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多 斐多 9.0分

面对死亡的说理 |《斐多》:苏格拉底何以打动他的门徒?

tg912
2018-04-09 20:51:41

曾在网上看见一个说法,说哈佛的哲学公开课讲解柏拉图的《斐多》,将其化为7个哲学论证,而以现今哲学从业者的专业眼光看,这7个论证统统都是站不住脚的,都被讲解老师驳倒了。因而,《斐多》被认为只有在哲学史上具有一定的意义,而对于当下的哲学问题没有实际的价值。

《斐多》被认为是柏拉图中期的作品,而其记载的是苏格拉底临终前与门徒之间的对话。作为一位不懂古希腊也对哲学一无所知的、不折不扣的外行来说,我很怀疑这样一部著作的价值是否仅仅在于它的哲学论证。《斐多》之中有许多感人至深的描写片段,以及柏拉图借以他人之口表达对老师的敬意。这其中许多真正打动了我们的内容,却往往不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以至于提到《斐多》,人们往往想到的苏格拉底“灵魂不死”的论证,以及苏格拉底遗言中“献给医药之神的一只公鸡”与苏格拉底日常言行之间的张力。苏格拉底与门徒交流的那种生动活泼形式,以及苏格拉底面对死亡的反应,却鲜有人提及。

本文更多地关注《斐多》中苏格拉底所以能够打动他的门徒的种种因素,而不涉及哲学讨论。虽然《斐多》中的苏格拉底的形象更多出自柏拉图的塑造而与历史真实存在一定的差距,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分析柏拉图文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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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网上看见一个说法,说哈佛的哲学公开课讲解柏拉图的《斐多》,将其化为7个哲学论证,而以现今哲学从业者的专业眼光看,这7个论证统统都是站不住脚的,都被讲解老师驳倒了。因而,《斐多》被认为只有在哲学史上具有一定的意义,而对于当下的哲学问题没有实际的价值。

《斐多》被认为是柏拉图中期的作品,而其记载的是苏格拉底临终前与门徒之间的对话。作为一位不懂古希腊也对哲学一无所知的、不折不扣的外行来说,我很怀疑这样一部著作的价值是否仅仅在于它的哲学论证。《斐多》之中有许多感人至深的描写片段,以及柏拉图借以他人之口表达对老师的敬意。这其中许多真正打动了我们的内容,却往往不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以至于提到《斐多》,人们往往想到的苏格拉底“灵魂不死”的论证,以及苏格拉底遗言中“献给医药之神的一只公鸡”与苏格拉底日常言行之间的张力。苏格拉底与门徒交流的那种生动活泼形式,以及苏格拉底面对死亡的反应,却鲜有人提及。

本文更多地关注《斐多》中苏格拉底所以能够打动他的门徒的种种因素,而不涉及哲学讨论。虽然《斐多》中的苏格拉底的形象更多出自柏拉图的塑造而与历史真实存在一定的差距,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分析柏拉图文本中的苏格拉底。笔者相信,本文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将是一个带有温情色彩的智者形象,而决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只会说理的哲学从业者。

讨论的前奏:营造相对友好的氛围

可能大家对苏格拉底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苏格拉底总是有些坏笑地站在那里,向对手提出各种刁钻地问题,把对手绕进去,等到对手发现自己掉入苏格拉底所设下的陷阱之后,再一脸得意地不给答案就径自离去。但是《斐多》里的苏格拉底,面对的是他即将赴死、周边之人都为他哀痛的情境。苏格拉底此时的任务,就是为最后的哲学讨论营造一个相对友好的氛围——既不至于让人神经兮兮处于紧张状态,也不至于让人悲痛地无所适从。如果按照《斐多》的文本,苏格拉底显然是成功的。斐多这样评价这次哲学讨论:

