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的爱与性

duying721
2018-04-11 00:36:12
在寂寞的世界里,也生存着许多渺小如蝼蚁的人们。他们自生自灭,来无痕,去无迹,随着时光流驶,像尘埃般迅速消失在大千世界。”
——陈漱渝

尽管一生被鲁迅和许广平供养,朱安真实的人设,是寄生在婚姻名义下的弃妇。她从未真正体会过作为一个普通人在爱情、婚姻里的耳鬓厮磨和相濡以沫,在无爱的世界里,她卑微同草芥尘埃。她的名字与鲁迅、许广平永世联系在一起,也许算是蝼蚁人生里唯一的荣光。

然而,在喧嚣的历史序列里,朱安不该被遗忘。

一个只字不识、胸无点墨的女子,为鲁迅空守41年。漫长的寂寞岁月中,除了水烟袋的迷雾稍可安慰,她还能将自己的身心寄托在哪里才能安然自处?我想安顿自己对朱安的同情和叹息,莫名的吸引力鼓动着我去寻找朱安遗留的蛛丝马迹,为自己寻找一个答案。

寻找朱安,从鲁迅故居开始

故居是人物生平故事的容器,这里装着那些人、那些年的爱恨情仇和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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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寂寞的世界里,也生存着许多渺小如蝼蚁的人们。他们自生自灭,来无痕,去无迹,随着时光流驶,像尘埃般迅速消失在大千世界。”
——陈漱渝

尽管一生被鲁迅和许广平供养,朱安真实的人设,是寄生在婚姻名义下的弃妇。她从未真正体会过作为一个普通人在爱情、婚姻里的耳鬓厮磨和相濡以沫,在无爱的世界里,她卑微同草芥尘埃。她的名字与鲁迅、许广平永世联系在一起,也许算是蝼蚁人生里唯一的荣光。

然而,在喧嚣的历史序列里,朱安不该被遗忘。

一个只字不识、胸无点墨的女子,为鲁迅空守41年。漫长的寂寞岁月中,除了水烟袋的迷雾稍可安慰,她还能将自己的身心寄托在哪里才能安然自处?我想安顿自己对朱安的同情和叹息,莫名的吸引力鼓动着我去寻找朱安遗留的蛛丝马迹,为自己寻找一个答案。

寻找朱安,从鲁迅故居开始

故居是人物生平故事的容器,这里装着那些人、那些年的爱恨情仇和命定无常。一生寂寥的朱安不会知道,七十多年之后,那些来到鲁迅故居缅怀鲁迅的人群里,还有一些平凡的年轻人试图在这座建筑与文物中,尝试揣摩与体味她悲凉人生的起伏和沧桑,甚至,幻想着与她跨越时间隔空对话。

阜成门内西三条二十一号胡同的一座小四合院,是鲁迅亲自设计的房子。周氏兄弟失和后,他携母亲(鲁瑞)与朱安从八道湾胡同的“豪宅”搬到这里。原配朱安在这座安静落寞的四合院里生活了二十三年,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婆婆,最后送走了自己。

鲁迅故居,北京

院内主屋是坐北朝南三间,鲁迅把朝南的两间安排给母亲与朱安居住,自己在堂屋向北开辟一扇窗,修砌隔断,作为书房兼卧室,戏称之“老虎尾巴”。朱安的房间内家具摆设简陋冷清,和她舒朗的生活相互映衬。一张单薄的“四尺竹床”对她来讲显得过于浪费:鲁迅几乎不曾在这张床上给予她夫妻之间的温存和滋养。

朱安的卧室

性,朱安必然是压抑的

洞房花烛夜,没有新婚燕尔的悸动羞涩、缠绵悱恻,只有一个被包办婚姻捆绑却反抗无效的少年,怀着对母亲硬塞过来的“礼物”极度的失望厌恶,他郁郁寡欢,默默流泪。第二天,鲁迅冷着脸走出洞房,仆人发现他的一侧脸被蓝靛被子浸了泪染青了。

