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咖喱香肠般,温暖而辛辣

兔走之
2018-04-06 20:16:11

咖喱香肠作为一种街头小吃在二战后的德国风靡一时,它的诞生却和一个爱情故事有关。

那是一个很小很短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小小的厨房,短短二十七天。1945年二战的尾声,德国战败的前夕,年近不惑的汉堡妇人布绿克和即将去前线报到的海军青年布雷默在电影院门口不期而遇。一场家常便饭的空袭将两个陌生人困在一处,警报解除后,他们紧紧依靠着撑起同一片防水布,在雨中走向布绿克太太的公寓。

厨房是这间小公寓里最温暖的地方。一开始,他们只是喝着咖啡寻常地聊天。聊战争,聊男人的部队,他的幸运物马术银勋章,聊女人的家庭,她在餐厅的工作。然后他们铺上桌布点起蜡烛,吃了黑麦吐司和代用蟹汤,喝了葡萄酒和私酿的梨子白兰地。晚餐过后,她对他说:“你可以留下来。”于是,布雷默成了一位逃兵。

是朝不保夕的及时行乐,是相互取暖的拥抱慰藉,是禁忌背德的放肆激情。那么是爱情吗?

——当然!就算爱情披上了各式各样的外衣,它的内里就是那么简单的样子。布绿克太太说:

我打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为什么我们会喜欢上一个人?我的意思是说,在他开口说话前就喜欢上他。当下立刻就喜欢他了。哪还会有什么‘我们彼此可以先互相认识一下’那类的东西。听起来简直让我不寒而栗!什么由相识到相爱。乱讲。而且无聊透了。我对布雷默才不是那样的。

布绿克太太那张可怜的弹簧床不堪重负快要塌掉,楼下邻居愤怒地敲天花板抗议。他们将床垫拖到厨房,后者是这间屋子的核心,故事总发生在这里。

厨房内很暖,不必再把被子盖到鼻头上。“不睡在一起,那还有什么爱情可言。”智慧老人布绿克太太说。“我说的是我们睡在一起的那块地。睡在那里的感觉完全不同。在那里,当你躺在你伴侣的下面时,你再也听不到那弹簧的嘈杂声。”一块用床垫堆起来的孤岛。对,就是那样。如果你的动作太大,它们会一块块地漂散开。你得要小心才不会让这孤岛碎裂。他们想了好些办法。他们先在地板上铺了张毯子,然后才把床垫压上,把它们卡在厨房的橱柜和另一面墙之间,用扫帚和拖把柄撑住墙壁,用沙发顶住床头,最后再用两张椅子卡紧,这样那床垫就不会再有任何的移动了。 布雷默用水兵的口吻说:“这床垫简直像只救生艇。” “那我们就坐上去漂流,直到战争结束吧。”她说。“来吧,我的英雄。”她拉着他的手,一起坐上这张床垫做的救生艇。

床垫是孤岛,是救生艇,他们手拉手漂流至战争结束。啧,浪漫得一塌糊涂。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这样看来,爱情发生在厨房再自然不过。爱他就想给他做各种好吃的。在餐厅工作的布绿克太太是个能干的女人,总能弄来稀罕的货色。特别当德国投降,英国军队接管了汉堡之后,她的门路越来越宽广。她怀着爱投喂她的逃兵,他在这个缺食短粮的年头竟还长胖了。但她抓住了他的胃,却抓不住他的舌头。

布雷默身为逃兵无处可去,他日夜躲在布绿克太太的公寓里。在她上班的时候,他无所事事,只能来回踱步、翻箱倒柜、填字谜、做家务。他强迫症般地将厨房打扫得闪闪动人,锅子和碗按大小排列整齐,菜刀磨得反光,炉面一尘不染。他躲在窗子后,看街角每天有什么人走过,听行人的步伐和车辆的声音,数防空警报和轰炸机飞过市区。他没有报纸和收音机,只能盼着布绿克太太下班回家告诉他英国人进入城市、德军的前线推进到何处、他们何时和英军一起去打苏联。他日渐焦虑,坐立难安,他的吻越来越潦草,一点小火苗就能点燃他这个爆竹。他暴怒自残,他们争吵扭打,他道歉,他们再和好。她为了弥补他,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丰盛的大餐,他却告诉她,他失去了味觉,他尝不出味道了。

失去味觉——是不是喻示他对这段感情已然乏味?其实布雷默的反应再正常不过,禁室或许能滋生情欲,但真正的爱情却只能在自由的天空中飞翔。总有些伤痕,美食不能治愈,爱情也不能。但我们也不难理解为何布绿克太太没有对他说出实话:战争已经结束,德国已经投降,法西斯已经倒台,更重要的是——你自由了,再没有人逮捕你、处决你,你可以离开这里,可以回家了。

多少次欲言又止,多少次几乎脱口而出,她在心中不断给自己划着死线:再过两个星期,我就告诉他实情。但越是拖沓越是难以启齿,她要如何向他解释她的隐瞒?她一点也不想伤害他,可她已经伤害了他!她只是想让这样的日子再长一点,再久一天,不多不少,在一起就好了。她只是还没想好如何与他道别,但这样的重要时刻似乎总在猝不及防中到来。

那天布绿克太太看到了德国集中营杀害犹太人的照片,回到家向他说起这些新闻。布雷默斩钉截铁地说这是谣言,是敌人的文宣,他那么盲目自信,还幻想着收复失地。她再也忍受不住,冲他大吼大叫、恶言相向:

收复个鬼!那个城市早就完了!很久以前就完了。被夷平了。你听懂了吗?什么都不剩了。地方长官汉德克乘了架小飞机逃走了。他是个人渣,跟那个弗利奇博士一样,都是混蛋。穿制服的人都是混蛋。你还有你脑袋里面那个愚蠢的战争。战争结束了,懂了吗?结束了。很早以前就结束了。完了。没了。德国输了,全输了。真是谢天谢地。