我呀,陪他在监狱里的时候,感情很特殊。如果我看到一个朋友要死了,我心里准是悲伤的,可是我并不。因为瞧他的气度,听他的说话,他是毫无畏惧、而且心情高尚地在等死,我觉得他是快乐的。所以我想,他即使是到亡灵居住的那边去,一路上也会有天神呵护;假如那种地方也有谁会觉得好,那么他到了那里,他的境遇一定是好的。就为这个缘故,我并不像到了丧事场合、自然而然地满怀悲悯,我没有这种感觉。不过我也并不能感到往常听他谈论哲学的快乐,而我们那天却是在谈论哲学。我的心情非常奇怪。我想到苏格拉底一会儿就要死了,我感到的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悲喜交集。……

之所以斐多没有感受到比较悲伤的情绪,并不是因为当时的人们淡漠生死,毋宁说这是苏格拉底有意营造的结果:

过了一会,监守回来叫我们进去。我们进了监狱,看见苏格拉底刚脱掉锁链。任娣(Xanthippe),你知道她的,她正坐在苏格拉底身边,抱着他的小儿子。她见了我们,就像女人惯常的那样,哭喊着说:“啊,苏格拉底,这是你和你朋友们交谈的末一遭了呀!”苏格拉底看了克里一眼说:“克里,叫人来送她回家。”她捶胸哭喊着给克里家的几个佣人送走了。苏格拉底从他的卧铺上坐起来,蜷起一条腿,用手抚摩着,一面说:“我的朋友啊,我们所谓愉快,真是件怪东西!愉快总莫名其妙地和痛苦联在一起。看上来,愉快和痛苦好像是一对冤家,谁也不会同时候和这两个一起相逢的。可是谁要是追求这一个而追到了,就势必碰到那一个。愉快和痛苦好像是同一个脑袋下面连生的两个身体。我想啊,假如伊索(Aesop)想到了这一对,准会编出一篇寓言来,说天神设法调解双方的争执却没有办法,就把两个脑袋拴在一起,所以这个来了,那个跟脚也到。我现在正是这个情况。我这条腿给锁链锁得好痛,现在痛苦走了,愉快跟着就来了。”

苏格拉底没有刻意表现出自己面对死亡的不适,还请走了在一旁悲痛欲绝的家人。接下来,他就借伊索来为大家打趣,借以表现出自己的愉悦。这样的做法有效地缓和了前来探望的学生的紧张情绪。在接下来的对话里,他还半开玩笑的要门徒传话友人随他而去:

苏格拉底说:“……齐贝,你把这话告诉艾凡吧,说我和他告别了;并且劝告他,假如他是个聪明人,尽快跟我走吧。看来我今天得走了,因为这是雅典人的命令。”
西米说:“什么话呀!苏格拉底,给艾凡捎这种话!我和他很熟,据我对他的认识,我敢说,他除非万不得巳,绝不会听你的劝告。”
苏格拉底说:“为什么呢?艾凡不是哲学家吗?”
西米说:“我想他是的。”
“那么,艾凡会听从我的劝告。任何人如果对哲学真有爱好,都会听取我的劝告。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不该自杀。据说,这是不容许的。”

除了言语上尽量使大家放松,苏格拉底在谈话时也采用了比较放松的姿势,使大家尽量不感到不适:

苏格拉底一面说话,一面把两脚垂放下地。他从这时起,直到我们谈话结束,始终这么坐着。

转移可能造成不适氛围的人在言语上借用一些玩笑和修辞放松大家的心情采用比较放松的体态进行谈话,这三项技术成功地使苏格拉底得以在临终前放松地开始他的哲学讨论。

但是仅仅有这样的技术还不够。在接下来的讨论中,苏格拉底会一次次地与门徒遇到死亡这个议题,而以什么方式谈论这个议题都无法避免苏格拉底即将离世的感伤。苏格拉底尽量用一些谈话技巧来避免这样的情况,我们将在接下来一步步揭示之。

谈话的技巧:如何主持一场开放、自由的讨论?

