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懂画的人遇到不会画的人 ——读《卧室里的海豹》杂感

puluo
2018-04-08 22:13:12

第一眼看到詹姆斯•瑟伯的漫画时,估计不少人会很失望。他的人物有点怪怪的,像一个个面团一样,手和脚很随意地一摊,或者很随意画几个分叉代表手指,人物硕大的躯干和并不谐调的四肢,也谈不上有什么比例上的美感。一句话,外行人都能看出瑟伯在绘画技法上的稚拙。就连瑟伯本人,也承认自己在技巧上的不足,说自己是个“不会画画,却坚持画画的人”。比如,他不懂透视法和水平面画法,在画《书架上的女士》时,他原本想画一个站在楼梯高处的女人,结果比例出了问题,只好将错就错,把楼梯画成了书柜,楼梯上女人变成了书架上的女人……

为了弥补这种不足,瑟伯花了不少精力练习技法。可安迪•怀特却对瑟伯说:“我的神啊!不能这么干!那样就算你画好了,也只能是变得平庸了。”这位怀特先生,可谓独具慧眼,他一定是看到了瑟伯画中的某些特质,这些特质比技法更重要,而瑟伯一旦专注于技法丢掉了这些东西,那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那么这些特质究竟是什么?下面试着解读一下。

一、题材

瑟伯画笔下的形象主要是男人、女人和狗,他并不关注其他方面的题材。饶是这三种形象,瑟伯就展现出很丰富的人生内涵。男人和女人的相爱、相处、相弃、相厌、相争乃至相杀,构成了他作品的主要内容。

比如他《雄性的方式》这组漫画,是由二十幅独立的小画组成,它们有个共同的主题就是“如何泡到女人”,所以这组画与其叫做《雄性的方式》不如叫做《泡妞宝典》,或文艺点的话叫做“通往女人心灵的二十条捷径”。“糖果与鲜花战术”、“爪爬术”、“蛊惑术”……这些方法保证让你可以对号入座,每一幅都会有人曾经使用、正在使用或者将要使用。比如《“你-再-也-见-不-到-我-了”策略》,画的是一位男人面对他的女人,双臂高扬,一副痛苦至极,很受伤的样子,“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上演的是一出苦肉计,以自己很受伤来吸引对方注意,激发对方同情心,从而将感情进一步升华。这不正是许多影视剧惯用的桥段吗?

悲惨的童年故事

再比如说《悲惨的童年故事》,画的是男人和女人促膝而谈的情景,谈的大概是自己悲惨的童年故事——而这也正是许多影视剧的桥段。设想一下,东哥对小天讲故事时候,或许讲的不是自己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故事,而是——

“小天,你们这代人是无法想象我小时候吃得苦的。那时候,我爸妈靠驶船过生活,把我一个人扔到姥姥家里,姥姥又一个大字都不识,凡事都得我自己做主……后来我暗下决心,我一定要走出这环境,后来……我上了中国人民大学……”

说着说着,东哥眼里溢满了泪水,小天眼里也星星点点,她紧紧地握住了东哥的手。内心深处,一个出身贫寒、自强不息、坚毅担当的好男儿形象越来越高大起来!一种声音如钱江春潮一样澎湃而来:“我要嫁给他!我要嫁给他!!我要嫁给他!!!”——当然,我嫁给他不是为了他的钱,就像他喜欢我也不是为了我的颜。

这部《泡妞宝典》我还是不要介绍了,以免毒害年轻朋友的心灵,感兴趣的同学自己去用心阅读吧。

这本书中,还有些画是瑟伯练习技法的,比如《网球》、《猎犬与虫子》、《猎犬与野兔》等,这些漫画,明显有速写味道,多半是作者的一种练习,此类作品,不必深究。

二、幽默

瑟伯的幽默带有某种无厘头特征,他会用一些戏仿的手法来表达。比如《男人与女人的战争》这组画,先是有战争导火索——一个男人往女人脸上泼了一杯啤酒,然后演变成小规模冲突,然后男女双方建立了司令部,期间还有间谍戏,有小规模战役,有涉险突围,有屋顶上的狙击手、有阶段性的求和、有战略撤退与反攻、有最终的大决战。活脱脱是一部“南北战争史”或“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瑟伯在这里戏仿了一部战争史的表达形式,把男人和女人放到一种很宏大的叙述场景中去描绘,而描绘的内容却又是琐屑可笑的男女争端,宏大的形式与琐屑的内容之间形成一种很大的反差,幽默效果就出来了。

