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飞 我们飞 8.1分

《我们飞》提出了几个问题

娜娜疯
2018-04-08 看过

昨天到今天花了几个小时读完瑞士作家彼得•施塔姆的短篇小说集《我们飞》(We're flying),昨夜还被馈赠了一个怪异的梦。

对瑞士的概念除了冬天很长和各式各样的奶酪之外,好像没有更多的认知。对了,后来加入瑞士籍的诺奖得主黑塞,以及戏剧课上一定绕不过的一位剧作家迪伦马特,闭着眼睛仍然能记起《老妇还乡》中的霸气贵妇。

所以当我翻开这本书的时候,我没有太多定见,只是把它当作一本“无国籍”短篇来阅读。

当然阅读的过程中也很容易被送到欧洲中部去,寒冷的时间总是很长,房间没有壁炉会很难过,《神的儿女》中,寒冷的牧师公馆为曼蒂最终爬上米歇尔的床做了完美的铺垫;夏天也会有那么几天热到可以游泳,《男士和男童》里少年偷偷去经常和同学一起去的泳池游了一趟泳,在水已经很凉的时候;不过肯定没有《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里的地中海夏天那样美妙,《诊断书》的第一段写到“天热了好几个星期,已是八月下旬,可有人说,这酷热还将持续到九月”。

鉴于作家本人复杂的学历背景(会计、商业、心理学和精神病理学等),我猜测之所以要写这些短篇,都不是没有原因的,虽然他在采访中说他之所以进行文学创作是因为可以创造一个不同的宇宙。

可以说,每一篇都试图去提出一种情境,随后将读者引入情境中,去参与、去思考,作者本人则隐退,跳跃的文字像皇上一样对臣子说了声“知道了,退下吧”,臣子便消失去了帘帐后头。

正如《你得走进田野》里的第二人称主角“你”所言:“你无所谓那些故事,你从来不关心已经发生的事情和人们对这些事情的陈述,你对过去无动于衷,只在乎此时此刻”,作者关注的情境都是当下世人的周遭,是“诗和远方”,是“内心纠结”,甚或是“与生俱来的孤独感”,这些情境没有国界

这本书共有12个短篇,我想挨个谈一谈,当然也可能把我认为可以放在一起的两个一起谈。


《期待》和《我们飞》,提出了一个非常“知乎”的问题:“当一名幼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期待》中的女幼教似乎有几分“妄想症”(或者“臆想症”),心理学上非常常见的一种病症吧。

《我们飞》则进一步扎入更实际的问题,放学后,爸妈忘了来接小孩,老师怎么办?

本篇中的女老师无奈之下把小孩带回家,于是本来和男友的约会变成了三个人的戏码。而自己的男友和小孩玩得非常开心之时,自己竟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异物》关注的是人类的“恐惧”,为什么有些人孜孜不倦地去探险,比如徒手攀岩,深雪越野,深潜等?也算是这本短篇中的《异物》,因为读起来如此不同,几乎是唯一一篇结局是主人公的胜利

那个甚至有点像结论的东西出自萨宾娜之口,这位与米兰•昆德拉笔下的美女画家(《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同名的女子说,“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操地球”。

这个短篇还让我不断地想起《刺杀骑士团长》中“我”经历的那场充满隐喻的“隧道之旅”,特别是摄影师讲述自己如何通过那个非常窄的缝隙的瞬间,简直一模一样。

还有,文中提到的马来西亚姆鲁洞,去年去沙巴时了解了一些,作为婆罗洲的两大自然文化遗产之一,恐怕非常值得一去啊。


《三姊妹》依然是心理学上的问题,关于性向,如果性向被压抑了会怎么样?

绕不过的是对契诃夫剧作《三姐妹》的致敬,海蒂的生活和“才能无法施展、理想无法实现,不得不苟且于无趣和乏味”的三姐妹如出一辙。

同时,主角的名字和为人熟知的《海蒂性学报告》的作者一致,是否也别有用心?至少有几个细节让人将此二者联想到一起,其一是文中海蒂的绘画内容,其二是她与那个毫无特点的男人的毫无快感的性关系。

“三姊妹”其实是一座山,和许多神话故事一样,那是逾矩女性最后的悲惨下场,可能也是海蒂在去往维也纳的火车上中途提前下车的根源。等我读到《你得走进田野》时,似乎才明白了几分,能够更好地去描画心仪的女子也许就是需要隔着丈夫和儿子呢。哈,当然不,是走进田野,是去攀登“三姊妹”——一个非常治愈的答案。

这个短篇让我觉得非常压抑。但是我敢说他在描述女性和女性相处时的碰触和对视的那些瞬间都还不够动人。


《受伤》讲如何自愈,更具体一点是如何从失恋中走出来。

有趣的是,一开始作者就告诉我们这段恋情必然失败的根源,同时也是露西娅母亲发疯了的原因——嫁给了一个爱自己比自己爱他更深的男人。而她最怕的其实是自己母亲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于是她选择了王家卫的套路,先行离开了。

在随后的行文中,几乎是以机关枪扫射的速度讲完了“我”和露西娅的相识——“我”去上学后两人分开——“我”回村当教员的十几年。以及他回村当教员后如何一次次地表白失败和目睹自己心爱的女人当着自己的面和别人亲热,所有这一切都导致了他最后摧枯拉朽般的决绝——烧!