鼓励反对意见

当代互联网发达的后果之一是,人们往往能在各大平台上看见各种激烈的口水战,而鲜见有人能以开放的姿态进行说理。一些具有高学历的博主、答主能在论战中引经据典乃至引用大量参考文献、完全遵守学术规范,却鲜有人能够认真倾听对方的反对意见,除了在观点上互不相让之外,攻击对方的学科范式、对方的动机和人品等等行为也屡见不鲜。

衡量一场讨论是否令人满意有许多因素,笔者以为比较重要的两个因素就是开放性自由度,你能否允许别人提出反对意见?你能否在一定程度上倾听尊重别人的反对意见?你是否能够对别人的反对意见作出适当的回应?在这方面,《斐多》里的苏格拉底就做的很好,他认真倾听、启发他人思考的技巧是其他人很少能企及的。例如苏格拉底在讨论开头就赞赏齐贝的反对意见:

齐贝说:“你这话好像是有理的。不过,苏格拉底,你刚才说,哲学家应当心上早有准备,情情愿愿地死;你这会儿又说,我们有天神守护着,天神是我们的主子。假如你这会儿的话是对的,那么你刚才的那句话就怪了。因了天神是最好的主子。天神守护着我们呢。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离开自己的好主子而不感到苦恼是不合理的。聪明人绝不以为他一旦获得自由就能自己照管自己,比天神还高明。傻子也许会这么想,以为他应该逃离主子,就不想想自己不应该离开好主子,能跟他多久就跟多久。所以傻子会没头没脑地逃走,而聪明的人总愿意和比自己高明的主子永远在一起。苏格拉底啊,我们这话和你刚才说的恰好相反,可是我们这个看法好像是对的呀。因为聪明人面临死亡该是苦恼的,傻子才会高兴。”
苏格拉底瞧齐贝这么认真,露出赞许的神色,瞧着我们说:“齐贝老爱叮着问。随你什么人,说什么话,他终归是不肯信服的。”
(按王晓朝译本此段据希腊原文译为:听了这席话,苏格拉底似乎被克贝的固执逗乐了。他环顾四周对我们说:“你们大家知道的,克贝总是要考察论证,决不愿接受各种论断的表面价值。”)

这段对话始于讨论的开始。苏格拉底对自己门徒的赞赏使大家放松了心情,敢于去挑战苏格拉底的权威。此时门徒们尚且因为苏格拉底将死而有所顾虑,怕自己的反对意见刺激到老师。而有了苏格拉底的鼓励,门徒们开始不惮于提出反对意见,整个讨论也就立即热闹了起来。

对讨论本身和参与讨论者的尊重

中途遇到行刑者打搅讨论,苏格拉底为了不让大家的关注点重新被他将死亡这一事件所打扰,采取了拒绝搭理的态度:

苏格拉底说:“我会尽我的力量叫你们信服的。不过克里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他等了好一会了,我们先听听他的话。”
克里说:“没什么,苏格拉底,只是那个照管给你喝毒药的人直在跟我唠叨,叫我警告你,尽量少说话。他说,话说多了,身上发热,影响毒性发作;有时候,罪人要是说话太多,毒药得喝个两遍,甚至三遍。”
苏格拉底说:“别理他,叫他尽自己的责任,准备给我喝两遍药,如果有必要,就喝三遍。”
克里说:“我简直拿定你会这么说的。可是他跟我唠叨了好一会儿了。”
苏格拉底说:“别理他。你们现在才是我的审判官。我现在正要回答你们的谴责。”

他对自己门徒的尊重、对这场讨论的尊重跃然纸上。这种尊重还体现在他始终留意异见门徒的不同意见,并且时时对此保持关注:

“苏格拉底,我觉得你这话千真万确。我们的谈话得出了最好的结论。就是说:我们的灵魂在我们出生之前巳经存在了,你所说的种种本质也早就存在了。我现在看得一清二楚,美呀、善呀、还有你刚才讲的种种东西,都确实存在。我觉得这都巳经充分证明了。”
苏格拉底说:“可是齐贝怎么说呢?也得叫齐贝信服呀。”

对参与讨论者不良情绪的留意和接纳

苏格拉底对讨论中门徒的一些不良情绪有所察觉和留意,并且尝试在阶段性讨论后通过聊天谈话来让大家缓解这种紧张情绪:

