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世界的爱(Amor Mundi)

dashan
2018-04-09 18:51:44
“亲爱的阿伦特小姐,

我今晚必须来见你,与你的心倾诉。

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应该是简单清楚而干净的。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值得被允许彼此相见。你是我的学生而我是你的老师,但这只是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的条件。

我将无法称你为“我的”,但从今天起我的生命里有了你,而它将与你一同成长。

我们从不知道通过我们的存在我们能为彼此成为什么。你年轻的生命所选择的道路隐密着。我们必须与此和解。而我对你的忠诚只应帮助你忠于你自己。” - (p.55)。

如果不是纳粹上台后德国发生的种种,海德格尔与阿伦特的故事不过是一场平凡的邂逅。如果不是海德格尔作为一个纳粹同情者和反犹主义者,阿伦特作为一个犹太人,他们的故事不过是两个人的故事。如果海德格尔不是哲学家,阿伦特不是政治理论家,他们的故事也不会被当成哲学与政治,理论与行动,思想与道德充满冲突的案例。对我而言,他们的故事,和许多故事一样,都讲述了爱的艰难,忠于自我与忠于彼此的艰难。

阿伦特在看了二战后海德格尔写给雅斯贝尔斯的信后评价到:“它们就和过去的信一样,一样混合着真诚与虚伪,更准确的说,怯懦。”(p.203)。 海德格尔在《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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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阿伦特小姐,

我今晚必须来见你,与你的心倾诉。

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应该是简单清楚而干净的。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值得被允许彼此相见。你是我的学生而我是你的老师,但这只是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的条件。

我将无法称你为“我的”,但从今天起我的生命里有了你,而它将与你一同成长。

我们从不知道通过我们的存在我们能为彼此成为什么。你年轻的生命所选择的道路隐密着。我们必须与此和解。而我对你的忠诚只应帮助你忠于你自己。” - (p.55)。

如果不是纳粹上台后德国发生的种种,海德格尔与阿伦特的故事不过是一场平凡的邂逅。如果不是海德格尔作为一个纳粹同情者和反犹主义者,阿伦特作为一个犹太人,他们的故事不过是两个人的故事。如果海德格尔不是哲学家,阿伦特不是政治理论家,他们的故事也不会被当成哲学与政治,理论与行动,思想与道德充满冲突的案例。对我而言,他们的故事,和许多故事一样,都讲述了爱的艰难,忠于自我与忠于彼此的艰难。

阿伦特在看了二战后海德格尔写给雅斯贝尔斯的信后评价到:“它们就和过去的信一样,一样混合着真诚与虚伪,更准确的说,怯懦。”(p.203)。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写关于不安(anxiety,Angst),作为此在的基本心态,他是否知道自己的怯懦?一个人要面对生命的不安,才能达至真诚(authenticity)。但一个人要如何知道自己是谁?此在的根本状态不就是它的存在对自己而言是一个问题吗?忠于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Hans Janas,与阿伦特同为海德格尔在马堡大学的学生,他在事过尽迁后写到:“从海德格尔那里我学到终身受用的事 - 当有人用专业术语谈论事物,他会说:‘太学术,太学术了,请用不学术的语言表达你自己。’他想要在哲学思考中避免早已定性的词汇,为了达至现象本身。他想要明白地看事物,明白不意味着浅薄,因为对他而言,明白的洞见来自深处而不在表面。” (p.56)。

海德格尔作为教师的能力,在20年代的德国是公认的。阿伦特听了海德格尔关于《智者篇》的课,写下了《Shadows》这个自传式文本送给他,她用第三人称叙述自己,把自己当成一片阴影:“也许她的灵魂有一天会明白什么才是真实的表达,才会解放在另一片天空下,从而克服疾病与迷惑,学习耐心,以及成长的单纯与自由。但更有可能的,她会继续埋头于随意的实验,没有方向的好奇,直到生命的尽头将她无意义的活动戛然而止。” 对此,海德格尔回信道:

如果我不相信那些阴影不是你,而是那些来自外部的无尽的自我否定所造成的扭曲或幻影,我是不会这般爱你的。你的惊人的自我认知不会伤害我对你的相信,相信你真诚而热情的对于存在的冲动。恰恰相反,对我而言,这是证明你已经走向空旷的地面 - 尽管那条走出生存的扭曲,那并非是你的生命的道路,是漫长的。”(p.64)。

我是在鲁汶的初春的午后,在哲学系的阳光里,读到这段话的。光与影的意象自从柏拉图的洞喻以来一直贯穿着西方哲学的思考,哲学家对这世界上的人,急于想要拯救的迫切。我对可盼,也是如此,我用数码宝贝中,黑色齿轮的意象向她述说,自己对她的爱,来自于对她内心光明的一面的相信,我对她的拯救,也就是要摧毁她身体里的黑色齿轮,那些深藏于体内的顽疾。我也不自量力地想要扮演她的拯救者了。但其实,我当时也知道,为了赢得她的爱,我扮演拯救者,而她对我的爱,拯救了我。也许海德格尔面对纳粹德国,也是这样的心态。只是纳粹没有拯救任何人。

在彼此生命的最后,阿伦特在海德格尔80岁生日的祝词中说:“不是海德格尔的哲学,而是海德格尔的思考,改变了20世纪知识界的地貌。”(p.285)。不是海德格尔作为一个拯救者,而是他作为一个对人类现象与危机的明锐追问,一直提醒着阿伦特。1960年她出版了《人的境况》,她想要献词给海德格尔,但没有这么做,她最后一本著作《心智生命》(1975),想要献词给海德格尔,但未能完成她就离世。海德格尔在1925年他们半个世纪前相遇时为她而写的诗也变得格外动人:

远方的姑娘

对你自己

依然陌生

你是:

欢愉的山峦

惆怅的大海

欲望的沙漠

降临的清晨

陌生人:目光的家园

世界的开始

开始即是牺牲。

牺牲是忠诚的灶台

依然灼烧着所有的

灰烬与 - 燃料:

慈善的余烬

沉默的光,

远方的陌生人,你 -

愿你活在最初。(p.225)

从最初,阿伦特的博士论文写《圣奥古斯丁的爱》,到最后,她想把《人的境况》命名为 amor mundi,对世界的爱。她在自己的日志中写下一条:amor mundi,为什么对世界的爱如此困难?海德格尔与阿伦特之间爱的困难,忠于自己也忠于彼此的困难,爱世界的困难,政治的困难。我也想知道:

怎样的爱,才是真正的相伴,既不是占有也不是拯救? 人类对世界的爱,如何成为一种解放,而不是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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