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生之破碎虚空:云海玉弓缘

yunmuyan
2018-04-07 04:57:02

在武侠世界中,破碎虚空,白日飞升,是最高的武功境界。我觉得《云海玉弓缘》也是梁公所能达到的高度极限,而且某种意义上讲厉胜男的结局也是一种精神上的破碎虚空。

1.双生花

《云海》(1961.10.12-1963.08.09)和《倚天》(1961.07.06-1963.09.03)作为两部同期连载的作品,有着太多相似的地方,并且两书又都充分体现了两位小说家的高超水平,在武侠小说史上也算是非常罕见的了。对比两书中的相似之处,我觉得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两书均为双女主。厉胜男与赵敏,谷之华与周芷若分别在气质上相似到一个模板印出,灿若玫瑰,秀如芝兰,双峰对峙,二水分流。赵敏的“我偏要勉强”与厉胜男的“我自小就不相信命运”的招牌台词也是如出一辙。当然金梁两位大家,各展神通,刻画出各自不同的人物形象。如果细看一下的话,金世遗和张无忌的女性朋友也都恰好是四个。

两书都进入大航海时代,惊心动魄的海上历险尽显两位大家的想象力,蛇岛和冰火岛上还都要有火山。比较一下倚天旧版中的玉面火猴与云海中的金毛吼,连宠物也挺相似。

两书中的人物情节相似之处也不少。曹锦儿与灭绝时代都是让武侠宅男们阳痿的霸气神婆,临死之前分别对谷、周的遗言都很相似。草锦儿等各派二流虾米被西门牧野一网打尽囚禁京城,和倚天中的万安寺一节看起来也有几分相近,还有功能相同的麻醉剂阿修罗花和十香软筋散。

相似的地方当然也少不了武功。玄冥神掌和修罗阴煞功算是互为马甲吧。倚天旧版中汝阳王府的番僧可是也会天魔解肢大法的,反正都是还珠楼主那借鉴来的。

星转斗移,庸生的老梗也只会出现王家卫电影的怀旧中,像《云海》《倚天》这样的武侠双生花恐怕已成为逝去的传奇。

2.江山如此多娇

卸下义军与官府阶级斗争的沉重乏味,梁公的江湖终于变得明媚如画,仿佛如开篇江南道上江南的愉快心情。

消逝三百年的武功秘籍激荡起江湖无边风浪,还有江湖人更加汹涌的欲望。游龙下天山,修罗海上来,这是一个正邪对决,座次洗牌,权力角逐,天翻地覆的江湖大时代。

洪涛万里的大海上,一叶扁舟浮沉其中。有蛇岛犯险,逆天熄灭火山解救生灵的仁心;也有火山岛惊魂,武道和权力亡命徒的野心;还有三百年守护家族使命的苦心,乔北溟再次约战张丹枫的雄心;更有熔岩卷地,巨浪滔天的绝境中,小儿女生死相依的真心。世间百态都展现在这雄奇诡异的海外历险,再无道德说教,革命口号的聒噪,尽显武侠的想象力。

江湖人物也不再扁平如纸,就连配角们也开始可圈可点。曹锦儿刚直与霸道,道德与私心混杂在一起,武林正派的真面目得以管中窥豹。孟神通终于使得梁书中的boss有了霸气侧漏的威风,坚信弱肉强食的丛林主义者,坚忍不拔,胆略过人,不愧为横行一世的枭雄。决战唐晓澜前夜,诀别女儿,为人父的舔犊之情显示了丰富立体的人物形象。 总之,即使没有那一段最刻骨铭心的爱情,云海仍然是一段非常精彩的武林传奇。

只是看到,梦求神功的藏灵上人,蛇岛为仆的四大天魔,被人摸光头的灭法大师,对比金庸魔头的恶毒,古龙魔头的变态,我只能说梁公的魔头其实是来卖萌的。

3.金锁记

其实,谷之华和曹七巧在性格上没有关联,相近的只是受制于金锁的困境。如同佩戴金锁的薛宝钗,谷之华随份从时,藏愚守拙,安安静静地禁锢在无形的金锁之中,旁观者称这种行为为美德。

事实上,谷之华具有能够给人以阳光温暖的正能量,从而令人敬佩的道德。

面对精神麻风金世遗,而且初次见面很暴躁的金世遗,谷之华的美德光辉彻底抚慰了对方饱经创伤的心灵。这种母性的温暖与包容,在梁书中似乎只有冒浣莲曾经体现。而谷之华的师父吕四娘,我觉得更多是居高临下的安慰。

