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的激流之一——青蛙、耗子和污浊的缎带

oblivious
2018-04-06 23:14:26

李欧梵曾说过,某位诗人的诗歌(忘了是庞德、奥登或是 布罗茨基?)充满了意象的激流,当时一直不明白,何谓意象的激流。直到看到此书,一次次夺眶而出的眼泪告诉我,这便是意象的激流吧。

在我和他一起目送那满载着珍本善藏的火车出境时,当我和他一起和着酸奶喝下那只青蛙时,我的眼泪几乎便要夺眶而出。

是啊,那只青蛙,啊,那只青蛙,我忽然生出了强烈的嫉妒,这意象,我就算一辈子也想不出来。我可以想出来主角这个人,一个处理废书的人,我可以想出来康德、耶稣和老子,这些文化人的cliche,都不具有什么智识或者创作的难度。但是,啊,这只青蛙,这只青蛙就像《地下社会》里的猩猩、就像《生活多美好》里的驴,就像《鳄鱼街》里的牛蒡,他们甚至不存在于我心中,甚至不存在于我最遥远的梦境。我为这那些满载着书籍的火车而哭泣,出于一种文化的哀伤;更为那只青蛙哭泣,出于一种创作上的绝望和崇拜。

接着便是那些老鼠了,(是的,母亲死去,骨灰撒在菜园,这实在不令人震撼。)“小耗子空闲时像小猫一样淘气”,那令人震惊的水压机下的成群死亡的老鼠,那被残忍地弄死的貂、刺猬,那毫无道理的因果报应,赫拉巴尔用一种异常镇定的语调,叙述了如此令人心情难以平复的事实,仿佛他心中毫无波澜,那是怎样的人生才得以奠定的镇静啊。近乎残忍的镇静——不是巴别尔那种故作镇静的镇静,而只是纯粹的镇静,一种发在内心,用最平实的语调写最不可思议的事实——巴别尔的镇静是一种政治性的残忍的镇静,而赫拉巴尔则是宗教性的残忍的镇静。

还有那逼仄的居住空间,算了,这一篇不写那个空间,那个空间实在太神奇,还有汉嘉的舅舅的小火车,他舅舅比库斯图里卡更懂得什么叫做巴赫金。

鼠国的隐喻,于我而言,远远达不到震撼的程度,因为这类政治、哲学隐喻,I am just too familiar with。

接下来,曼倩卡。啊,曼倩卡!我从不曾想到,洁净与污秽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同时出现。美国人拍了无数“屎尿屁电影”,但是,他们的电影中永远无法获得这样的美感。我学过的无数社会学、社会心理学、人类学理论妄图从我脑子里冲出来,想要尽情分析,破坏这种美感。但是不,让我们永远不要分析那些《洁净与危险》、分析污名化、分析社会评价体系,就让那美感永远保持那美感吧,我唯一允许自己做的卑微的评价,便是把《百年孤独》里具有同样的美感的一段贴在这里(不得不说,连马尔克斯也没有如赫拉巴尔一样完整地把握这种美感,即使雷梅黛丝第一次来月经也没有):

“ 那天傍晚,阿玛兰塔走进厨房,把一只手放在炉灶的炭火上,过了一会儿,她感到的已经不只是疼痛,而是烧焦的肉发出的臭味了,这时,乌苏娜连眼睛都不扬一扬,一点也不怜悯女儿。这是对付良心不安的人最激烈的办法。一连几天,阿玛兰塔都在家中把手放在一只盛着蛋清的盆子里,的伤就逐渐痊愈了,而且在蛋清的良好作用下,她心灵的创伤也好了。这场悲剧留下的唯一痕迹,是缠在她那的伤的手上的黑色绷带,她至死都是把它缠在手上的。 ”

那块缠了一辈子的黑色绷带的美感,还是不如曼倩卡仅仅用了一天的缎带。

(恕我直言,曼倩卡第二次同样的悲剧,其美感远不如第一次了,而多年后再次出现,并获得圣洁,她甚至不再具有文学的美感,而只有意义感,而这种意义感,对我这种人,简直司空见惯。而那场景的美感,那日常生活中的诗意,我的天!)

我不得不停下笔了,因为我仍然沉浸在汉嘉结尾自戕的悲剧中,这种悲剧的力度比《Gattaca》结尾裘德洛带着金牌走进焚化炉、比《海上钢琴师》里1900留在船上、甚至比《美国往事》里麦克斯跳进垃圾粉碎机都更具有力度。是的,正如赫拉巴尔自己指出的,这种场景已经具有了古希腊的力度,只有苏格拉底和塞内加自戕的场景具有同样的震撼力了。用蒂利希的话说,汉嘉不仅具有存在的勇气,也具有了不存在的勇气,“苏格拉底之死对整个古代社会既是一种事实又是一个象征。它昭示了一种勇气,这种勇气能对生命加以肯定,因为它能对死亡加以肯定。”同样,汉嘉的死亡也昭示了一种绝望,这种绝望对整个二十世纪既是一种幻觉又是一种真相。

身处此世的我们啊,如果有一天想要去死,请想想吧,有个人死在了用书铺成的床铺里,和一本《道德经》一起被压成了碎片。如果你的死因没有如此这般的美感,那么,请你,再去人生里经历一番,直到有一天,你有了同样的充满美与绝望的死因,请大胆地去吧!

(也许您已经发现了,我有通过贬损一些作品抬高另一些作品的习惯,如果您是这些作品的拥趸,请不要苛责我,毕竟,我只是一个有着强烈偏见的写作者,在我看来,在喝一瓶绝世佳酿时,不小心碰碎另一些佳酿,实在无伤大雅,因为,那些酒,这个世界不断在酿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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