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性盲症患者的爱情》

susansui
2018-04-10 15:30:54

旁人常说好的小说,要做到随时随地能拿起,每时每刻放不下。纳兰君的新书《性盲症患者的爱情》大概就出色地达到了这个标准——从收到邮包的那一刻起就拿在手里,等校车的时候看几页,吃午饭的时候看几页,跑程序的间隙看几页,几次因为想要多读一点,险些误了正事。看了如此有趣的小说,大着胆子决定冒着歪曲作者原意的风险跑来乱扯几句,希望作者和路过的读者看到能会心一笑。

(一)

《等待戈黛娃夫人》一篇中的女主仿佛是茨威格笔下走出来的——沉静,热烈,疏离,周身隐在雾气里,带着悲情命运也没能磨去的、近乎偏执却又令人肃然起敬的一点锐气。随着摄影师与她交流的不断深入,她一点点褪去衣衫,露出琥珀色的内里。这个过程里随便拈一处描写来看都相当有意思,比如:

“白色。

罗伯特·海因莱因,《星船伞兵》。您更喜欢阿瑟·克拉克吗?

一切跟芝士有关的食物,比如芝士啤酒,芝士火锅,芝士烤肋眼牛排。

酒?刚才不是说了吗?芝士酒。”

这段描写相当简洁,简洁到不带任何外貌或者动作描写,没有关于男主的任何叙述,连对话中的提问部分都被省却了,只剩下女主的回答,刀削斧砍般地简明扼要。那么作者略去的部分到

...
显示全文

旁人常说好的小说,要做到随时随地能拿起,每时每刻放不下。纳兰君的新书《性盲症患者的爱情》大概就出色地达到了这个标准——从收到邮包的那一刻起就拿在手里,等校车的时候看几页,吃午饭的时候看几页,跑程序的间隙看几页,几次因为想要多读一点,险些误了正事。看了如此有趣的小说,大着胆子决定冒着歪曲作者原意的风险跑来乱扯几句,希望作者和路过的读者看到能会心一笑。

(一)

《等待戈黛娃夫人》一篇中的女主仿佛是茨威格笔下走出来的——沉静,热烈,疏离,周身隐在雾气里,带着悲情命运也没能磨去的、近乎偏执却又令人肃然起敬的一点锐气。随着摄影师与她交流的不断深入,她一点点褪去衣衫,露出琥珀色的内里。这个过程里随便拈一处描写来看都相当有意思,比如:

“白色。

罗伯特·海因莱因,《星船伞兵》。您更喜欢阿瑟·克拉克吗?

一切跟芝士有关的食物,比如芝士啤酒,芝士火锅,芝士烤肋眼牛排。

酒?刚才不是说了吗?芝士酒。”

这段描写相当简洁,简洁到不带任何外貌或者动作描写,没有关于男主的任何叙述,连对话中的提问部分都被省却了,只剩下女主的回答,刀削斧砍般地简明扼要。那么作者略去的部分到底是什么呢?我们不妨尝试着把它补齐:

1.男女主角的邂逅是因为拍照,而这次对话的初衷是建立拍照前的相互了解,因此不管谈话从何开始,最后一定会通向“探问对自己身体部位观感”。但女主的第一个回答“白色”,显然是男主想要选择“喜爱的颜色”这样一个安全的问题来开场,他性格中的谨慎可见一斑。

2.接下来女主回答“罗伯特·海因莱因,《星船伞兵》”,估计是被男主问到了最喜欢的小说,或者读过最多次小说一类的问题。这里女主在回答书名时,还顺便提了作者名字,很明显女主这里的状态是放松的,并不为即将要拍摄的照片而紧张——而男主的表现更有意思,他在听到女主的回答后情不自禁地跳出了工作套路式的机械问答,也许是一句不自觉流露的自言自语,也许是一句来不及过脑子的争辩,但不管是哪一种,显然“更喜欢阿瑟·克拉克”并不是一个预期中的工作问答,藏在这句回答对应问题背后的,是一点朦朦胧胧的亲近。

3.紧接着话题被拉回到正轨,女主的回答依然流畅,放松,一连列举三个喜欢的食物,你简直能想象她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带着一点毫无责备意思的玩笑式嗔怪,开阖双唇说出“刚才不是说了么”的样子,而此时男主的状态呢?一定是拘谨,局促,忐忑,佯作平静的,时不时走神,双手在裤子上松开又攥紧,一面不假思索地问出“喜欢具体哪一种酒”这种肯定不在预期和清单上的问题,一面根本无暇思考对方这句“刚才说过了”的嗔怪是否真的合理。作者不徐不疾的简洁文字背后,男主的血液在体内已经砰砰地撞击出了一曲铜管乐。