只是,“我”直到列车拐入一个长长的弯进入隧道后,依然没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就这样被dump掉了。


《诊断书》提出的问题是“酒店的泳池不开放的晚上用来做什么呢”?

好吧,这是一个玩笑。

其实《诊断书》可以和《一封信》放在一起看,提出的问题大概可以是:

第一,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夫妻到底有多陌生?

第二,内心深处的风暴如何被现实篡改?

第三,何处倾诉?或者“纵有千言万语,更与何人说”?(王家卫给出过答案——树洞)

《诊断书》和《一封信》都是对一件让自己压力倍增的事情或者刚刚揭露的惊天秘密,我们怎么应对?

刚切除了“黑痣”、在等医生对黑痣的病理分析报告的布鲁诺(《诊断书》)选择的是尽量不回家以及闭口不谈,不得已的时候敷衍了事。内心排山倒海的他,也只是选择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那个黑波闪闪的宾馆泳池里游了几圈。

在丈夫曼弗雷德过世七年后,约翰娜(《一封信》)在他的办公桌里发现一捆来自丈夫情妇的情书。约翰娜想和自己的儿子阿德里安说,也和曼弗雷德的秘书碰面了试图聊一聊,甚至在儿子40周岁的生日宴上想试着和儿子年轻时的恋人伊娃谈,但最终都一一失语。在和伊娃的谈话中,约翰娜好像才和自己和解了,因为伊娃现在就是一个“情人”、“第三者”,而她打算回答自己情人的妻子的话(如果被质问的话)是:“没那么重要,不必担心”。

《诊断书》里有一段话,我看到有很多人摘抄,确实道出了某种真实的人生境况:“这里的美在于重复,在于知道明天大家还会坐在一块儿,后天、下个星期、明年都会如此”。而我觉得更为滞重或者点题的其实在这一句之后——“那时候似乎有的是时间,自从孩子们搬出去住后,他(布鲁诺)才意识到那些年,他们彼此之间就跟陌生人似的”。

《一封信》的结尾让我想起毛姆《木麻黄树》里的《铁行轮船公司》,哈姆林夫人在船上经历了神奇的“叫魂”经历后,给离别了的恋人写了一封炙热的感谢信。约翰娜一再回到那些“情书”中,最后竟然重又感受到丈夫曼弗雷德的好——他对生活的热情,他的耐心,他乐于助人和善于自嘲的天性——并且提笔给已经离世七年的丈夫写起了令人脸红到耳根的信。不过毛姆叔叔还是更多透露着英式的讥讽和对世界的好奇,施勒姆流露更多的则是无处言说和无可奈何的妥协。

此外,《一封信》也特别容易让人想起那部梅姨的经典电影《廊桥遗梦》,是诗和远方的召唤,是听从排山倒海的情感弥漫,还是遵从眼前的生活?


《录像城》向马丁•斯科塞斯致敬,或者由《出租车司机》而引发的狂想,也许还有《楚门的世界》,和《期待》一样在探讨“臆想症”。

似乎也可以说,作者在此篇中提出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要看电影?以及我们如何欣赏电影?

这个短篇最精彩的地方可能就是将文字化做摄影机,几近“窥看”着的是一位摇摆不定的录像城工作人员的内心。似乎又让我们看到了米兰•昆德拉的秘密警察和《1984》里房间里的电视机。

《录像机》里面有一段“观众”和“电影”的交互让我觉得格外有趣,他把自己想象成电影中的情报员,把笔记、图纸和试验用品放在公厕里的镜子后面或某些路口的废纸桶里,而他是从电影里的得知这些信箱的具体位置和他的情报是否送达的,似乎自己破译了电影里隐含的密码。这时他的情绪非常激烈——“有时,当突然明白了其中含义时,他会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男士与男童》,男孩儿翘课去哪里了呢?

于是首先让人联想到的一定是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了。

该篇描述了一场“闯入”,在一个已经不适合游泳的季节,卢卡斯闯入夏天经常和同学一起的游泳池,一遍遍搜寻储物柜里是否有零落的钱币,同时也闯入了阳光的盛夏和私人的记忆中。

其主要的特点可以说是叙事上的,几乎是想象与当下的交叉叙述,白日梦少年的半天臆想。在某种程度上,解构了意义。

此间的少年,将来是否会长成那个充满破坏欲望的《受伤》里的男老师呢?