面对对立面的父亲孟神通,谷之华坚持自己的立场准则,又不乏女儿对父亲的亲情。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侠之大者,相对金庸的巨侠,古龙的浪子,谷之华这样一个温和女子侃侃道来,更有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光辉。

但是谷之华还有着道德正能量的另一面,矜持,隐忍,退缩。门派之中,面对曹锦儿的咄咄逼人,她一再隐忍;情场之上,面对厉胜男的搏命狂攻,她步步退缩。金世遗邀请一同出海,她第一反应是矜持地拒绝;孟神通丧命之时,她只能借助曹锦儿之死隐忍地悲伤。曹锦儿的霸道遗言她要遵守,金世遗提出分手她还得好言安慰,等他走远了方才哭出声来。

整部小说中,除了开篇阶段在邙山,不畏灭法和尚的嚣张气焰,挺身而出捍卫门户尊严时前进了一步,她几乎一直在隐忍退缩,直至成为那个心死如灰的伤心人。

在我看来,谷之华性格的成因在于,吕四娘在塑造了谷之华高尚的道德信念同时,还赋予了对邙山派以及武林正派的侠义体制的绝对顺从。由于我很讨厌吕四娘这个人物,我很卑鄙地揣测谷之华性格的背后有一个秘密。那就是吕四娘肯定知道谷之华的身世,吕四娘又是经历过大师兄了因背叛师门的惨痛。对于谷之华这样一个存在隐患的徒弟,吕四娘在倾囊传授技艺的同时,必然要给谷之华佩戴上对侠义体制的绝对认同和顺从的金锁。哪怕谷之华成年后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会被这把精神金锁牢牢锁住,确保绝对忠诚,绝对可靠,永不叛派。

于是我们看到谷之华其实并不像她的师父吕四娘,她没有光环聚焦的领袖气质,也没有敢作敢为的女侠风范,有的只是结尾处安慰金世遗时闪耀着圣母的温暖光辉,却又痛苦温顺地禁锢于金锁之中的顺从。

4.人性的枷锁

当厉胜男活着的时候,金世遗觉得厉胜男像影子一样缠住自己,厉胜男是他人性的枷锁;当厉胜男死亡的那一刹那,金世遗觉得他错误地评估了对谷之华的感情,可能谷之华才是他人性的枷锁。其实摇摆于两个女人所代表的寓意之中,希冀得到拯救的幻想才是他人性的枷锁。

金世遗身世悲惨,自卑心理成为他不断超越的动力,同时也可能会像毛姆的《人性的枷锁》中所认为的那样,不停地否定自我,最终发现人生只是一块华而不实的波斯地毯。张爱玲也有类似的看法,童年的心理阴影确实会产生致命的影响。

和很多读者认为的一样,小说结尾处也认为金世遗和厉胜男本质上相互吸引,金世遗在不知不觉中被厉胜男拉了过去。但小说中,谷之华一直是金世遗的精神灯塔,给予向上的光明,对抗厉胜男的坠落引力。因此这场颇具形而上形式的三角恋的另一种可能其实更有趣。假如金世遗谷之华相亲相爱了,这又会是怎样的故事?

金世遗爱上谷之华,其实很大程度上与吕四娘有关,吕四娘给予了毒龙尊者这位麻风病人全部的人间温暖,毒龙尊者又把这种拯救感进一步强化到金世遗身上。况且谷之华又具备这种温暖与包容的美德,因此会给金世遗以人间温暖的渴望,缺乏的母爱,精神的指引等众多的精神拯救,进而强烈的爱情必然如火山爆发,情投意合,水到渠成。

但是谷之华身上的精神金锁,金世遗如何面对?武林正派有着良好的侠义道德,却也有着严格的体制规训。李寻欢忠告江湖少年们:“你若想成名,最好先学会听话,只要你肯将出风头的事都让给这些大侠们,这些大侠们就会认为你少年老成,是个可造之才,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等到这些大侠们都进了棺材,就会轮到你成名了。”话虽然略显刻薄,其实各种体制中大抵如此,连美国传销大师卡内基不也是抱怨:“现在的年轻人,连办公室的地都不会扫了,这是职场生涯中多么重要的第一课啊!”更何况体制内不但有高大上的道德理想,还有阴厚黑的利益争斗。这些体制的存在与合理,显然是令金世遗感到束缚乃至无法忍受的。