好吧言归正传,男主的专业精神还是值得我们学习的,至少女主在回答自己喜欢勃拉姆斯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拍摄工作隔间,而里面正在回荡的,就是勃拉姆斯C大调第1号钢琴奏鸣曲。而女主显然感受到了这份心意,因为她“就像能看见一条音符搏动的五线谱飘过去一样,转头朝我微笑致谢。”

其实这样前后呼应的小细节还有很多,比如女主提到自己喜欢的人每天“晚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买一块黑天鹅绒蛋糕当夜宵”,后文中男主就幻想“陪她到希腊克里特岛去,在天体沙滩鼓励她再次穿比基尼下海游泳,最后买一枚戒指,藏在一块黑天鹅绒蛋糕里“。即便是仅仅存在幻想中的爱情,也因了这块蛋糕的出现而显了苦涩。

小说的结尾,男主挂上拍好的照片等在窗前,“从早到晚,三百四十九个中年男人买过咖啡和蛋糕”。这一笔令人想起古龙笔下的阿飞报出树上的十七朵梅花,“岂非寂寞至极之人才会去数树上花有几何。”然而对于一篇小说来讲,这份带点怅惘的等待恰到好处,就如同《边城》的末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就回来”。

其实这篇文有意思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讲摄影师的几处“他们掏心掏肺地笑着,这通常会让摄影师错觉被讨好的是自己——我知道有些同行就迷恋那种感觉。把眼睛放在镜头之后,你一定要爱上拍摄对象。镜头该是最怜惜她们的一对眼,才能发现最容易忽略的美感。观者看照片时会暂时钻进摄影师身体里、用摄影师的眼睛看,然后感同身受”以及“摄影师如果不能接受旁观者这个身份,就无法继续做这个工作。”——这里是在讲摄影,其实也可以看成在讲写作。把摄影师换成作者,也同样没什么违和的地方。再比如文章题目一度被迫改成“拍裸照的女人”,我不知道作者当时内心是什么感受,反正这要是我自己的小说被改成这样我肯定……算了我肯定写不出这么好的小说。

(二)

《花与镜》与《图书馆奇遇记》两篇,读后都仿佛从浓雾里穿过,即便是侥幸走出来衣服也还是湿漉漉的,幸好前方有一星灯火摇曳不灭。尤其是《图书馆》这篇,颇有一点欧亨利“含泪微笑”的范儿。《花与镜》是一个温情版本的《王子与贫儿》,小说中温蒂与黛朵的命运异同,跟大卫班尼奥夫的《狗屎运》有异曲同工之妙——大卫的小说里主人公愤怒地发问双盲对照组如何选择,而花与镜里作为叙述者的我平静又无奈地表示“黛朵的几根足趾上空了。她不配得到完整吗?不,完整是被选中的。就像人类的胎儿有些生来残疾,有些生来美丽。那不归我选。”

比《图书馆奇遇记》稍微复杂一点的地方是,《花与镜》采用了一点小小的叙述诡计,我们要读到小说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二的地方才会发现,那个追着机械人女儿满屋子跑来跑去喂一口菠萝的慈爱父亲,自己也是个机械人。那一句“我的情绪是从人类那里全面复制的,这一点也没落下”劈面而来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在这个还算得上温情的故事里,机械人的情感其实比人类更厚重。另一处小小的叙述诡计在于,黛朵冒充温蒂回家睡觉的时候,作者刻意把姓名隐去,代之以较为模糊的“她”,同时描写也变成“她已经在被子里飞快脱掉裙子抛在床边,脱掉鞋子,立即一翻身钻进被子里。”这里一方面是因为黛朵想要掩饰足趾上缺失的趾甲,另一方面她幼兽似的敏捷也暗示她并不是乖巧听话的温蒂。再往后读,关于黛朵的来处,马蜂窝的描写让人联想到雨果笔下的圣迹区,而“我”在露西(温蒂前身)被销毁前轻声哄她闭上眼睛露出条码的一段,则有狄更斯《双城记》结尾,卡顿用身体挡住断头台的狰狞轻声安慰女孩的神韵。

