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古书推理”的新世界

天蝎小猪
2018-04-08 16:50:15

除却书中的内容,书本身也有自己的故事。虽说是人在买卖,但这话并没有错。非要补充的话,那就是:“故事”并非都是美好的。也许会有令人难以直面的丑陋。与这世上任何存在的事物相同。

——三上延

2011年3月,一本名为《古书堂事件手帖》(ビブリア古書堂の事件手帖)的推理小说横空出世,作者是向以恐怖题材见长的三上延。他是“电击系”[1]轻小说家出身,这部以彼布利亚旧书店为舞台、以二次元色彩浓郁的美女店主筱川栞子为侦探角色、被誉为“复兴了古书推理”的杰作,因其使用了轻小说的外壳,且迎合了时下正盛的“日常之谜”(日常ミステリ)书写风潮,在短短三年多的时间内即交出了令出版商满意的前五卷累计销量600万册的成绩[2],而其后被改编成漫画、真人剧自然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在推理研究者看来,这套书的更大价值在于它将人们的视线再度引向了“古书推理”(古書ミステリー)这一堪与“民俗推理”相媲美的“古老”创作领域。要知道,“古书推理”的上一次华彩演出,还得追溯到15年前的《〈我是猫〉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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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书中的内容,书本身也有自己的故事。虽说是人在买卖,但这话并没有错。非要补充的话,那就是:“故事”并非都是美好的。也许会有令人难以直面的丑陋。与这世上任何存在的事物相同。

——三上延

2011年3月,一本名为《古书堂事件手帖》(ビブリア古書堂の事件手帖)的推理小说横空出世,作者是向以恐怖题材见长的三上延。他是“电击系”[1]轻小说家出身,这部以彼布利亚旧书店为舞台、以二次元色彩浓郁的美女店主筱川栞子为侦探角色、被誉为“复兴了古书推理”的杰作,因其使用了轻小说的外壳,且迎合了时下正盛的“日常之谜”(日常ミステリ)书写风潮,在短短三年多的时间内即交出了令出版商满意的前五卷累计销量600万册的成绩[2],而其后被改编成漫画、真人剧自然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在推理研究者看来,这套书的更大价值在于它将人们的视线再度引向了“古书推理”(古書ミステリー)这一堪与“民俗推理”相媲美的“古老”创作领域。要知道,“古书推理”的上一次华彩演出,还得追溯到15年前的《〈我是猫〉杀人事件》(「吾輩は猫である」殺人事件)和《寂寞猎人》(淋しい狩人)[3],再之前则以《古书店侦探事件簿》[4](古本屋探偵の事件簿)系列为代表。其间,虽有若竹七海的《古书店阿赛丽亚的尸体》[5](古書店アゼリアの死体)、乾胡桃的《欢迎来到苍林堂古书店》[6](蒼林堂古書店へようこそ)等作品问世,但人气、影响都远远不及[7]。借着《古书堂事件手帖》系列的热销,日本推理文学资料馆专门整理出版了三卷本的“古书推理”短篇集《古书推理俱乐部》(古書ミステリー倶楽部)。

上文已有述及,“古书推理”的复兴多少应归功于“日常之谜”在近年来的大流行。有分析人士认为,日本在经历了“3.11大震灾”的极度悲痛、摘得女足世界杯的狂喜、首相换位不断的迷茫等等事件、变故所带来的社会心理的大起大落之后,于多事之秋中保持平常心态和追求健康阅读的价值取向逐渐占据主导位置。带着积极向上的青春质感和轻松风趣的文字表现,“日常之谜”作品对于阅读个体来说,仅仅是即时享受生活的态度体现,但对于整个社会群体而言,却是现今“消费文化”在追求娱乐性、消遣性、商品性等方面型态的风向标。目前,国内已有引进的冈崎琢磨《咖啡馆推理事件簿》(珈琲店タレーランの事件簿)系列、吉永南央《红云町咖啡屋事件簿》(紅雲町珈琲屋こよみ)系列,都是因应这股阅读风潮、与《古书堂事件手帖》系列相呼应的作品,只不过其故事舞台是咖啡馆而非旧书店罢了。

现在,与日本仅有一水之隔、在“消费文化”特征方面存在着相似性的中国,也有了自己的“古书推理”,那就是年轻推理作家燕返的这本《献给谋杀的供物》。采用了“古书堂”式的架构,本书是部将书店作为舞台的连作短篇集(其中大部分篇目刊载于《推理世界》杂志,这是首次结集成册),但颇值得称道的是,其博取推理素材的方式、运作推理桥段的技巧是“古书堂”们无法企及的,而读者的阅读体验也就不止于“轻松”二字了——更何况,“献给谋杀的供物”,这家与三津田信三笔下的推理杂志《书斋的尸体》[8]有着同样奇怪名称的书店,不卖古书!