这就好比让美声歌唱家刘维维用一种很浑厚的嗓音,很庄严的语调去唱一首《两只老虎》一样,当内容无法与形式相匹时,由不得你不发笑。这种手法,在周星驰影片中,随处可见。要知道,瑟伯这些画可是创作于上世纪30年代,他已经游刃有余地使用这种技法了。

瑟伯的幽默还在于他对尺度的把握。幽默如果过于辛辣,那就成为讽刺;如果过于含蓄,读者就无法get笑点。如何做到谑而不虐,让读者略有难度地去挖掘笑点,这就有赖于“尺度”。

比如《你们这儿有.38的子弹吗》、《我正在帮高利先生找小说灵感呢,亲爱的》、《我把什么都跟那个心理医生说了》这些作品,显然都涉及了三角关系,但作者只是含蓄地呈现一个场景,故事的前因后果,任由读者去补充。《我正在帮高利先生找小说灵感呢》——有没有让你有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做,我们一起对台词了。

——我们昨晚在酒店讨论羽毛球比赛啦!

——她晚上去做头发了!

……

哎,如果瑟伯活到现在,我想他一定会有更多的题材了。

我正在帮高利先生找小说灵感呢,亲爱的。

瑟伯的幽默,不是一味搞笑的幽默,是一种混合了好笑、揶揄、无奈、苦涩等情绪的五味杂陈的幽默,我不知道用什么来描述这种幽默更恰当,用“黑色幽默”觉得又有些重了,不知道可否用“轻幽默”、“软幽默”或类似的词语来表达?

三、抵达心灵的深度

除了幽默,瑟伯的画还有一种特质,那就是它们能抵达你心灵深处的特质。瑟伯笔下的男人,大多为中产阶级,他们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苦逼表情,蹙着眉,垂着嘴角,混迹于酒吧,与狗为伴,以烟酒为侣,跟自己的女人同床异梦,遭遇绿帽危机……总之是一个大写的“囧”字。瑟伯笔下的女人,长舌、碎嘴、强势、偶尔还会去“做头发”或上演一出“隔壁老王”的戏码,但他们又能干、包容,会引领男人们飞升。

瑟伯常常表达男人和女人间的疏离。如《好吧,我被抛弃了,我们都被抛弃了》、《所以,谁让神奇感在我们的婚姻里消失了——是你还是我?》、《我现在是在跟哪个你说话?》类似作品,男人和女人虽然人在一起,因为兴趣、关注点和思维方式等许多差异,但心灵忽然就不在一个频道了。或许这种疏离,并非因为婚姻不幸福,也并非因为彼此的不忠,而是因为源于人作为个体,那种宿命的孤独,而仅靠婚姻是无法拯救这种孤独的。总觉得这种疏离感,大概是渗透到瑟伯的骨子里了,不然他不会有这么深刻的表达。

好吧,我被抛弃了,我们都被抛弃了。

瑟伯也有不少关于狗狗的画,瑟伯是爱狗人士,据说他养了十几条狗,大概得益于跟狗的朝夕相处、仔细观察与反复练习,他笔下的狗反而是最传神的,或坐或卧、或闭目假寐,或作势欲扑,或举步上楼,就连狗的表情都栩栩如生。在《你可以行行好在外头跳吗》这幅作品中,男人干脆抱着他的狗——而不是他的女人——跳舞。在一些作品中,客厅墙上的画框里,瑟伯竟然也常常用狗做主角。抛开瑟伯个人喜好狗这一层,其实我们会发现,瑟伯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那种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疏离感。对大多数家庭来说,婚后的生活或许就是一种牢笼,你不得不待在里面,但是你会用你的狗,你的烟,你的酒、足球、车子、你的《王者荣耀》,你的《绝地求生》或者无论是什么的东西,你用这些道具,在你的牢笼上,悄悄地割开一道口子,然后偷偷地呼吸呼吸自由的空气。或许狗对瑟伯们来说,就是划破荒野黑暗的一道黑色闪电,是打开婚姻锁链的一枚钥匙,是心灵最柔软处的一次轻轻地舔舐。瑟伯用他的狗,再一次抵达了我们心灵深处。

可以行行好,外面跳吗?

