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一个人的奥斯维辛

叶丹颖
2018-04-11 看过

文/叶丹颖

四月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一年前的现在,已是林奕含生命的尾声。她脸书的最后一条更新永远停在了2017年4月26日,那之后的第二天,她便永远离开了。 1.语言 曾几度看过《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开头,都没忍读下去。因为高岩案的新闻,我又翻开了林奕含的这本书。 这次,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的,文字实在是太美、太狰狞,如孕育着海啸的水面,绝望又冷静。 作为一位受害者,她的书不是一本愤怒之书,她只是写,写,写,出于生理需要地写,在文字里,她毫无防备地裸露自己的内心,诚实地解剖一张张面孔的背面,包括毫不留情地解剖她自己。 她是杂糅着爱、耻、失望、伤口、颤抖……去书写,在本质上,她的书是属于文学层面的,不是教育层面,这是这本小说的难能可贵之处。 语言,是一种致幻剂,尤其是对钟于文学的少女。 房思琪最初喜欢上老师,大概就是从喜欢上老师的语言开始的,她说:“以前和怡婷说喜欢老师,因为我们觉得老师是‘看得到’的人。不知道,反正我们相信一个可以整篇地背《长恨歌》的人。” 在懵懂的少女时代,房思琪对老师的喜欢,就像她对文学的喜欢,她对老师的崇拜,就是她对文学的崇拜,这一实一虚的两者在语言的幻术中交叠在一起。 既然老师是“看得到”的人,老师就成了文学的化身,女孩把对文学的幻想倾注在老师身上,老师打开了她文学的世界。 这样的故事,就像童诗一样,很美,也很单纯。 然而,盛开的樱花林下,转瞬便只剩阴风阵阵,那包裹着糖衣的苦药侵蚀、摧毁了她的一生。 初恋乐园,通往的其实是地狱之门。 譬喻、诺言、诗歌,构筑成海市蜃楼般的宗教,爱与美成为谎言的遮羞布。女孩们是虔诚的信徒,直到宗教将她们彻底背叛。 于是,林奕含在生命的最后发出了质疑——艺术,会不会从来就只是巧言令色而已? 2.分裂 面对不得不自欺欺人的爱情,房思琪每一次缴械投降的时刻,都是她的灵魂每一次被抽走的时刻,直到灵魂再也没有回来,越是快乐,越是悲哀。 她一个人被放逐在异次元的空间,没有人能够理解她,哪怕是自己的父母、灵魂的双胞胎。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便意味着要与全世界为敌,而这个她交付出全部身、心的男人,从头到尾都负了她。 从此,她众叛亲离,她四面楚歌,她无人能言,她无处可逃,她自我怀疑,她得不到答案。 她问过老师:“我是你的谁?情妇吗?” “当然不是,你是我的宝贝,我的红粉知己,我的小女人,我的女朋友,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一句话说破她。她整个人破了。可是老师,世界上称这个情况叫偷腥,鱼腥味的腥,她忍住没说出口。 再问:“可是我认识师母,还有晞晞,老师知道我的意思吗?我看过她们的脸,这样我很痛苦,痛得很具体,我连寒暑假都不回家了。” 他只草草说一句:“爱情本来就是有代价的。” 在这段不平等的所谓爱情之中,他可以尽情地风流倜傥,她却只是一只囚鸟,一颗没有退路的棋子,独自承受着道德的悖论和隐匿的痛苦。 她自称是“馊掉的橙子汁和浓汤,是爬满虫卵的玫瑰和百合,是一个灯火流丽的都市里明明存在却没有人看得到也没有人需要的北极星。” 房思琪和这个世界已然断裂。在变异的过程中,她再也融不进灯火流丽的都市,都市的灯火流丽也永远湮没了黯淡而去的她。外部世界的一切欢愉都与内心的阴霾强烈违和,可是,世界偏偏是那样无情地快乐。 在2017年3月30日的脸书里,林奕含写道:“每次经过小巨蛋,若有演唱会,我每每要下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所有欢乐都与我无关。跟美美和楚楚医师约定好了,哎呀,但是好想要赖皮,真的好想要偷偷地死掉哦。”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林奕含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她的死,只不过是她的身体去追赶她的灵魂了。 一个最初那样美丽的生命,从挣扎到落幕,都只是一个人的奥斯维辛。辉煌的大楼依旧辉煌,逝去的悲剧沦为圆桌上肤浅的笑话。 荒唐之下,尽是满目疮痍。 3.耻 在最后一次自杀前,林奕含曾给大学好友发去信息,她说:“我多希望,在我第一次被强奸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 人们总喜欢自作聪明地说:“死都不怕,还怕活着?”“自杀,是最自私的行为。” 可是,没有身处其中的人永远学不会理解他人。对于林奕含来说,余下的日子就像是行尸走肉、苟延残喘,生命的尊严正是从那个时刻开始步步沦陷。 如果在第一次被强奸的时候就死了,至少,她的一生是清洁的、有尊严的、还未腐烂的、不用说抱歉的,至少,她可以被恕免掉后来的很多痛苦和折磨。 因为,精神的癌也和身体的癌一样,只会愈演愈烈,到最后,一样会丧失行动能力、会落魄不堪、会丧失掉全部生命的尊严,成为即使别人不说自己也不耻的废物。 比起精神的癌,身体的癌尚且是可以量化的痛、被人理解、宽恕的痛,而前者不被人理解、被千夫所指、被肆意解读、被居高临下。 任何一个人似乎都可以俯视她,任何一个人也似乎都可以可怜她。 自尊?自尊是什么?自尊不过是护理师把窗帘拉起来,便盆塞到底下,我可以准确无误地拉在里面。 这是林奕含的小说后记里的最后一句话,让人怅然不已。故事画上了句号,仿佛一切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比起不伦恋在社会舆论中带来的羞耻,病耻亦是无处遁形的杀手。 林奕含曾说:“生病带给我很大的羞耻感,可能是从小家庭的关系,让我觉得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 这是一个致命的恶性循环,把苦难者进一步逼向深渊。 从“他硬插进来,而我为此道歉”开始,房思琪的精神世界就瘫痪了,正如太宰治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而愧疚偏偏是最大的负能量,对全世界的失望和抱歉,杀死了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在房思琪式的强暴里,也许诱奸只是倒下的第一块多骨诺米牌,接着,无数块多骨诺米牌次第倒下,直到生命轰然倒下,奇迹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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