丈夫的沉默与泪水无声息地把朱安对新婚初夜的幻想和婚后生活的向往掐灭了,从进洞房开始即被打入“冷宫”。对女人来讲,这是一种令人感到绝望的孤独,甚至羞辱。洞房第二天,新郎就搬出婚房独睡书房,与新娘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婚后第四天,新郎撇下新娘东渡日本。

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鲁迅与朱安结婚的第九年。某日,朱安房中出现一条白花蛇,在当地民间,蛇被视为淫物,所以这件事给朱安寡淡平静的生活带来强烈的震动。

她先是托二弟周作人买几枚“秘戏泉”(一种铸有春宫图的铜钱),用来辟淫邪。又托人写信给鲁迅,特意告知此事。据乔丽华女士的著作《朱安传》一书的考证,朱安在信中大概还做出表态,声明自己未受淫蛇蛊惑,坚守着对丈夫的忠诚和肉体的纯洁。我揣测,那个时候,朱安还是“红粉佳人未破瓜”的资深处女,以她的旧式思想,处理“白蛇事件”的核心就是向丈夫表忠贞,让他心安。鲁迅收到信后并无回复,在日记中对“得妇来书”这件事的点评,仅有“颇谬”二字。

鲁迅的妈妈鲁瑞不满朱安生不出个一男半女来缓和婚姻窘境,朱安的回答坦诚、无奈:“大先生终年不同我讲话,怎么会生儿子呢?”

不少人对鲁迅与朱安到底有无性生活有所研究。有人找到鲁迅的只言片语:“夫妻间wife多年也仅仅一两次”,这句话的“wife”疑似指代“夫妻生活”。他们定居到北京之后,夫妻之实可能有过一两次吧。如果事实如此,聊胜于无,也算是给朱安的妻子和女人身份一点安慰和尊重。

鲁迅极少表达对朱安的评价,但曾提到过朱安身体“发育不全”。情感和身体的深厚隔膜,鲁迅宁愿走“禁欲风”,采取一些奇怪的办法来克制正常男人的欲望,比如:经常在冬天穿单裤,又将自身情趣寄托在采集植物标本等事情上。

不是“谈话的对手”

事实上,他们的婚姻不仅几乎无性、全然无爱,夫妻之间基本的日常交流也极为匮乏。她跟名义上的丈夫各处一室,每天只有三次对话:一、叫早。回答是:“哼”;二、临睡,问关不关北房过道的中门。回答是:“关”,或者“不关”;三、索要家用钱。回答是:“多少?”然后照付。

其实鲁迅起先也试图跟朱安有所交流。一次,鲁迅告诉朱安,日本有一种东西很好吃,她连忙附和:“是的,是的,我也吃过。”然而这种东西,不光绍兴没有,全中国也没有,她是如何吃过。鲁迅对朱安的“愚钝”和“自以为是”感到更加厌恶,她不是他“谈话的对手”,话不投机,索然无味,从此不大愿意跟她说话了。

面对鲁迅,朱安自卑太深。两个个体的人生阅历、文化背景、内在涵养差距悬殊,她在婚姻里占足了下风。除了唯唯诺诺、低头做事,以她的头脑和处境,是说不出什么别致的话的。

翻开集合鲁迅与许广平鱼雁往返的《两地书》,信中鲁迅对她的称呼从最初分寸适中的“广平兄”到后来亲昵的爱称“小刺猬”,才知道年近半百的斗士也有温情感性的一面。

相比起朱安,许广平是有点儿女性魅力的,她清秀、干练、年轻、活力。更占优势的是两人之间情感笃定,精神世界高度契合。朱安虽然也算相貌端正,然而照片里的她发际线过高,眼窝深而无神,仪容装束难掩旧时女子暮气沉沉的腐朽味道,并不讨喜。再加上身体“发育不全”,与情敌比姿色、比知识、比受宠,她赢不了。

