女孩子,我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天真烂漫,但社会是很危险的,我希望你能早一点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阴暗面,你要小心,也要学会接受它的存在,但我希望你永远看不到。老实讲,我很感谢他,感谢他早早教会我这世上有不公、有流言,我早早就可以接受、可以忽略;感谢他早早提醒我这世上有阴险、有不堪,我早早就可以提防、可以理智;最感谢的,是他的清白和正直。

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尽管林奕含说她无意也无力去改变什么,只是想写下来,仍怕消费了房思琪们的痛楚;尽管这世界没有变得更好,但林奕含是个开始,我们仍要感谢她。我们既是幸存者更是幸运者,要努力地活,要明亮而亮他,因为我所拥有的善意、关爱,这一切,这世界,都是房思琪未曾谋面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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