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在苦难面前故作笑颜

隔浦莲
2018-04-10 20:22:51

李敬泽先生评论张岱说:“明季遗民中少有如张岱这般没心没肺。他竟无怨愤、无哀伤。偶尔张岱会感慨,但也只是一声轻叹。”确实,我们看他写的小品文,洒脱而诙谐,文字纯净得仿佛没有被烽烟侵染。然而,像这般灭国破家之恨,又怎能真看得开?

我想与洒脱恰恰相反,张岱其实是个很执着的人。他活得并不轻松。

从崇祯十六年(1643年)开始看起吧,那正是农民军攻占河南,起义闹得轰轰烈烈的时候,也是张岱人生中那段最黑暗的日子的开端:

崇祯十六年(1643年),张岱二叔张联芳驻守清江浦,操练军事,后一病不起,崇祯十七年(1644年)病逝。
弘光二年(1645年),闰六月六日寅时,友人祁彪佳沉池殉国。九月,张岱避兵于嵊县西白山,其所收藏书籍三万余卷被方安国士兵毁坏。
顺治三年(1646年),正月十一,应方国安之邀出山商讨军务。二十二日,张岱之子张鏣为方国安所劫,并向张岱勒索饷银。九月初,再次避兵灾西白山中,不火数日,生活凄惨。九月二十二日,友人王思任殉节。冬,友人陈洪绶落发出家。
顺治四年(1647年),春末,作《和挽歌辞三首》,本欲殉节,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

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故友永隔,琴书飘零。如此,怎无怨愤?怎无哀伤?怎能释怀!

张岱一定不能。

虽然想过起兵反清,想过捐躯报国,但连连碰壁之后,他终于明白自己能做出的改变实在太有限了。这样的认知,无疑是痛苦且无奈的。他原本只是一个纨绔子弟,现在避世于深山,臂鹰斗鸡锦衣玉食的日子再也没有了。饥饿,贫困,寒冷,从此是生活的全部。

《陶庵梦忆》、《西湖梦寻》是这时期的产物。虽然他更用心于《石匮书》,也对之尤为自信,但很明显,前面那两部才是使大多数人认识他爱上他的理由。在《陶庵梦忆》、《西湖梦寻》这两本书里,张岱尽写茶楼酒肆、说书演戏、山水名胜,至于那些艰难黑暗的时光,他却寥寥数笔掩过。因此人们往往以为张岱洒脱,幽默,没心没肺,却忘记了他在乱世之中的奔走呼告,忘记了他在屈辱之中的苦心著史,忘记了他在明亡之后的清白节操,忘记了他的儿子欲赴清廷科举时,他那一篇《甲午儿辈赴省试不归走笔招之》:

儿辈慕功名,撇我如敝帚。持此一管笔,思入麟凤薮。阿堵与荐剡,均非尔所有。不若且归来,父子得聚首……温饱得一年,一年亦不负。胜以五鼎烹,哭我荒山阜!

即使贫苦不堪,这一生也不算辜负。胜过去做清廷的官追求荣华富贵,回来在荒山的坟墓前祭拜我!

前面已经说过,张岱其实是个很执着的人。

他的友人查继佐为《西湖梦寻》作序,劝他不必执着往事,辗转反侧,求旧日西湖于梦魂。查继佐看到了张岱的执着,但他不懂,破草屋那一夜夜的飘摇风雨,张岱是如何忍着饥饿,僵卧榻上,痴然地想着旧日的美食,盛景和乐事。那短暂片刻,张岱终于可以脱下白日里淡然洒脱的面具,在旧梦里痛快地笑一场,哭一场,肆意而凄凉。

所以他也不懂,为何第二天张岱策杖入市,遇人不识辄自喜。

那是张岱平日里对抗苦难的面具。淡然而洒脱,故作笑颜,麻痹自己说:

我还能坚持,我不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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