而在《图书馆奇遇记》里面,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大概是关于“吃”的描写。写食物的小说层出不穷,能写出彩的却凤毛麟角。至于这个出彩怎样衡量,恕我浅薄,大概就以“想吃”为标准。《图书馆奇遇记》里岛礁与峡湾在馆长处吃到的那碗面,“一口食物犹如一团火光,带着毛茸茸的光芒,从喉咙愉快地一路翻跟头下去,落进空旷无边的胃,像掉进一口空井,激起四溅的回声。”文中人吃得热气蒸腾,读者们看得口舌生津,难敌这字里行间香气沸滚,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也寻几颗黄豆来嚼。另一处有趣的地方是这一篇小说有故事中的故事,那是岛礁和峡湾在展示书本内容时为了缓解尴尬讲的,跟主线内容相映成趣,仿佛一首赋格曲中换了声部出现的主旋律变奏。上次见到这种形式还是大卫班尼奥夫的《恶魔驾到奥列霍沃》。

这两篇小说共有的有趣之处是人物姓名的彩蛋,《花与镜》中温蒂的名字来源于小飞侠彼得潘,亚希暖是圣经的典(图书馆一篇中提到食物也用了圣经以扫雅各的典故),岛礁和峡湾的名字,字面意义地看着就互相契合。顺便一说《花与镜》中曾描写黛朵“像河边饮水的鹿听到枪栓声一样,扭转头颈”,而《等待戈黛娃夫人》中则描写女主“向我严肃地点点头,像一匹秋天的牝鹿似的敏捷轻盈地走出去,消失在街角。”作者无疑是偏爱鹿这个意象的,古希腊传说“特洛伊战争”中有关于圣鹿的情节,所以鹿这个形象本身就带着一点纯洁、无辜,以及面对残酷命运无力改变的悲情。(唉一想到Bucky的变体buck也有鹿的意思我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里悄悄提一句,小说中提到的《毛毛与时间窃贼》是一本真是存在的书。而且真的!超!好!看!

(三)

终于说到《睡美人的梦》和《重逢的三个昼夜》了。这两篇文有着一个彩蛋式的共同点:前一篇的男主是有着一双好看蓝眼睛的大胡子,另一个一闪而过的外地琴师是来自罗马尼亚的塞巴斯蒂安,而第二篇的两位男主,咳咳,我觉得我不用多说了,都懂的。

其实这里本来想要展开讨论一下重逢三昼夜对于同人文和严肃文学的意义,但是想了想又删掉了,原因是之前在多个同好群中,小伙伴们曾真诚地探讨过这个问题而且最后也没有达成一致。在这儿我只能简单地说一下我的观点:我觉得这种替换名字单独成文无可非议,因为它毕竟告诉我们,同人文是可以达到正式出版所要求的文学质量的,即便是摘去同人滤镜而用严肃文学的要求来考量这些同人作品,它仍然是可取的,优秀的;在除掉迷妹自娱自乐的夫子自道式价值之后,它同样也具备一部文学作品所应有的基本价值。

说远了,回到主题……《重逢的三个昼夜》最触动人心的地方在于,当现实如同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二手时间》提到的那样,“不知怎么,未来并没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时,两位男主通过自身的勇敢真诚对抗了命运的不公,得到了他们本应拥有的未来。而《睡美人的梦》最出彩的地方是女主不安于命运(诅咒)的性格,令人想起获得雨果奖最佳短篇的“Seasons of Glass and Iron”(我实在不喜欢这篇《岁月静如玻璃,年华砥砺于铁》的翻译)

(四)

余下三篇《性盲症患者的爱情》《影子写手》和《自杀管理员》,都有着一处架空的设定和现实的内里。从前看文评,有人戏说纳兰的小说不接地气,这一点上我一向不太理解。波德莱尔在《冷记忆》里说,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剂与生俱来的鸦片,并且还在不断更新,因此便存在一种意志与其自身分裂的先天形式——出生的神秘形象:你的烟斗吸的是你自己,屏幕看的东西就是你自己。从这个角度来说,《性盲症》中爱一个人到为对方理解了整个世界,《影子写手》中关于写作价值、真书与假书,权力与政权的讨论,《自杀管理员》中那种疲惫绝望的情绪,想必每位读者都不会陌生。而在这个基础上,伊娃(也就是夏娃的另一种译法)从品尝苹果开始让主角鸿蒙初开,政治家A向书的原作者背出“法乃善良公正之艺术,是巧妙维护一小群人利益的艺术”,《自杀》中满目拗口的动物类名字以及最后女人向着镜头摘下的口罩,则更多地体现出文学上的考量和美感。整本书依次读下来,从轻盈到沉重,尤其到了最后两篇,顿觉天地昏暗希望幽微,苦闷彷徨触手可及,仿佛用刀劈开汹涌的波浪,那一岸清澈,这一岸浑浊。

很遗憾,我们生于人世,都挣扎在浑浊的这岸。由此说来,能不接地气,也算是种宝贵的福分。

3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性盲症患者的爱情的更多书评

推荐性盲症患者的爱情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