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选择画《世说新语》

蓝雯轩
2018-04-10 看过

在研究生的时候,有一门课程叫做“西南文化”,上课的教授是西南民族大学彝学院的罗庆春教授,他有一个更为人知的名字“阿库乌雾”,这是他的彝族名字,也是他的诗歌笔名。没错,罗教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彝族人,也算是一个相当有名的诗人(在国外比国内有名)。

也就是在那堂课上,他痛心疾首的说起了大凉山的现状:艾滋病、麻风病、女性人体贩毒、卖淫,男性好吃懒做,吸毒,当小偷……他说他曾经在和当地县委书记、县长吃饭时,声色俱厉的骂对方:“不要脸。”

在公务员队伍呆过几年的我,当时就立即跳了出来,质问他:“如果一个民族没有了自救能力,那么再怎么要脸也于事无补。”

罗教授似乎不是第一次遇到我这样的刺儿头,他表现的很淡定,很坦然,他说作为一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古老文明,他坚信,彝族一定是有自救能力的,只是现在,他们还在挣扎,在阵痛。

后来,罗教授放了许多纪录片如《虎日》、台湾高山族的纪录片,似乎还上过彝族文字课。我才开始明白。当彝族人传统的那套信仰和世界观再也无法维系社会的正常运作时,一切最恐怖的类似精神自杀的行为也就开始了——没有希望,看不到希望的世界,永远是最可怕。

快毕业的时候,我和一个彝族男孩有过一些比较深的交集,他也是西南民族大学的研究生,三年来常常来听我们的课,我们对彼此的印象都非常深刻:他皮肤黢黑,梳着小辫,总是用绳子系着裤子,实际身高很矮——比我矮,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高很魁梧。他也写诗,脸上有一种我觉得可以称之为“杀气”的东西。他很冷漠,一般不和人主动交往。我忘了我们怎么接触的——只是接触之后才发现我们关注彼此都很久了。

我对彝族的一些感性认识几乎都来自于他,他很骄傲的说起自己的白彝爷爷怎么抢了个黑彝姑娘做妻子;给我看他的诗,说彝族男人活过三十岁是耻辱——因为要为了保护家人和宗族死在战场上,所以彝族男人要尽快结婚,要娶比自己年长的女子才能在自己死后抚养后代;说理想的彝族男人就是要成为诗人和战士(彝族有着极其强大的诗歌传统,就和侗族的歌谣传统一样)……很多很多。

有一天他说他要给成都一家法院做翻译,可以补助生活费(似乎是一次200元这个样子),当时,因为大凉山女性人体贩毒的事件每天都在上演,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案子在成都开庭。土生土长的彝族人不懂汉语,往往需要翻译。我就死活拉着他说要去。

那天开庭很不顺利,首先是通知错了时间,原本是当日下午第二场庭的,不知道为什么告诉他的却变成了第一场。其实错的不止他,那位彝族女性的法律援助律师也被告知错了。所以他和律师两个人就在外面聊起了天,我则一个人先旁听第一场开庭。但不知什么时候外面走廊就吵了起来,还惊动了正在开庭的法庭,我走出去看的时候他和那个律师已经快打起来了。原因是那个律师说他们彝族人懒和脏,他气坏了。

好不容易拉开了两人,熬到了第一场官司结束,第二场官司的被告人家属——一位看上去非常憔悴衰老的老妈妈,还带着两个孩子,一个五六岁,一个还只能抱着,穿的确实很破旧,传统的衣服款式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也无法判断脏不脏,但是用我们的标准看,两个孩子流着鼻涕,头发蓬乱,真的很脏,谁都能看出这个家庭的贫穷和窘迫。老妈妈只会哭,一直哭,法院工作人员让她安静她就无声哽咽。

法院助理说要检查我那位同学的证件,他说自己只带了学生证,那位女助理用我熟悉的,政府工作人员都有的公事公办的声音说那不行,一定要身份证。他分辩说他做了好几次翻译了,从来没检查过证件。不知怎么说了几句又吵起来了,那位女助理最后似乎是妥协了,然而他一拉书包就要走,我在旁边拉着他,让他先冷静,我说对方不是针对他的,她们平时都是这么说话的,让他想想那个可怜的母亲……法官也出来和颜悦色劝他半天,说没关系,也向他道歉。那个不知所以的女助理一脸委屈加愤怒的表情,法官几次制止让她不要说话,更不要分辩。但是我的同学已经失控,我只记得他反复说,我的民族受到了侮辱,受到了侮辱。

最后他还是走了,一路上一直不冷静,和我说,你们说我们穷,我们的山上有金矿,你们汉人来开采,把水污染了就走了,我们连电都没用上。你们说我们脏,我们过去没有乞丐也没有妓女,你们汉人来了……