苏格拉底说:“西米和齐贝啊,我们这会儿得出的结论是:灵魂在我们出生以前巳经存在了。而我们刚才得出的结论是:一切生命都是从死亡里出生的。你们只要把这两个结论合在一起,证据就齐全了。因为灵魂在出生前巳经存在了,而灵魂再出生只能从死亡里出生;灵魂既然还得重新生出来,它在人死之后,不是必定还继续存在吗?所以你们要求的证据,其实是巳经给了你们了。不过照我猜想,你和西米准喜欢把这问题再深入探讨一下。你们是像小孩子似的害怕,怕灵魂离开了肉体,一阵风就给吹走吹散了。假如一个人死的时候天气不好,正刮大风,你们就越发害怕。”
齐贝笑着说:“就算我们是像小孩子似的害怕吧,苏格拉底,你且说明道理,叫我们心上有个着落。其实我们也不害怕,也许我们内心有个小孩子,是这小孩子在害怕。我们且鼓励这小孩子,别把死当作鬼怪般的幽灵,不要怕。”
苏格拉底说:“哎,你们得天天给你们内心的小孩子念念咒语,赶走他的怕惧。”
齐贝说:“苏格拉底啊,你是要离开我们的了,我们哪儿去找好法师为我们念咒呀?”
苏格拉底说:“齐贝,希腊是个大地方,有许多好人,也有不少外地人。你应该走遍希腊,寻找一个好法师,别计较费多少钱、费多少力,因为这样花钱最合算。你千万别忘了在自己的伙伴儿里找,因为看来别处很难找到。”
(按王晓朝译本最后一句据希腊原文译为:“你们也必须靠你们大家的力量去找,因为也有可能找不到任何人适宜完成这项任务。”此处杨绛译本当误)

通过揭示门徒内心里的不良情绪,苏格拉底既避免了死亡议题引起大家不适,又在一定程度上接纳了门徒内心的不良情绪,从而保持轻松的讨论氛围。

倾听、确认与复核:苏格拉底的讨论模式

苏格拉底与门徒之间的讨论模式,和当下教学“满堂灌”的模式天差地别。虽然面对的并不是论战的对手,苏格拉底也并不向学生传授什么理论,他倾向于用讨论引出所有哲学命题,让学生自行判断。这样的讨论模式与他“知识是回忆”的教学观点密不可分。

笔者尝试概括出苏格拉底的一些普遍讨论模式,并据以考察苏格拉底如何将平等自由开放等一套人本主义的讨论理念熔铸到他的讨论模式之中。

模式1

苏格拉底询问门徒支持哪一种观点,并依据门徒所选择的观点倾向展开下面的讨论:

“那么,西米,我再问你一件事。绝对的公正,我们认为有?还是没有?”
“我们一定认为有。”
“绝对的美,绝对的善,有没有?”
“当然有。”

在这种模式中,苏格拉底尽量不在讨论中预设立场,或者预设被门徒所许可的立场。一旦门徒选择了一种理论倾向,他便顺着某种理论倾向展开推导。

如果门徒无法作出选择,苏格拉底也并不急着做决断,他可能会换个类似的问题,并且就门徒的选择继续理论推导:

“因为我们在看到、听到,或由其他感觉认识到一件东西的时候,会想起另一件巳经忘记的东西,尽管这东西和当前认识到的并不一定相像,它们总归是有关系的。所以照我说啊,我们只能从两个假定里肯定一个:或者呢,我们一生出来就有知识,一辈子都有知识;或者呢,出生以后,我们所谓学习知识只是记起原有的知识,也就是说’认识就是记忆。”
“是的,苏格拉底,这话很对。”
“那么,西米啊,你选择哪个假定呢?我们是一生出来就有知识的吗?还是以后又记起了出生以前所有的知识呢?”
“苏格拉底,我这会儿不会选择。”
“我再问你个问题怎么样? 一个人知道了一件事,他能说出他知道了什么事吗?这问题你总能回答,也能有你的意见呀。”
“他当然能说的,苏格拉底。”
“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些事,你认为随便什么人都能报道吗?”
“苏格拉底,我希望他们能,可是我只怕明天这个时候,再没一个人能说得有条有理了。”
“那么,西米,你认为,我们谈论的这些问题,并不是人人都知道的。”
“不是人人都知道的。”
(按王晓朝译本后四句据希腊原文译为:“你认为每个人都能解释我们刚才谈论的这些问题吗?”“我想要肯定这一点”,西米亚斯说,“但是我非常担心到了明天这个时候世上就没有一个人能够对这些问题作出恰当解释了。”“所以,西米亚斯,你并非认为每个人都拥有关于这些问题的知识,是吗?”“我绝不这样认为。”“那么他们只是在回忆他们曾经学到的知识。”“这才是正确的回答。”此处杨绛译本当误)

