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证件 假证件 7.4分

《假证件》节选(来自网络,侵删)

伲凹
2018-04-11 14:29:11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的面孔已经不再完整。搬家时,我的脸上发生了些什么。仿佛是在大大小小的箱子中,我的发际线消失了;仿佛是在漫天尘灰中,我下巴的曲线模糊了。

搬家:回到书

租房

有些人把参观空置的不动产这项无聊至极的活动变成了真正的艺术。他们在城市中漫步,参观待租中的没有家具、残破不堪的公寓或平房,然后回到自己家中——那都是居住条件极佳、肯定也更为美观的房子——想象着如何在另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重新摆放自己的钢琴、书桌和书架。“东西,东西,还有更多的东西,”罗伯特· 克里利①这样抱怨,“却没有一处可以放身心的地方。”

空虚的地方能让我们产生一种既刺激又茫然的幻觉。目光——不过是脑的一个延伸,脑的一只手——不断填补着虚无的空间,乐在其中。也许,这种填补空缺、将不完整补充完整的倾向,是人类心灵的一个缺陷。也许海德格尔的粉丝会说,这是一种根深蒂固、不可改变的实体性质的本体表达:转动眼球的游戏和填补空缺的智力消遣表达了对真空的恐惧。不管怎么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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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的面孔已经不再完整。搬家时,我的脸上发生了些什么。仿佛是在大大小小的箱子中,我的发际线消失了;仿佛是在漫天尘灰中,我下巴的曲线模糊了。

搬家:回到书

租房

有些人把参观空置的不动产这项无聊至极的活动变成了真正的艺术。他们在城市中漫步,参观待租中的没有家具、残破不堪的公寓或平房,然后回到自己家中——那都是居住条件极佳、肯定也更为美观的房子——想象着如何在另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重新摆放自己的钢琴、书桌和书架。“东西,东西,还有更多的东西,”罗伯特· 克里利①这样抱怨,“却没有一处可以放身心的地方。”

空虚的地方能让我们产生一种既刺激又茫然的幻觉。目光——不过是脑的一个延伸,脑的一只手——不断填补着虚无的空间,乐在其中。也许,这种填补空缺、将不完整补充完整的倾向,是人类心灵的一个缺陷。也许海德格尔的粉丝会说,这是一种根深蒂固、不可改变的实体性质的本体表达:转动眼球的游戏和填补空缺的智力消遣表达了对真空的恐惧。不管怎么说,我不能宣布自己没这毛病。尽管我讨厌搬家,空荡荡的公寓房常让我心情抑郁,我也在用想象填满空缺时感受到了愉悦。

① 罗伯特· 克里利(Robert Creeley,1926—2005),美国诗人。

原材料

书架上的书必须立即分类排放整齐,而这件事情我已经拖延了几个星期。我在公寓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把双脚放在一个上面写着“厨房用品”的箱子上,开始端详那几个空空的书架。

可置换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的面孔已经不再完整。搬家时,我的脸上发生了些什么。仿佛是在大大小小的箱子中,我的发际线消失了;仿佛是在漫天尘灰中,我下巴的曲线模糊了。刷牙时,我在浴室镜子里仔细研究自己,努力把鼻子和眉心联系起来看,把右眼和它无法医治的黑眼圈联系起来,右边的黑眼圈总是比左边的黑眼圈更黑:我的脸上布满缺陷。

桌上一杯咖啡,一份报纸:我在前天的新闻中跳跃。我点了根烟,翻到文化版。在一篇关于利希滕贝格①的格言的短文和一篇采访翁贝托· 埃科的糟糕透顶的访谈——《巴别利亚》②永无尽头的危机时代——之间,我发现了玛格丽特· 杜拉斯最后的肖像。今天的我酷似杜拉斯最后的肖像。