金世遗与唐经天因争女朋友斗得天昏地暗,没成想人家是天山少掌门,从此天山派金世遗是很难进了。金世遗一再拒绝李沁梅,也有怕是做了天山派女婿,难免寄人篱下之感的因素。邙山派有曹锦儿这样的母老虎,初次见面的河东狮吼也让金世遗彻底对邙山派死心了。况且金世遗早年专门挑战成名人物,戳破人家的虚名,其实已经很难在武林正派的圈子里混了。

灭法和尚带着两个军官徒弟上邙山找茬,武林正派的大侠们都是圈里人,不能和朝廷圈子撕破脸,对两个武功低微的军官不免投鼠忌器。但是小金同学跳出来痛殴朝廷公务人员,一痛豪言壮语:“我一无父母,二无妻室,三无产业,四无子孙,上不怕天,下不怕地。”,看起来充满了武侠式的逍遥自在。但另一方面也表明他只能以武林正派圈外人的身份,做独来独往,无拘无束的毒手疯丐。

因此,不要说谷之华与金世遗结合要面对体制的阻力,就是两人走到了一起,谷之华在给予金世遗精神的拯救之外,还会有体制的束缚,于是他会开始怀念失去的逍遥。甚至当喝腻了谷之华的心灵鸡汤,小金会开始抱怨:还是和厉胜男在一起无拘无束得好。

其实,即使是金世遗二十年后重新与谷之华走到了一起,完成从毒手疯丐到宗师大侠的转变,最终还是选择了隐退海外。这在金庸古龙小说中虽然是较为常见的结局,但却不同于梁书中主角最终要成为武林正派圈内大侠的典型结局,如前辈唐晓澜或徒弟江海天。

由于金世遗具有较强的主角光环,小说中更多体现的是他在自由与体制,抑或是拯救与逍遥之间左右为难的困惑、迷惘和痛苦。实际上,金世遗的同龄人唐经天、陈天宇、江南却有着与他完全不同的人生体会,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也是平稳地运行。面对现实的不完美,摆脱人性枷锁的方法是应该正视自己和生活,在诸多二元对立的矛盾之中寻找到微妙的平衡点,尽管这是不容易做到的。

5.荆棘鸟

当厉胜男喷出血雨,挽起命运般沉重的玉弓时,闪耀着撒旦起舞的妖异光芒;当厉胜男自断经脉,阻止金世遗追赶谷之华,散发着紧握刀锋的残酷震栗;当厉胜男笑语盈盈,与金世遗惬意厮守,四溢着春风十里的款款柔情。但我更喜欢厉胜男如同荆棘鸟传说般的凄美。

“有一个传说,说的是有那么一只鸟儿,它的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上所有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它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荆棘上,便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了歌喉。在那奄奄一息的时刻,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而那歌声竟然使云雀和夜莺黯然失色。这是一曲无比美好的歌,曲终而命竭。”

天山之颠,皑皑白雪依旧反射着优昙花的洁白寂寞;洞房之夜,烛映摇红映衬着新人的心悸凄美。拋却世间虚名,淡看侧目围观。在心灵通透,菩提顿悟的刹那,厉胜男的眼角眉梢,都充满了笑意,如同玫瑰一样绽开,如荆棘鸟最后也是唯一的放歌一样,用死亡的代价换取了她生命中最美的一刻,征服了金世遗和世界,哪怕是瞬间的枯萎。

厉胜男是个难以用语言言表的人物,因为她激起的是排山倒海的情绪激动。我很奇怪如此一个极端而极致的人物,不是出自天才纵横的金庸,也不是放浪不羁的古龙,而是出自于看似平淡古板的梁公。仔细想想也很合理,因为金庸是诗家门外汉,古龙不过文艺青年,只有梁公在平淡古板的外表下有着诗人的灵魂,而厉胜男恰恰就是梁公诗意的喷发。古往今来,孤篇横绝,独句千古的例子比比皆是。即使不起眼的诗人也能机缘巧合,与天地的某一灵动神秘通灵,灵光一现出永恒光芒,穿越时空,永久动人,犹如神谕,厉胜男亦是如此。