循循善诱的苏格拉底跃然纸上。

模式2

在这种讨论模式中,苏格拉底尝试通过先前的讨论给出结论,但是让他的门徒来判断他所给的结论的正误,这并不是试探门徒的水平,而是邀请门徒来检验他的结论的正误:

“清洗干净,不就是我们谈话里早就提到的吗?我们得尽量使灵魂离开肉体,惯于自己凝成一体,不受肉体的牵制;不论在当前或从今以后,尽力独立自守,不受肉体枷锁。你说是不是啊?”
西米说:“肯定是的。”
“那么,我们所谓死,不正是这里说的灵魂和肉体的解脱和分离吗?”
西米说:“正是啊。”
“我们认为真正的哲学家,唯独真正的哲学家,经常是最急切地要解脱灵魂。他们探索的课题,就是把灵魂和肉体分开,让灵魂脱离肉体。你说不是吗?”
“显然是的。”
“那么,我一开头就说过,假如一个人一辈子一直在训练自己,活着要保持死的状态,他临死却又苦恼是荒谬的。这不是荒谬吗?”
“当然是荒谬的。”

门徒一起参与到了苏格拉底的思考之中,并且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防止老师犯错。

模式3

比起前两种讨论模式,这种讨论模式更加注重门徒的自主选择权。苏格拉底让门徒自行选择是否谈论某个话题,得到门徒的许可后,他才会就某个话题继续谈下去:

苏格拉底说:“齐贝,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干些什么呢?你是不是愿意继续谈论这个题目’瞧我说的那一套是否可能啊?”
齐贝说:“我愿意。我想听听你对这事是怎么想的。”

阶段性的讨论结束后,苏格拉底会询问他的门徒,对他的这些论证有没有什么疑难之处,他随时愿意听取门徒的质疑与反驳:

苏格拉底说完,静默了好一会,显然是在细想自己的话。我们多半人也和他一样。不过西米和齐贝交谈了几句话。苏格拉底看见了,就说:“你们觉得我讲的不周全吗?假如有人要把这个问题讨论得彻底,那么确实还有许多疑难的题目,许多可以攻击的弱点呢。假如你们计较的是别的事,我没什么要说的。假如你们对我讲的话不大理解,认为当前的问题还可以谈得更深入些,而愿意和我一起讨论,觉得和我在一起你们能谈得更好,那么,别迟疑,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西米说:“苏格拉底,我给你老实说吧。我们俩各有些疑惑的事想问你,听听你的回答。他呢,叫我问。我呢,让他问。我们都怕打扰你,打不定主意。因为在你当前不幸的情况下,问这种问题怕不合适。”
苏格拉底听了这话,温和地笑着说:“啊,西米!我并不认为我当前的处境是不幸。我连你们都说不相信,要叫别人相信就更难了。你们以为我和平时不一样啦?脾气坏啦?你们好像把我看得还不如天鹅有预见。天鹅平时也唱,到临死的时候,知道自己就要见到主管自己的天神了,快乐得引吭高歌,唱出了生平最响亮最动听的歌。可是人只为自己怕死,就误解了天鹅,以为天鹅为死而悲伤,唱自己的哀歌。他们不知道鸟儿饿了、冻了或有别的苦恼,都不唱的,就连传说是出于悲伤而啼叫的夜莺、燕子或戴胜也这样。我不信这类鸟儿是为悲伤而啼叫,天鹅也不是。天鹅是阿波罗的神鸟,我相信它们有预见。它们见到另一个世界的幸福就要来临,就在自己的末日唱出生平最欢乐的歌。我相信我自己和天鹅伺候同一位主子,献身于同一位天神,也从我们的主子那儿得到一点天赋的预见。我一丝一毫也不输天鹅。我临死也像天鹅一样毫无愁苦。不用我多说了。趁雅典的十一位裁判官还容许我活着的时候,随你们要问什么,都提出来问吧。”