我本来想和他说,你这样一走了之,对你并没有什么坏处。而今天下午开不了庭的话,那位贩毒的母亲,她的孩子和她的母亲,就可能要在成都多呆好几天——好几天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可是在被激怒的他面前我说不出口,因为他说,没有什么比民族的尊严更重要,身为彝族人就是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我望着他,很想体会他的心情,他的同胞因为不光彩的事情每天都在被审判,他的民族正在饱受质疑,被贴上许多不堪的标签,他愤怒,很自然。然而那个老母亲无声哽咽的脸却始终在我眼前浮现,此生难忘。我想折回去给他们钱,好让她们接下来几天在这个语言不通的城市总可以有个地方住,吃得上饭,但我又担心伤害了同学敏感的自尊。

时至今日,我还是无法原谅他的一走了之,虽然,我并没有资格要求他。我也深深明白,在这种“无法原谅”的背后,依然是另一个外族人的优越感。在后来与很多彝族男性的接触中,我才真正明白,这个民族的男人有多骄傲,那种骨子里的骄傲,在面对这个世界的巨大落差时,又是多么的脆弱。他们也许真的是诗人和战士,浪漫,天真,又倔强,强硬。

因为专业的关系我认识很多人,有在西藏高原拍了十几年纪录片的师姐,有在新疆行走四十年一切都献给了新疆的纪录片导演,还有在新疆呆了十几年的建设兵团老兵……我喜欢听他们说什么,我能感受到他们热爱,他们都是外人,但是他们比谁都更同情那个民族,他们也在越来越无法填平的沟壑间失落,越来越被孤立,边缘化。他们也逐渐开始不理解,理解一些民族中人的过激行为,甚至开始怨愤,憎恨,绝望。而我的切身感受,仅仅因为自己生活在湘西地区,又非常同情边缘族裔的文化失落,就常被人说成是“你们少数民族人”(看,我连民族都被改了),甚至指着我说“你就是个圣母白莲花”。

此时我就想起了彝族人的骄傲,他们的骄傲,不能给他们在这个日趋现代化的世界带来任何的改变,时代的洪流来了,他们的文化没有了,所有的现实都在告诉他们,你们的文化很落后,你们就是世界观有问题,甚至会说,你们的过去如此残暴,嗜血,专制,你们应该改变,必须改变——然后,改变成什么样呢?我们自己都不清楚。

没有人能承受这种质疑,尤其对于那些正在为民族寻找出路的精英分子来说。

其实,我们这个民族,这个大的华夏民族,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们不是也生活在各种各样对我们的标签之中,感慨这个世界对我们的不友善?我们是否真正想过自己在其他民族看来,其实就和我们看到的彝族人一样?我们不也是面临着一场深刻的文化转型,我们也在不停地问自己,那些深爱的传统文化,究竟还有没有复兴的可能,还有没有——比较功利的说法——复兴的价值?

停止指责,这是第一步,然后了?就算是我们真心的想要融入这股大潮中,又是否能有真正接受我们可能?我们要改变甚至妥协,退让到什么程度才可以?而如果我们日趋封闭,保守,敝帚自珍,停止和这个世界的对话,难道就能使这个民族真的再次强大,焕发生机?就像所有中国人骨子里的情结一样,再次成为世界文明的中心?

其实,很多的边缘族裔面临的问题,和我们一模一样,只是,他们的危机比我们更加深重——他们是双重的被边缘,在这个国家的边缘化,在整个世界潮流中,更显得日益突兀。以至于用那些极端的仇恨报复,来拒绝改变的可能,他们和我们都不需要同情,因果自种,该来的,该走的,谁都无能为力。

我从来都不要求一定理解他文明从而包容——我只是希望,以他们为镜。可以理解,可以包容,从来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自己争取生存的更多可能。然而有些事,注定无法包容,那么,明白自己的底线何在,找出问题的根源,好过无意义的滥加批伐,不负责任的上纲上线。

这几年,我们都在画《世说新语》,我知道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题材——三百年的厮杀之后,中国历史上最惊心动魄最华丽残酷的文化转型之后,是否会诞生一个大唐(一个多民族国家的真正诞生),我心里有着期待,但,绝不乐观。

伐木

不是预演死亡

只是目睹残桩流血的面孔

成为生根的悲剧

逐夜枯萎的生殖神

想象远处的篝火

多么旺盛

伐木完成一句锋利的格言

火葬地上空执拗的烟束

不再弯曲

斧柄长满嫩绿的枝叶

让整个秋天没有爱情

仅是牧羊人单纯的意愿

抓一把沉甸甸的泥土

轻易掩盖一些真实

哪管那些无名的鸟儿

打开古森林

生动的窗户

——阿库乌雾

一张被大多数彝族人认为很不像的彝族少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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