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寫出一個時代

何倩彤
2018-04-09 23:48:07

還記得大學時上書法課,老師說要練一手好字,平常以硬筆書寫也不該鬆懈,要以古代名書法家為目標,務求筆劃如骨端正,字字發育健全。有同學問,那我們自己的字體不就沒了?老師立即回答:你們那些爛字體,不要也罷。

對個體及其手寫體懷有執念,自然感到莫名威脅。這句話一直擱在我心裡。讀安・特魯貝克(Anne Trubek)的《手寫時代》(The History and Uncertain Future of Handwriting),發現這種拉鋸在歷史中一直存在。一邊是規範、權威和科技,一邊是無可束管的野和人性。

例如在古希臘,希臘人一方面創造了字母系統,使書寫變得普及,但同時他們卻更推崇口語,認為那才是真正能精進知識和思維的語言。當時他們主要以蘆葦筆書寫在莎草紙上。他們製作的莎草紙長度也比別國更短,變相框定了文學創作的篇幅。莎草紙極容易損毀軼散,縱使內容多出自精英階層手筆,但他們未試圖努力把書寫的紀錄保存下來。另一邊廂,在古羅馬的建築裡,尤其是被火山封印起來的龐貝,石壁上卻可找到不少民眾的文字塗鴉。那些隨意而粗野的片言隻語,比那些精緻高雅的書寫更頑固,灰頭土臉地跨越時間,來到我們跟前:「女孩們,哭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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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大學時上書法課,老師說要練一手好字,平常以硬筆書寫也不該鬆懈,要以古代名書法家為目標,務求筆劃如骨端正,字字發育健全。有同學問,那我們自己的字體不就沒了?老師立即回答:你們那些爛字體,不要也罷。

對個體及其手寫體懷有執念,自然感到莫名威脅。這句話一直擱在我心裡。讀安・特魯貝克(Anne Trubek)的《手寫時代》(The History and Uncertain Future of Handwriting),發現這種拉鋸在歷史中一直存在。一邊是規範、權威和科技,一邊是無可束管的野和人性。

例如在古希臘,希臘人一方面創造了字母系統,使書寫變得普及,但同時他們卻更推崇口語,認為那才是真正能精進知識和思維的語言。當時他們主要以蘆葦筆書寫在莎草紙上。他們製作的莎草紙長度也比別國更短,變相框定了文學創作的篇幅。莎草紙極容易損毀軼散,縱使內容多出自精英階層手筆,但他們未試圖努力把書寫的紀錄保存下來。另一邊廂,在古羅馬的建築裡,尤其是被火山封印起來的龐貝,石壁上卻可找到不少民眾的文字塗鴉。那些隨意而粗野的片言隻語,比那些精緻高雅的書寫更頑固,灰頭土臉地跨越時間,來到我們跟前:「女孩們,哭泣吧。我的陰莖已經抛棄妳們,改為插入男人的後庭。再會了,美妙的女人味!」羅馬人甚至有「詛咒板」(curse tablets)封傳他們的惡念,內容在今天看來也甚幽默,例如:「祈求你變成像水一般的流動液體。」

來到中世紀,印刷術尚未出現,各修道院憑藉精美準確的手抄本建立名聲。從事抄寫工作的僧侶通常出身貧困,也極度虔誠。他們的工作分為兩種,一種是記下教會事務相關的口述,另一種是在繕寫室抄寫宗哲史書籍。他們本身職位不高,但卻受到高度保護,繕寫室通常設置在修院較高的樓層,以防敵人來襲。在愛爾蘭甚至有一條法律,指出若謀殺抄寫員,刑罰之厲相當於弒神主教和國王。抄寫員一天工作六小時,大概三個月抄完一本書。天氣再冷也不可以點蠟燭取暖,以防火災。在這個嚴明僵化的氛圍底下,成品雖珍稀絕美,但僧侶的抄寫風格必須統一,泯滅個人特色。但如果再仔細看,會發現他們亦成功偷渡不少個人的特色在他們的「作品」上,這些事情是禁也禁不住的。他們會在頁緣留下評註:「如果任何人拿走這本書,就讓他壽終正寢,讓他被丟下油鍋,讓惡化的疾病和熱病侵襲他,讓他在輪子上被痛毆並絞死,阿們。」「湯瑪斯・阿奎那弟兄關於道明會的主題著作,第二部份於此結束;抄寫員感到漫長無比、繁冗無比、煩悶無比。」「感謝神,總算天黑了。」

《手寫時代》也續寫了有關文具、印刷術、打字機、筆跡學等與手寫相關的東西,由古代一路寫到現代,每一個題目都可另外成書,但對書寫的歷史感興趣的朋友來說,《手》算是輕省的入門。這本小書當然沒有涵蓋西方世界以外的書寫歷史,中文和書法大抵從屬另一種傳統和系統。但讀來,最大的感受是書寫的歷史與階級和科技那密不可分的關係,而有壓制的地方也必然有反叛。歷經諸多洗禮,手寫還是不曾消失在我們的生活中。現在人人寫得一手放任的醜字也是得來不易。從前連醜這回事也要覺規格,例如十七世紀專為「頭腦簡單的性別」而設的義大利手寫體(Italian hand),讓她寫,但也要烙印她的寫。讀到這裡讓我對自己的醜字有種使命感。

如果百花齊放,總不免有花霉花爛,我也是鐵了心要去愛惜它。

(原刊linepa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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