模式4

这种讨论模式比较类似于当事人中心心理治疗中的“理解核查”(checking understanding)技术,苏格拉底通过类似的技术来检验自己是否正确地理解了门徒的意思,并表示为自己的错误理解负责和接受修正。

苏格拉底说:“我的朋友啊,满话说不得。别招那嫉妒鬼一瞪眼,凶光四扫,把我嘴边的议论都扫乱。我的议论是否站得住,全靠上天做主。我们且按照荷马的气派,‘向敌人冲去’,试试你的话有多少价值。我现在把你要追究的问题归结一下。你是要有个证据,证明我们的灵魂毁灭不了而长生不死。假如一个哲学家临死抱定信心,认为自己一辈子追求智慧,死后会在另一个世界上过得很好;如果他一辈子不是追求智慧的,就不能有那么好;他这样自信,是不是糊涂而愚蠢呢?我们虽然知道灵魂是坚固的,神圣的,而且在我们出世为人之前已经存在了,可是你觉得这并不足以证明灵魂不朽,只说明灵魂很耐久,在我们出生的很久很久以前,早巳在什么地方待着了,并且也知道许多事,也做过许多事,不过这还是不足以证明灵魂不朽。它只要一投入人身,就好比得了病似的开始败坏了。它在人身里活得很劳累,到末了就死了。不管它投人人身一次或许多次,我们每一个人终归还是怕它死掉的;假如不知道灵魂不朽,又不能证明灵魂不朽,谁都得怕灵魂死掉,除非他是傻子。齐贝啊,我想这就是你的心思吧?我特意重新申说一遍,如果有错失,你可以修补。”
齐贝说:“我这会儿没什么要修补的,我的意思你都说了。”

面对死亡:苏格拉底的信念

在《斐多》中,苏格拉底面对死亡的从容不迫历来为人所称道,而他临终前所说的“献祭给医药之神一只公鸡”也引来众说纷纭的解释。这可能是苏格拉底最为人称道也最惹争议的地方。

对于苏格拉底之死,笔者有着自己的一套粗浅的解释。笔者认为,苏格拉底在内心深处其实有些怕死的念头的,而他用以防御死亡威胁的文化价值观便是他的理性。在这最后的讨论中,他对他的门徒们这样说道:

“这就是第一件我们必须提防的事情。我们一定不可在心中认为不存在有效的论证。正好相反,我们应当承认自己在理智上仍然是残缺的,但我们必须打起精神来,尽力成为健全的。你和其他人部分地想着你们的余生,而我直接想着我的死亡,因为我此刻正处在危险之中,这种危险不是哲学地看待死亡,而是过分自信地看待死亡。你知道,在论证中,那些没有真正接受教育的人如何关心的不是事实本身,而只是急于使他们的观点被听众所接受?我感到此刻我就象那些人一样糟糕,区别仅在于我的焦虑不是为了使我的听众信服,除非偶然有人会信服,而是为了使我自己最大可能的信服。我的同伴们,这就是我的立场。你们瞧,我有多么自私!如果我的理论确实是对的,那么就相信它,那怕死亡是一种灭绝,但不管怎么说,在我死之前我不会由于对此感到遗憾而使我的同伴们困惑,我决不会变得那么蠢,这将是一场灾难,不过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亲爱的西米亚斯和克贝,这就是我进行这场讨论的精神。至于你们,如果接受我的建议,那么少想一些苏格拉底,多想一些真理。如果你们认为我说的全是真的,那么你们必须表示同意;反之,如果是假的,那么就用你们拥有的一切论证来反对它。你们一定不要利用我的热情而允许我在我和你们之间作决定,免得我飞走时留下我的螫针。”
(此处杨绛译本意译过甚,译文采自王晓朝译本)