《晚年》其实也算是一篇略有偏离的作品,可以算是关注老年朋友的心理问题了。这一篇提出的问题呢,可能是过去如何型塑你。

这似乎也是心理学很注重的一个点,有点类似去打开那些内心深处的结,以便更坚定地活下去——就像韦克斯勒阔别20年后再回到从前生活的地方,听闻了一些前妻的故事之后,也能够头也不回地离开墓地了。

似乎可以轻微地感觉到作者想表达:天主教及其对婚姻的规定扼杀了一些人。我想起了《寻欢作乐》里的罗西,浪荡一生啊,最终竟然守得云开见月明,也算是毛姆对“初恋情人”的仁慈了。

同时还有一些题目“晚年”的一些感慨——那个现在是公证人的霍德尔说:我不是说自己从前是什么善人,可人老了,那才是最没劲的。


如果《三姊妹》里的海蒂绝口不提雷纳,有没有可能《神的儿女》是她的故事的另一种结局?而《神的儿女》中的牧师米歇尔和曼蒂再往前活,是不是就是另一组《一封信》或者《诊断书》?特别是读到二人的对话时,心里真是忐忑啊:

米歇尔从外回来说:天变冷了。

在家的海蒂说:饭做好了。

牧师米歇尔的女管家同样以一副穿透世事的姿态在一开始就道破了全部——都那样,从古至今,就这样。我们都是人嘛,你是,我是,他是,都有七情六欲。

该篇中有一个高频词——共产主义,任何米歇尔觉得偏离教义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共产主义的。这也是他为什么不让克劳斯医生帮曼蒂接生的原因吧:

他(克劳斯)说自己是无神论者,不,甚至连无神论者都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相信,甚至不相信上帝不存在——他崇尚知识,而非信仰。一个共产党人,米歇尔一边想,一边说“好,好”,一边忍住哈欠。

而米歇尔在努力传教而不达时,越来越相信曼蒂可能就是那个“玛丽亚”,他甚至真的自己去验明了曼蒂的处女之身,故事也在最后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关心他们,教堂也满座了。

只是,那是一个出生在2月的女孩儿,不是圣诞节也不是复活节,更不是男孩,一种近似嘲讽的意味。

所以,《神的儿女》提出的问题是“宗教如何改变一个人和他的生活”

此篇中有较多《圣经》文字和故事的引用,相信如果对圣经有更多的了解,读起来可能会更深入。


最后一篇是《你得走进田野……》提出的问题就在原文中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正如作者所言:这是所有问题中最让人害怕的,一个谁都不应该问自己的问题。

是的,一旦问出了这个问题,就与“意义”挂钩,就上升到哲学,就必然绕不开到底有否永恒。也确实,本篇从标题开始就一路奔向哲思,在隐喻中审视了创作、情感、婚姻和记忆,甚至能指与所指等等。

本篇最大的特色应该是第二人称写作,太容易沁入读者的心了。感觉几乎是一个适合用来心理治疗的案例,一个可以在那种语境里对话的一系列想象。

也因此,里面出现了密度比较高的值得摘抄的句子,比如“你的创作源自充满激情的冷漠”。其实很多时候,读者都会感觉到这是一场自我说服,作为写作者自己,我为什么要写作,并且通过这样的创作来回答了这个问题。

同时,他还告诉了我们,如何坚持,我不认为这是心理学上的揶揄,更不仅仅是鸡汤。

你的画是你的倚仗,你从来不想卖它们,也曾经把卖出去的画又买了回来。它们是属于你的,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看着它们,它们不会改变,即使晚上把灯灭了之后,你仍然知道它们在黑暗之中。

从远距离的观望群山和女性,到走进田野爬上山,消弭与女性(他者)之间的距离,似乎才终于获得了某种堪称永恒的存在:她知道再也没有东西能够伤害到她,她生活在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之中,一个时间不会消逝、没有死亡的世界。


最后,还有两点值得一提,第一是叙事上的灵动,现实与想象的揉合(特别是《男子与男童》),过去与现在的互动(《三姊妹》和《晚年》),使得本只是短篇的作品读起来也感觉非常丰富。

第二是结尾的相似,恐怕短篇的结尾并不比开头容易。很有趣的是,《我们飞》的结尾都有点相似,《三姊妹》的逃离,《诊断书》的回避,《受伤》的落荒而逃,《异物》和《晚年》的头也不回,有种“人间温情浅,不如离去”之惑。

最后的最后,如果要给这个短篇取一个副标题,或者说整本小说以什么线索拼凑在一起的话,那可以是——论心理医生之必要。

不是玩笑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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