诚然,“古书推理”的魅力,绝非一时一代的短期外在文化因素所促成,内在的“特殊透视”本质才是其恒久不衰的秘诀。

所谓“透视”,是指在平面上透过一定的手法描绘或体现空间关系。在文学创作领域的“透视”,就是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上帝视角”——通过书本这一平面媒体,读者看到的是作者所缔造的一整个世界,视点不是单一甚至有限个数的,也不存在刻意制造的盲区,亦即读者的眼几乎等同于作者的眼。大众文学尤其是推理小说的“上帝视角”,体现的是一种剧情铺陈的公平性和文风笔触的秩序感。而颠覆“上帝视角”圭臬的“特殊透视”,在推理创作上则主要有三种表现形式:一是以私小说为代表的“半上帝视角”,一般只存在“我”这一独个视点;二是以叙述性诡计作品为代表的“伪上帝视角”,读者所见所闻往往不是真的;三是以某一类科幻推理为代表的“多上帝视角”,所展示给读者的是多层空间关系。此处无需多做展开,自日本引发“新本格浪潮”以来,上述三种形式都有不少杰作问世。

且继续回到“古书推理”这一类型上来。我想强调的是,其“特殊透视”形式要更为独特,它描绘的是一种或可称为“双上帝视角”的型态,读者透过书本看到的是两层空间关系:一层是传统的“上帝视角”表象,讲述的是推理事件,阅读体验是解谜之趣;另一层则是“反观”的“上帝视角”镜像,讲述的是书本这面镜子以及读者透过镜子所投射的“自己在照镜子”这一行为,阅读体验是“自拍”之趣。

我不知道各位读者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即对收集“谈书之书”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一般而言,“谈书之书”有两种:一是以藏书、淘书、聊书等体现阅读文化之趣为内容,这类作品多为散文;二是以书店、书展、图书馆等麇集阅读人士之所为内容,这类作品则多为小说。而“双上帝视角”正是透过这些“谈书之书”才得以实现,我们在享受阅读过程的同时,更在享受阅读行为本身——读者在“谈书之书”中所体验到的是一种对自己可能经历过的相似阅读体验的反刍(或是读过、聊过同一本书,或是在淘书时吃过同样的苦头,或是在书店、图书馆也有过一场“邂逅”,或是自己和书中角色一样也以书为媒得以与“另一半”结合,凡此种种)——即便不存在这些相似过往,让读者将视点回归阅读本体上,已经是别致的格局了。亦因此,“古书推理”提供的正是如此的VIP餐——阅读推理故事以及故事自己的“故事”——此即其内在的迷人气质。

作为推理小说领域的“谈书之书”,“古书推理”自然就有了上文我所分析的两大特征:一是以“日常之谜”为主体,因为它关注的本是推理阅读这一日常行为;二是以“本格诡计”为佐料,因为它写的虽是“故事的故事”,但进行的还是“推理的推理”。于是,在散文类别,就有了林林总总的推理论集以及像野村宏平的《给推理迷的古书店导览手册》[9](ミステリーファンのための古書店ガイド)这样令推理读者万分感动的“工具书”;在小说类别,虽称不上蔚为大观,但前面也提了不少,而燕返的这个系列正在此属。

在对《献给谋杀的供物》予以进一步观察之前,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将时序拉至日本推理刚刚越过黎明期的“乱步时代”。

1925年,“日本推理之父”江户川乱步在《新青年》杂志的新年增刊号上发表了著名的《D坂杀人事件》(D坂の殺人事件),该作予人最大印象的除了那桩堪称经典的“密室杀人事件”外,明智小五郎初显身手也是后世必然提及的内容。但不无遗憾的是,大概鲜有推理读者会把该作舞台是家古书店这一事实铭记在心吧,而恰恰其很可能是日本的“古书推理”第一作。没有被普通推理迷所记住的这一细节,本身也说明了如此事实:“古书推理”的魅力未达量级。如果按照“古书”与“推理”的结合紧密度来分析,这大概只能算是其发展的第一阶段,因为该作对“古书”素材的引用,仅仅是停留在以古书店为舞台,并稍有提及谷崎润一郎的《途中》、卡斯顿·勒鲁的《黄色房间的秘密》这两部作品的层面。前文提到的很多作品,包括阿婆的那本《藏书室女尸之谜》,差不多都在这第一阶段,或者只比之程度更紧却尚未引起质变而跃升一级。