文化人类学家贝克尔认为,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着对死亡的恐惧,而我们赖以抵御这种恐惧的,就是我们的自尊和我们的文化价值观。在苏格拉底的这段对话中,我们能够明晰地看到苏格拉底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定位。正因为他信任自己的理性,所以他要拼命地维护这种理性、自由的哲学探讨,以至于临死前驱赶自己的妻子,以此压抑他对死亡的恐惧。

但是,苏格拉底意想不到的是,不管再怎么理性自由地进行死亡的哲学讨论,人们仍然会对死亡产生恐惧和悲伤,这可能促使他最后反思,最后与这种人类普遍都有的情绪和解,说出“献祭给医药之神一只公鸡”这样的话来。这是笔者对他遗言的一种解读,而本文也以苏格拉底之死来结束:

克里就对站在旁边的一个男孩子点点头。那孩子跑出去待了好一会’然后带了那个掌管毒药的人进来。那人拿着一杯配制好的毒药。苏格拉底见了他说:“哎,我的朋友,你是内行,教我怎么喝。”那人说:“很简单,把毒药喝下去,你就满地走,直走到你腿里觉得重了,你就躺下,毒性自己会发作。”
那人说着就把杯子交给苏格拉底。他接过了杯子。伊奇啊,他非常安详,手也不抖,脸色也不变。他抬眼像他惯常的模样大睁着眼看着那人说:“我想倒出一点来行个祭奠礼,行吗?”那人说:“苏格拉底,我们配制的毒药只够你喝的。”苏格拉底说:“我懂。不过我总该向天神们祈祷一番,求我离开人世后一切幸运。我做过这番祷告了,希望能够如愿。”他说完把杯子举到嘴边,高高兴兴、平平静静地干了杯。我们大多数人原先还能忍住眼泪,这时看他一口口地喝,把毒药喝尽,我们再也忍耐不住了。我不由自主,眼泪像泉水般涌出来。我只好把大氅裹着脸,偷偷地哭。我不是为他哭。我是因为失去了这样一位朋友,哭我的苦运。克里起身往外走了,比我先走,因为他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不过阿波早先就一直在哭,这时伤心得失声号哭,害得我们大家都撑不住了。只有苏格拉底本人不动声色。他说:“你们这伙人真没道理!这是什么行为啊!我把女人都打发出去,就为了不让她们做出这等荒谬的事来。因为我听说,人最好是在安静中死。你们要安静,要勇敢。”我们听了很惭愧,忙制住眼泪。他走着走着,后来他说腿重了,就脸朝天躺下,因为陪侍着他的人叫他这样躺的。掌管他毒药的那人双手按着他,过一会儿又观察他的脚和腿,然后又使劲捏他的脚,问有没有感觉,他说“没有”;然后又捏他的大腿,一路捏上去,让我们知道他正渐渐僵冷。那人再又摸摸他,说冷到心脏,他就去了。这时候他巳经冷到肚子和大腿交接的地方,他把已经蒙上的脸又露出来说:“克里,咱们该向医药神祭献一只公鸡。去买一只,别疏忽。”克里说:“我们会照办的,还有别的吩咐吗?”他对这一问没有回答。过一会儿他动了一下,陪侍他的人揭开他脸上盖的东西,他的眼睛巳经定了。克里看见他眼睛定了,就为他闭上嘴、闭上眼睛。
伊奇啊,我们的朋友就这样完了。我们可以说,在他那个时期,凡是我们所认识的人里,他是最善良、最有智慧、最正直的人。


参考文献:

[古希腊]柏拉图著,杨绛译:斐多[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1

[古希腊]柏拉图著,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斐多》译文以杨绛译本为主,部分参考王晓朝译本,并依据吕行《苏格拉底的“梦”——评杨绛译《斐多》中的严重错译》一文对译文进行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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