瑟伯这种特质,源于他对男女微妙关系的把握,也在于他对人性的掌握与表达。比如《瞅瞅,赫尔曼——花哎——》这幅,女人看到了桌子上的鲜花,再也走不动路,扯住了男人对他说“花哎——”试想,现实中没有几个女孩子不喜欢鲜花的,正如没有几个女孩子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的。在《杂集》中,男主角换了几位,他们或是叫格里斯科姆、或是叫加德纳、或是叫史彼克斯,而女人或是长发飘飘,或是曲线玲珑,或是含羞敛眉,都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一美分看穿你的想法,xxx先生”。这想法不难看得出,那就是男人的好色之心,对美女的喜爱之心。是啊,就像笑话里说的:8岁的男孩喜欢18岁的美女,18岁的男孩喜欢18岁的美女,28岁的小伙子喜欢18岁的美女……直到88岁的老爷爷,喜欢的还是18岁的美女。这就是人性!当然,这种人性也有例外,比如有个老爷爷,他喜欢的是28岁的美女,那年他是82岁!

瞅瞅,赫尔曼——花哎——

正因为瑟伯对人性的把握,所以他的作品很容易让人对号入座,让人找到共鸣,让人去咀嚼个中滋味,所以我总觉得他的作品能抵达人心深处。

这里我想拿我最喜欢的三个北美幽默作家里柯克、瑟伯、艾伦略作比较:里柯克的幽默谑而不虐,好笑之余,仍有绅士风度。瑟伯的幽默,好笑之余,略有苦涩,尤其是漫画,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一旦get,百感交集。伍迪•艾伦更跳脱些,更天马行空一些,读他的文本,就像看《头号玩家》一样,是需要挖彩蛋的,挖到了,就多一重享受;挖不到,他的跳脱也能让人get幽默点,但艾伦描绘世相,不如里柯克;抵达心灵的深度,不如瑟伯;艾伦只是无与伦比的话痨、段子手。

四、技法

尽管瑟伯很谦虚地说过自己不会画画,不懂技法云云,但当我们一一读下来,却发现瑟伯在技法方面,也有他的特质。

一是只呈现高潮。这点在书的引言里,多萝西•帕克有概括,大意是说瑟伯只呈现最精彩的那个场景,让读者去想象之前发生了什么,以及以后会发生什么。如《拦住我》这幅画,一位有着硕大身躯的女士,正在溜冰场疾驰,速度之快,以致于她的帽子都被甩掉,正在这时,她就要撞到另一位溜冰者身上。这样一幅画,更像是用现代摄影技术凝固下的一幅精彩的照片。

拦住我

卡尔维诺提出“时间零”这个概念,跟瑟伯的“呈现高潮”有点类似。卡尔维诺举例说,当一个狮子扑向一位猎人,而猎人此时正拉满了弓。这就是时间零,这一刻,你可以靠自己的想象补充前面的事件,也无法预料下一刻的事件究竟是狮子被射死还是猎人被吃掉。这一刻,叙事的张力达到极致,艺术价值也达到极致。

我在想,卡尔维诺提出这个概念时候,不知道是否受到了瑟伯的影响?

二是瑟伯的极简画法。瑟伯的人物,很少有衣着等方面的赘物,有时候连头发都略去,女性特征只是胡乱画出的一点胸部曲线或者略长的头发,有时候干脆是裸体出现。但是他对人物表情神态的把握却精确到极点,或惊愕、或开心、或愁苦的嘴巴,只需一两条线就能传神表达;而人物的眼睛,尽管大多时候只是个小点,但是配合眉毛的位置与形态,竟也能栩栩如生地表达情绪。

你能不能穿上衣服,然后像个男人那样颓废?

第三不得不提一下图画所配的文字内容。这些文字,往往是点睛之笔,没有这些文字,读者肯定会如坠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如《查理•埃文斯!——我不是在做梦吧?》这幅画,两位女士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对男士说出这句话,这又是靠文字的点睛创造了一个“呈现高潮”的时刻。读者会想,三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被两位女士认出并揪住,是因为惹了一身风流债,还是因为大家都认出了当年的老同窗?一句话,增加了画的蕴涵和深度。类似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附带说一句,译者对这些点睛的金句翻译得也很棒。

查理·埃文斯!——我不是在做梦吧!

瑟伯有时候也用一些荒诞技法,比如《卧室里的海豹》,究竟为什么卧室里里会出现一只海豹?《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只兔子》(p107),这样的作品虽然不多,但是却值得琢磨。

卧室里的海豹

拉杂说了一通,连我这个不会画画的人也产生了画几幅的想法,鬼知道,没准技法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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