若要以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比喻梁书人物,练霓裳或者张丹枫是梁公的第十三剑,开宗立派,独树一帜;金世遗勉强算上第十四剑,内涵丰富,形神具备;厉胜男必然是第十五剑,梁公的诗情文心在厉胜男死亡的那一刻优昙花开,天山为之失色。

6.罗生门

严格来说小说中厉胜男杀过三次人,第一次出场时杀孟神通门人,第二次在云中现家杀人灭口,冒名顶替混入御林军,第三次杀两个小酒馆无辜老人,而她的仇人孟神通与西门牧野最终也没死她手上,灭法和尚被厉胜男砍断了手臂。第三次杀人是小说中的重要情节,直接导致了金世遗下决心与厉胜男分手。

但小说中厉胜男第三次杀人我觉得也可以看做是一个罗生门事件,书中缺失了厉胜男杀害两个老人的现场描述,并且旁白似乎也没有。确定厉胜男杀人的证据是,金、厉、谷三人在襄阳狭路相逢,情海波澜中,金世遗与厉胜男的一问一答。

我觉得这个事件存在以下三种可能性,仅作为猜测,无关小说:

(1)厉胜男故意杀人。厉胜男处理事情非常狠辣,比对云中现等人杀人灭口。厉胜男为了阻止金世遗见谷之华,可以自断经脉,以命相搏,又怎会顾他人死活,这次金世遗又要去见谷之华,厉胜男为保证完全不走漏消息,计划严密,杀两个老人也不奇怪,这同时也表明厉胜男头脑非常清晰,盘算好如何应对金世遗见谷之华。

但这存在一个问题,金世遗质问厉胜男是否杀人,厉胜男不但回答很干脆,而且很没有人性,几乎是故意要激怒金世遗。此时,金世遗已经见到谷之华,很可能两人旧情萌发,厉胜男处于很不利地位。厉胜男苦心积虑,又是杀人布下失踪假象,又是以假结婚逼谷之华退出,就是要保住爱情,但此时却毫不顾忌地捅破金世遗的道德底线,这是自杀式地出局。以厉胜男之精明,对金世遗之了解,又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而又愚蠢的错误?况且当时两人争吵时,金世遗有些理亏,毕竟是在厉胜男受伤的情况下,想背着厉胜男去找谷之华,有些顾左右而言它把两个老人之死拿出来说事。厉胜男死不承认,反而责怪金世遗诬陷好人,金世遗没有证据,这个事情恐怕也无法坐实。

(2)厉胜男癫狂杀人。厉胜男本身中毒了,上次阻止金世遗自断经脉,这次陷入谢逊式的癫狂,杀了两个老人,金世遗问起此事,癫狂中厉胜男毫无顾忌,顺口说出。

(3)厉胜男没有杀人。金世遗打算借为厉胜男买衣服之际,追赶白英杰、路英豪打探谷之华消息,被厉胜男看出破绽,厉胜男很可能跟踪金世遗,并且偷听到谷之华的消息。得知金世遗要去见谷之华,厉胜男估计比丢了武功秘籍还着急,她的第一反应是如何应对此事。

从事后的发展来看,厉胜男打算先找到谷之华,以假结婚向谷之华摊牌,逼谷之华退出。如果金世遗会弃厉胜男不顾,直接就去襄阳,厉胜男的第一选择应该如何尽快赶在金世遗之前去襄阳找到谷之华,杀害两个老人灭口既没有必要,又耽误时间,纯属画蛇添足。

或许两个老人之死的真相是,金厉离开后恰好来了强盗或者草菅人命的军官行凶杀人。围观群众也把金世遗这个假军官当做杀人凶手,书中还说军官恃强杀人乃常事。而当金世遗问起厉胜男此事,由于厉胜男没杀人,两人都在气头上,厉胜男口无遮拦,你说我杀人,我就杀了,爱咋咋地。于是金世遗怒不可遏,一掌打去,一场误会使得两人走向悲剧。

但这个罗生门事件的真相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事件的结果,梁公需要这个结果使得厉胜男与金世遗之间情感纠葛打上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从而为这个著名的武侠悲剧点燃导火线,在天山之巅化为漫天烟花,震慑世人。

7. 蛇足

理工科论文都要有个conclusion,但我觉得看看小说写写帖子未必需要。不同于神仙眷侣的盈盈一笑,也不同于淡月疏星下的天山相望,正如梁公所言,且听那吴市箫声再唱玉弓缘,看不完的云海翻腾,说不尽的奇女胜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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