首先不能面对这个时刻的是布绿克太太。她扭头跑出了房子。等她回来时,布雷默已经离开。他穿走了她丈夫的西装,留下了他的海军制服和马术勋章,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她再也没有机会向他解释。她坐在厨房的桌前,哭了。不告而别——最坏的告别方式。但或许对他们二人来说,这样才是最好的。

战后,丈夫和孩子回到布绿克太太的身边。生活再无激情,她失去工作,这次换成她整日待在家里。丈夫出轨成癖,她忍无可忍将他赶走,不得不挑起生计的重担。

她毕竟是个能干的女人,坚韧的本性从未褪色。战后的马克贬得一文不值,人们只能以物换物。布绿克太太的小吃摊的经历堪称传奇:她用木材去换氯仿,用氯仿去换毛皮,用毛皮做成的大衣去换香烟、威士忌、番茄酱和植物油,再用威士忌换来香肠……而获取木材的启动资金,是布雷默留下的银质马术勋章。

如果一切顺利,她将做起煎香肠的生意,那么咖喱香肠将不复存在。可是交易的那天,布绿克太太得知一个噩耗:对方没有植物油了,作为替代,他可以给她一公斤咖喱粉。

咖喱粉?那是什么鬼?她从未尝过,毫无概念。只有布雷默曾经吃过咖喱鸡饭,他说:

那尝起来的感觉像花园一样。另一个世界的味道。印度的风、会咬人的毒蛇、会飞的鸟,充满爱欲的夜。简直像是在梦里一样。也许是我们前世还是株植物时的回忆。那天晚上布雷默做梦,还真的梦到自己变成了棵树呢。
咖喱:这让她想起布雷默,那个他们一起躺在床垫堆成的救生艇上的夜里,他告诉她,咖喱对忧郁症是如何地有效,他的梦又是如何让他笑到肋骨发痛,而且,毕竟她是用他的那只幸运物,那只银制的马术勋章,才换来今天这所有的东西的。所以,她背叛了一切的商业常理,她说:“我要咖喱粉。”

回家的路上,她已然在后悔这次交易。爬楼梯的途中,她摔了一跤,跌破了番茄酱和咖喱粉,叫它们混成一团。她怎么会摔跤呢?是因为她想着布雷默吗?男人已经离开,女人却总是想:他会如何看待我?他会如何回忆我?她在黑暗中,流过泪,抽完烟,回到厨房,正要把摔破的混合物扔掉,却鬼使神差般舔了下手指——于是,我们终于回到了标题。

她的舌尖感到一股麻刺,她的上颚好像张开了,对,但那感觉实在很难用苦或甜这样的词来形容,却又不是辛辣,不不,上颚的感觉就好像要弯了似的,你开始察觉到这件事,开始察觉到你舌头的存在,一种惊喜,一种将专注力放在自身上、一种味觉的艺术。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伊斯坦堡的玫瑰,天堂!

第二天,布绿克太太的小摊开张了。人们尝到了咖喱香肠的味道,它能够对抗灰色的天空,冷冽的西风,“这东西就好像会唱歌一样!”她获得了成功。

终于有一天,布雷默出现在她的摊子前。他认出她,认出小吃摊顶上盖着他们曾一起在雨中撑过的防水布;她也认出他,认出他还穿着她丈夫的西装。没有超过一次交易范围的对话,天堂却降临到他的舌头上——他尝得出味道了。

故事或许早已结束,但这个插曲却如咖喱香肠般,温暖而辛辣,叫人一边露出微笑,一边眼眶发酸。

这当然不只是个爱情故事。事实上,他们在爱情中一直戴着各自的滤镜。于布雷默,布绿克太太是他的避难所。于布绿克太太,布雷默如夫如子。她的儿子投身战争,她将保护欲倾注于这个年轻人身上。丈夫对她没有忠诚,战争破坏了她的生活,她通过爱布雷默来表达她的叛逆。布绿克太太说:

这和喜不喜欢无关。我愿意帮助任何逃兵,任何想要逃离那疯狂体制的人。那是种小小的反抗。虽然那看起来只是一两个人的单薄力量,但单薄的力量汇集起来,谁知道呢?就是因为当年有这么多单薄的力量,纳粹才终于垮掉的。

这还是一个反战故事。我想到从前读到一个二战时集中营中的片段。一群少女日以继夜地做着包装弹夹的工作。她们穿得少,满手冻疮,工作时没有水喝,口干舌燥。但每当看守背过身去,她们抓住一切机会往弹夹中吐口水。工作结束时,每个人都口唇干裂甚至迸出血来,相视之间却满是骄傲的神色。前线传来哑弹的消息,人人都以为是子弹质量的问题,没人注意到她们这些不起眼的角色。也可能子弹的生产线上也有像她们一样的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单薄的力量在反抗。

正如布绿克太太和布雷默,故事中还有一位党员先生,也是一个平凡人。他忠于希特勒,抱怨人们的麻木和漠不关心,认为就是这种“你们尽管打你们的仗,我在后方继续过我的生活”半吊子的态度,才使德国不断地挫败。邻居们畏惧他,孤立他,认为他铁定是个告密者。布绿克太太也曾为了掩饰布雷默的存在同他斗智斗勇。德国战败,党员先生上吊自尽。但是多年以后,在政府公开的当时盖世太保对每一户居民的操守监控记录中,对他却有以下描述:“忠贞的纳粹党员,可是拒绝向盖世太保报告邻居的一举一动。”

他在这个故事中单薄的影子顿时变得厚重——但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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