1933年,埃勒里·奎因(Ellery Queen)以自己的“另一个面具”巴纳比·罗斯(Barnaby Ross)发表了在欧美推理小说史上最赫赫有名且成书较早的“古书推理”作品,这便是著名的“雷恩探案系列”的谢幕演出——《哲瑞·雷恩的最后一案》(Drury Lane's Last Case)。该作中,一部离奇失窃又被归还的珍本“古书”成了制造谜团和解决案件的重要一环。这种直接将“古书”素材引为推理道具之一的做法,代表着“古书推理”发展的第二阶段,上文述及的名作《〈我是猫〉杀人事件》亦在此属。值得一提的是,为“日常之谜”宗师北村薰赢得第六届本格推理大奖的《日本硬币之谜》[10](ニッポン硬貨の謎),其实可以算作此阶段的一个“特型变种”,即生造一本其实并不存在的书来演绎推理之趣(伪称是奎因“国名系列”的全新作品,内容讲的是他在访问日本期间,偶遇一桩幼童连续谋杀案,并受警方委托侦破了这一大案),或可称之为“伪书推理”[11]。然而,由于这部作品的结构过于特殊[12],是否能作为“古书推理”的一部代表性作品,尚值得商榷。另外,“古书”的道具型态及其处理方式,与本格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作中作”相比,其界限和区隔又在何处,这又是一个颇值得玩味的课题。

而今,尽管行文用笔稍显稚嫩、粗糙,人物形象不够丰富,个别动机失于合理,《献给谋杀的供物》毕竟是一部对于“古书推理”来说有着近乎里程碑意义的作品,它代表着其发展的第三阶段——“全面进化”。一方面,本书直接将舞台背景、诸般事象限定在了推理这个场域之中,即登场人物的活动空间皆处于“献给谋杀的供物”这间推理专门店及其所在的S镇,人物对话则大体围绕着推理小说史上的经典作品进行。一言以蔽之,上文所提到的两种“谈书之书”,都被死死地钉上了“推理”这个标签。而另一方面,本书在在透着一股“骨灰级”推理迷“天衣之作”的况味,不光所见所闻、所聊所思皆推理,连篇名、人设、诡计、语言都在向史上的那些推理“巨巨”、名著致敬,甚至在每篇故事的真相揭示前夕,专门安排了所谓的“间幕”以主角之口诉说、分析与谜案相关联的“推理古书”知识及其历史价值,来取代传统作品中过于形式化的“挑战读者”环节。诚然,作者使用了难以计数的推理“梗”[13],却又没有在剧情安排、诡计设计等方面拘囿于此,而是以更加高端的想象力、独创性和现实感加以“升华”,如两个涉及了乱步名作的篇章,其真相部分并未走向“变格”的猎奇旨趣,而是直抵当今社会已然存在的犯罪形式、人性心理,真是闯出了“古书推理的新世界”[14]。最难能可贵的是,本书还设计了一个核心谜团,即主人公父亲的身亡之谜,其解谜线索、拼图散落于各个篇章,需要读者去细心寻找、发掘和推断。

最后,请读者诸君和我共同期待燕返的这本书,也希望他以更加优异的表现来续写“古书推理”的传奇!

[1] 指通过角川书店主办的“电击文库”或“电击小说大奖”出道。

[2] 见《古书堂事件手帖》第6卷初版本(2014年12月)腰封文宣。

[3] 两部作品都是1996年由新潮社出版,作者分别为奥泉光和宫部美幸。

[4] 首作《幻书辞典》(后改题《古书店侦探登场》)1982年由三一书房出版,作者是著名小说家、评论家、翻译家、藏书家纪田顺一郎。

[5] 2000年7月,光文社。

[6] 2010年5月,德间书店。

[7] 严格来说,京极夏彦的“百鬼夜行系列”虽有写到古书店,但考虑到其作品风格的独特性,未将其纳入“古书推理”的范畴(属于这一范畴的“书楼吊堂”系列则开启于2013年)。而“日常之谜”宗师北村薰的“古书推理”杰作《太宰治的辞书》(太宰治の辞書),发表于2015年,也难以计算在内了。当然,青崎有吾那本好评如潮的新书《图书馆杀人事件》(図書館の殺人)亦如是。

[8] 见三津田信三的“刀城言耶系列”。题名取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马普尔小姐探案作品《藏书室女尸之谜》(The Body in the Library),日文译名即为《書斎の死体》。

[9] 2005年1月,光文社。

[10] 2005年6月,东京创元社。

[11] 美国作家尼古拉斯·迈耶(Nicholas Meyer)谎称是转录自华生医生回忆录的新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百分之七溶液》(The Seven-Percent Solution),也是一部风格相近的作品。

[12] 北村薰以奎因这本“新书”的日文版“译者”身份,用所谓的“译注”为故事里奎因的各种台词加上了许多个人评论意见,同时作为本书的实际“作者”,他还利用书中侦探奎因与日本推理迷之间的对话,来阐述奎因探案的结构特性与创作手法,奇特地将“小说”与“评论”融合于同一部作品之中。

[13] 这也是我十分担心的地方:《献给谋杀的供物》用到的推理“梗”太多,恐怕不适合推理初学者阅读,因此将令作者失去一定数量的读者。

[14] 此处取用了日本实力派作家贵志祐介的代表作《来自新世界》(新世界より)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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