许广平

朱安

“我没有力气爬了,我对他再好,也是无用”

得知鲁迅和许广平在上海同居并生下海婴,朱安彻底心灰意冷。

她跟旁人罕见的一次袒露心绪:“过去大先生和我不好,我想好好服侍他,一切顺着他,将来总会好。我好比是一只蜗牛,从墙底一点儿一点儿往上爬,爬得虽慢,总有一天会爬到墙顶的。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了,我没力气爬了。我待他再好,也是无用。”

不过,她很快再次认清自己的处境,接受了事实。她坚定了“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的信念,真诚地为鲁迅老而得子心生欢喜,内心也踏实起来:毕竟自己是海婴的“嫡母”,在伦理上,她是后继有人的。蜗牛卑微的一生,也要寻找蠕蠕前行的力量。她余生的全部义务与寄托,就是侍奉好婆婆。等到百年之后,葬在大先生旁边,有自己“定义”的儿子海婴为她送终,死后她是不孤独的。

鲁迅老来得子,取名海婴

“我也是鲁迅的遗物”

在许广平眼里,朱安是“旧社会给鲁迅痛苦的遗产”,鲁迅去世后,他的原配还需要如夫人的接济过活。战争年代,物资匮乏,物价飞涨,许广平的接济中断了。在极度困顿之下,朱安听从周作人的建议,打算变卖鲁迅藏书。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已经被世界遗忘的朱安重新成为新闻热点,四合院门庭若市,都是前来谴责她、规劝她的鲁迅铁粉。

隐忍沉默几十年的朱安,情绪激动地说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你们总说要保存要保存,我也是鲁迅的遗物,你们也保存保存我!”她一生接受、默认了命运给她的所有委屈,她还想活下去,这是生而为人最原初的求生呐喊。

朱安去世前一日对前来探访的记者说:“周先生对我并不算坏,彼此间没有争吵,各有各的人生,我应该原谅他……许先生(许广平)待我极好,她懂得我的想法,她肯维持我……她的确是个好人。”

她拖着将死之身在弥留之际回忆往昔,真诚地认为自己被这世界温柔相待过。这段话是她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一瞬间,常年积累的怨念全部消散,她温和而虔诚地向命运缴械投降了。

“无”与虚妄

朱安一生的悲剧是用“无”写成的,无爱无性、无儿无女,老无所依,死无葬身之地。她没想到自己会孤独地去世,身旁没有一个人。与丈夫合葬的愿望未被允许,心头挂念的海婴,一生未能得见。她死后被草草葬在保福寺处,没有墓碑,如今已无迹可寻。

寻找朱安悲剧人生的罪魁祸首,或者鞭挞旧家族泯灭人情的制度和僵化的伦理观念,对她与后来的我们毫无意义。我不想把对朱安的所有情愫都简单地归为“同情”,羡慕是仰视,同情是俯视,隐含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和不怀好意的优越感。人生太长,这世间恐怕没有人能够一生顺遂,每个人的生命都掺杂着不同程度的悲剧成分。

我执着于为这些不被爱的悲剧人物寻找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她们苦难平淡一生争或可因此得到一点肯定和慰藉。前人对朱安的功绩已有定论:一,她用自己生命37年的时间,尽心照顾周氏三兄弟的母亲,减少他们的后顾之忧;二,在极度困顿的岁月里,朱安最终没有变卖鲁迅的心血,使得鲁迅藏书能以保全。

于我而言,朱安让我看到一个女人生命弹性的极致。婚姻不给她被爱的空间,她却用一生在等待丈夫的垂怜。面对更深的绝境,她又不断调低底线、妥协隐忍,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为自己寻觅活下去的意义。纵然人生有太多的缺憾,她也要像蚯蚓一样,在泥泞的命运中,为自己拱出一条狭窄的缝隙,坚持到生命自然终结的那天。

虽然,朱安的坚持,到底还是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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