我用厨房剪刀剪下了这张照片,把它夹在一本笔记本里:也许在将来的某个时刻它会派上用场,尽管更多的可能是我把它永远忘在那里。做一个既没有方法也没有最终目标的剪报收藏家的坏处是,我们的抽屉和我们的笔记本会变得和我们越来越相似,成为一个杂乱的拼贴而不是一个有目录的宝物集。要是哪一天我在笔记本或抽屉里摸索时再一次发现了杜拉斯的照片,那纯粹是出于巧合。但到了那时,我就不知道那个眼神和那只紧握钢笔像抓住最后依靠的手是在表达什么了。

① 利希滕贝格(Georg Christoph Lichtenberg,1742—1799),德国作家,有《格言集》传世。

②《巴别利亚》(Babelia)是西班牙《国家报》文化副刊的名字。

Exterior of a Restaurant at Asnieres - Vincent van Gogh - 1887

24 小时公寓

我在装书的箱子里搜寻玛格丽特· 杜拉斯的《写作》;我知道要找到这本书是很难的,然而我又一次放弃了整理书架的打算。我需要一个标准:博尔赫斯是放在阿尔特、坡、史蒂文森还是《一千零一夜》后面?莎士比亚和但丁应当放在同一排吗?很难知道一本书的书名会在后一本书的身上施加多大的重量。或许,比起“有序之无聊”,书更喜欢偶然性,瓦尔特· 本雅明在整理他的书房时记道。不管怎么说,最好的发现都来自于偶然。

有一段轶事是广为人知的:形而上学(metafísica)是一个图书管理员的偶然发明。他在拿到亚里士多德的这部经典著作后,不知该怎么摆放。斟酌再三后,他把这些新到的卷本放在了《物理学》之后。为了记住它们所在的位置,他在目录上写下“tá méta tá física”(按字面直译过来就是:物理之后)。按这样的逻辑,哪些书可以构成莎士比亚之后呢?

也许书架上的书是不值得去做分类的。诚然,摆放完好的书站在那里、激发问题,而那些从直立的睡梦中走出去的书则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本躺在床上的书是一个谨慎的伴侣,一个露水情人;床头柜上的书,是一个对话者;躺椅上的书,是一个午睡枕头;在副驾驶座位上度过一个礼拜的书,是一个忠诚的旅伴。

有一些书被我们遗忘。它们被忘在浴室或是厨房一段时间。当我们的漠视终于吞噬了它们时,它们被另外的书所替换。还有些书以更大的热情呼唤我们。只要重新打开它们,在它们的段落间跳跃即可。我们真正读过的那么一些书,是我们会永远不断重访的地方。

The Rispal Restaurant at Asnieres - Vincent van Gogh - 1887

不动产

在一个箱子里仔细摸索过后,我终于在书堆里找到了《写作》,夹在《火》与《漫步》之间。多年以后,我重返玛格丽特· 杜拉斯:我害怕重读,担心这一回读不出什么来,担心自己会厌倦,或者更糟的情况—感觉这本书虚伪做作。我打开书,却不去读。我在书页间发现了一张来自我青春时代的火车票:“6346 次列车。特里凡得琅中央车站至维多利亚中央车站。160 卢比,恕不退款。旅途愉快。”①

①原文为英文,特里凡得琅(Trivandrum)为印度南部港口城市。

精装修公寓

一本打开的书让一切证据暴露无遗。书页里有我们路经此书时留下的踪迹,我们所有的印迹都在那里,就像做爱完事后的床单。在这些残留物里存在着追忆往昔的可能:注重自身历史性的阅读由此开始。页边的批注,下划横线的句子,页脚的注释,都是重新阅读的起点:在《宛如一部小说》①的第42 页和第43 页间,有一板过期了的佩托比斯摩健胃消食片;在《曼哈顿中转站》②里夹着一张来自那座不眠之城的明信片;在《波希米亚之光》③的最后一页,记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我年少时读过的那本《跳房子》④缺了第68章。

