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骗了房思琪

福柯夫斯基
2018-04-09 08:50:12

因为近来一些事情,读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真不是本好读的书。

不好读,一是内容上的沉重,连作者自己都说,“我希望这本书的读者在读完这本小说的时候,不要感到一丝一毫的希望”,联想到作者美丽的外表,出众的才华,被这么毁掉,更是心痛不已。

书不好读,还在于写作的技巧。近乎无限的细部描摹,应接不暇的比喻,叠床架屋般的修辞,几近炫技,在词语中游戏人间。读此书间隙,看看平常生活,似乎都有更多一层可以描摹的地方。但这种技巧是不让人愉快的,不像作者林奕含所喜欢的张爱玲,修辞是隐隐的金线,只在需要的时候狠狠闪亮一下。作者这种描写方式,有可能在于写作技巧不够成熟所以喜欢用这种声势浩大的方式(尤其是年轻的文艺青年,想想那时候萌芽上的文笔),也有可能是因为精神疾病的影响,使得感官无限敏锐,常人静态的一帧画面都能被演绎出无限的细节。但我更愿意理解为,这是她是用戏弄的方式,对词语、文学的反抗。

这本书似乎讲了一个“女孩被诱奸”的故事,但我以为,这种诱奸,不仅是李国华这个实体的老师,也是文学,这种巧言令色本身。不管是作者还是主人公房思琪,都是沉浸在文学世界里的女孩,那个世界,是美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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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近来一些事情,读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真不是本好读的书。

不好读,一是内容上的沉重,连作者自己都说,“我希望这本书的读者在读完这本小说的时候,不要感到一丝一毫的希望”,联想到作者美丽的外表,出众的才华,被这么毁掉,更是心痛不已。

书不好读,还在于写作的技巧。近乎无限的细部描摹,应接不暇的比喻,叠床架屋般的修辞,几近炫技,在词语中游戏人间。读此书间隙,看看平常生活,似乎都有更多一层可以描摹的地方。但这种技巧是不让人愉快的,不像作者林奕含所喜欢的张爱玲,修辞是隐隐的金线,只在需要的时候狠狠闪亮一下。作者这种描写方式,有可能在于写作技巧不够成熟所以喜欢用这种声势浩大的方式(尤其是年轻的文艺青年,想想那时候萌芽上的文笔),也有可能是因为精神疾病的影响,使得感官无限敏锐,常人静态的一帧画面都能被演绎出无限的细节。但我更愿意理解为,这是她是用戏弄的方式,对词语、文学的反抗。

这本书似乎讲了一个“女孩被诱奸”的故事,但我以为,这种诱奸,不仅是李国华这个实体的老师,也是文学,这种巧言令色本身。不管是作者还是主人公房思琪,都是沉浸在文学世界里的女孩,那个世界,是美丽、高贵、善良的,而教授国文的老师,也应当受到其滋养,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但不是的,李国华们只是禽兽,文学是他的衣冠。当发现文学不是“思无邪”,而是禽兽们用来诱骗无辜少女的工具、说辞时,房思琪们崩溃了,正如接受采访时,林奕含控诉,“一個真正相信中文的人,他怎麼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語境?為什麼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傳統?”,是的,“文以载道”是卫道士的谎言,“巧言令色”才是真相。词语不过是工具,并不是真实的灵魂。明白这一点,我想,《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成了林奕含复仇的工具。她用精巧的结构、精心的人物形象(伊文和,都是某个面向的房思琪)以及工笔般的描摹,来写了这个故事。她在前言说根据真实故事改编,又在采访里否认自己是房思琪,但又将种种线索指向自己的经历。这是她复仇的一种,一篇战斗的控诉檄文太不体面,不是文学少女的做派,而一篇文采飞扬,精心雕刻的小说,才是她的战场。小说固然来自真实经历,但经历只是一种复仇的动力,小说本身是作者才华对自己经历的文学化改编,她在说,你可以用文学诱奸我,我也可以用文学武装自己。理解这一点,就知道要通过小说来对疑似原型陈国星进行确认,是不对的。比如看新闻说,检方甚至去检查陈国星身上有没有肉芽,来确定是否为原型(小说提到李国华胸前的肉芽),肉芽有没有,只是少女的一只笔啊,如果她觉得这个画面应该有,就会画上啊。

不管怎样,林奕含成功了,把大众拉入了她的战场,每一个看过她小说,或者只是片段的人,都成了保卫她的士兵。从此,被强奸、诱奸的小女孩不再是“骚”“不正经”,而是“他插进去,而我要为此道歉”。纳博科夫可以用文字来合法化“诱奸少女”,林奕含也可以反击这种强暴。她精准的语言撇清了所有的暧昧,从此这些行为都被化约为无情的暴力。少女的、弱者的强暴叙事撕下了文人的“风流韵事”遮羞布,成了新的模因。

林奕含的反抗是文字的游戏,这种游戏代表的未必是现实的真实,而是作者头脑中的真实,就如同,洛丽塔的美丽,也只是纳博科夫头脑的真实一样,他们用游戏彼此互相消解。但林奕含不一样的是,她是痛苦的承受方,词语是虚假的,但痛苦是真实的,生命的消失是真实的,游戏的林奕含,和痛苦的林奕含,在生命终结的时候,走向了统一。

房思琪骗了房思琪,她们一起游戏,一起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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