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 租界 8.6分

一场实验,一场戏

霍格莫德麻瓜
2018-04-08 17:33:00

去年,看了一场“外百老汇”沉浸式戏剧《不眠之夜》(Sleep No More),Punchdrunk剧团把麦金农酒店(McKinnon Hotel)搬到了上海的北京西路,那里曾经是公共租界西区的爱文义路。剧目改编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五层楼的麦金农酒店就是戏剧的舞台,上上下下据说有九十个房间,昏黄的灯光下,电梯吱吱嘎嘎,每一个抽屉都好像都藏着麦克白夫人的秘密和女巫的预言。观众持一张随机的扑克牌、带着白色的面具,化身沉默的幽灵在酒店内四处游荡,跟着剧中人来回穿梭,没有人拥有上帝视角,和剧中人一样,被扔进那个巨大的舞台,邂逅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或者见证一场残忍血腥的谋杀,带着恐惧和激动窥视一个秘密,解锁某个互文的彩蛋。

在这场实验性的戏剧中,自由移动的观众打破了舞台与观众席的隔离,在白色面具的保护下,灵魂深处“匿名者”的窥私欲被无限放大,同时,又让观众置身于舞台之上、置身于他者的目光之下。下一步该怎么走全凭的自己的判断与反应。

小说《租界》给人的感觉与之类似,在档案、卷宗、报纸、日记、回忆录、三十年代的小说等等历史文本的叠加与重构中,作者搭建了一个纷繁复杂、以假乱真的历史舞台,编造一段充斥着爱情、阴谋、暴力、金钱、冒险、欲望的故事,等待读者跟着小说中的各个角色在时代的旋涡中周旋,一同完成洞察人性的实验。

1. 历史的精致赝品

小说开篇的场景是一艘名为宝来加号的邮轮,载着尚不知自己命运将会如何相互纠缠的三位主角:

小薛(薛维世,Weiss Hsueh),中法混血儿,混迹于租界的摄影师,靠卖照片给小报为生。他周旋于两个女子之间,却被卷进一场政治阴谋,妄图凭借一己之力,解开死亡的绳索。

特蕾莎(Irxmayer Therese),白俄女珠宝商,美丽性感与危险神秘并存的尤物,暗地里还做着军火生意,乱世颠沛的经历让她隐藏起柔软的内心。

冷小曼,广西军官曹振武的妻子,怀有热切理想的革命女青年,却也多愁善感,游移不定,在理想与迷茫中徘徊,无所适从。

氤氲的凌晨,邮轮缓缓靠向黄浦江北岸,冷小曼忧郁地望着晨雾中的上海,从特蕾莎客舱里走出来的小薛望着冷小曼苍白的面孔和脸上的泪水。

仅仅在引子里出场的这艘宝来加号就大有来头,在一本领航员日志中记载了这艘法国邮轮在驶入黄浦江时出过事故,也是徐志摩去欧洲坐的船、蔡和森带领左翼青年赴法勤工俭学坐的船。暗杀的时机精确地依照潮汐表进行了推算;军官与夫人上岸的方式参考了《胡适日记》里汽艇登船接客的情状。

一九三一年上海的面貌随着晨雾的散去和一场谋杀渐渐清晰。借用李敬泽的评价,

小白从历史档案中、从缜密的实地考察中,以一种考古学家的周详和一个诗人的偏僻趣味,全面地重建这座城市。

2. 爱情、暴力与阴谋的表演

租界是一方舞台,有人在上面表演,有人隐在幕后偷窥。

小说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演戏,也都在刺探别人的秘密。这就是情报工作者的生存之道——无论他们的成为是间谍、特工,还是特务,无论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还是业余的——“要学会在谎言中生活”,要学会人格分裂。

小薛在威胁与利诱下接受萨尔礼少校指派,暗中调查情人特蕾莎,又在顾福广的群力社面前摆出军火商得力助手的姿态,扮演冷小曼的追求者。

冷小曼总让人联想到《色·戒》里的王佳芝,王佳芝在最后关头对易先生说一句“快走”,冷小曼为小薛挡掉了一颗子弹,两个美好的女青年上演了两出她们自己都分不清楚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的爱情戏码。

顾福广打着革命组织的旗号,擎着义正言辞的革命纲领,招揽热血的有志青年,挖空心思地策划爆炸和抢劫,想要在租界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占据自己的一席之地,早早地把消息放给了报纸记者。

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掌舵者做着前一个世纪殖民者的美梦,想把上海打造成另一个旦泽、变成另一个自由市,精心编织“租界将会繁荣一百年”信念,带着冒险家的抱负、野心和骄傲,说服作为当局者的自己也远在欧洲老家的大笔热钱。

小说最后的附注里,有一份标为“U731-2727-2922-7620”的卷宗,是法租界警务处对特蕾莎的调查摘录,其中,有一张小薛的照片。可惜,即便翻遍全世界的档案室恐怕也找不到这份卷宗。如果将这串数字重新分为三段“73127-27292-27620”,再翻一翻四角号码字典,就会查到三个汉字:“骗-你-的”。

这是作者的一场游戏。

《不眠之夜》演出时长约三个小时,助理编舞Conor Doyle则说,它所呈现的容量实际上长达二十个小时,支线非常多。于是,许多发烧友在跑了一场三个小时之后,还去跑第二第三第四个三个小时,刷完每一个人物的叙事线。

《租界》集中写了一九三一年前后的几个月,五十九个章节右上角的时间精确到分钟,把这几个月细致地切割成不同的面,跟着一个个人物在租界的场域里逡巡。先是跟着萨尔礼来到巡捕房拷问小薛,而后跟着小薛来到礼查饭店与特蕾莎幽会,接着和特蕾莎回到珠宝店,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尾随的小薛,小薛恰好认出街对面的冷小曼,又跟着冷小曼回到贝勒路弄堂里的二层楼,去见顾福广和他的群力社……同样兜兜转转,从主线到支线,再回到主线,一刻不停,在有限的角色视角中,等着戏中人的戏中戏,等着他们搅动时局和自己的心绪。

新版《租界》的白色封面被划开了一个十字切口——柳叶刀划出的理性冷静的切口,漏出血红色的“Plan of Shanghai”,那是英国制的一张三十年代上海规划地图一角。小白曾这样分析魏斐德史诗般体量的“上海警察三部曲”中的“Shanghai”符号——

“Shanghai”不是上海,它的旧殖民帝国冒险时代的梦幻乐园,因“诱拐”而去,却满载而归。

同样,小白的“租界”,不是历史的复制品,因“拟造”而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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