“孤独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的,而是制造出来的。”杜拉斯写道。这是《写作》上第一个被划了横线的句子。它最初的震撼带来的回声仍然留存在这里,但我已经说不出为什么是这句话而不是其他任何一句曾如此强烈地震撼了我,当时我刚刚开始返回孟买的长途列车之旅。当时我肯定发现了些什么,但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重读一本书,就像回到我们以为是属于自己的城市,但事实上我们和这座城已经两相遗忘了。在一座城市中,在一本书里,我们徒劳地走过曾经走过的道路,寻找已经不属于我们的怀旧之情。告别过的地方,再也不是当初的模样。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在瓦砾堆中找到了一些物件的残片,它们是记在页边的难懂的批注,我们试图读解它们,努力重新拥有它们。

我对孟买的记忆是碎片式的,转瞬即逝的,几乎是微不足道的。我留住的是一些不可能的图像:有些面孔我只能在二维平面上记住;我把自己视觉化为第三人称,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鹦鹉黄色的长裙,一条丝带束住长发——,在同一条街上漫步,我想这条街应该是许多条街叠加而成的。我还知道,有一些记忆是后来的加工:在一场闲聊中雕琢出的幻象,或是在给亲友的书信中以夸张手法给同一段话凿出的不同版本。

词源学家们说,“忆”的原意是“重新带到心间”。然而,心脏不过是一个没有记忆能力、只会抽压血液的器官而已。最好是永远不要回忆任何事情。同样的,最好是像一个健忘的读者那样阅读,暂时忽略结尾,享受行程中的每一个时刻,不去期待已知的最终结果给予的宽恕。回忆,重读:改变回忆:绝妙的炼金术,赋予我们重新创造自己往昔时光的才能。

①《宛如一部小说》(Comme un roman) 为法国作家达尼埃尔· 佩纳克出版于1992 年的随笔集。

②《曼哈顿中转站》(Manhattan Transfer) 为美国作家多斯· 帕索斯出版于1925 年的小说。

③《波希米亚之光》(Luces de Bohemia)为西班牙作家巴耶–因克兰出版于1924 年的戏剧作品。

④《跳房子》(Rayuela)为阿根廷作家胡里奥· 科塔萨尔出版于1963 年的小说。

Entrance to the Moulin de la Galette - Vincent van Gogh - 1887

搬家,送货

所有的书,就像所有的行程一样,只有行进到最后才获得意义。一个故事的最初几页,就像我们开始一趟旅行时迈出的最初几步,不到最终见分晓之前,就不为我们所理解。一张人脸也是一个故事,需要时间;我们慢慢消耗着时间,直至到达终点。

杜拉斯的肖像夹在一本笔记本中间;笔记本放在一个装满书籍、权当桌子使用的箱子上;笔记本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我把老太太的肖像抽出来仔细研究。今天我像杜拉斯。

我又看自己的脸。我看到了制造我的那许多张脸。这是家族谱系的多个面孔,家族历史的一个个故事写在每一张脸上。这根线条是母亲的愉悦划下的,两个黑眼圈酷似我父亲疲惫的面容,父母二人共同在我的脸上刻下一道专注的眉心。嘴唇的一个曲度,是某一位祖母的失误;某一时刻的眼神,再现了某一位祖父侨居海外的孤独;某一个神情是我姑姑精神病早期的模样。可是,这张脸,就像所有的脸一样,不止是诸多印迹的集合;它也是一张未来面孔的草图。皮肤的可变材质还没有完成它的工作,皮肤的褶皱揭示了一个方向:不确定的、却已然在眼前的未来。正如雕刻家手中的材料从一开始就暗示出成品之后的造型,一张脸也暗含着它未来的模样。我在自己年轻的脸上已经推断出第一条皱纹的走向,这是第一个冷漠的微笑:一个故事的线条,这个故事我要以后才会明白。

以上摘自《假证件》,瓦莱里娅·路易塞利著 张伟劼译,世纪文景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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