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年轻男女为什么都喜欢跑到美术馆去约会?

见识城邦
2018-04-06 14:03:09

高档餐厅、电影院、咖啡厅……你是否已经发现,平日里休闲娱乐、约会的场所好像都已经被玩腻了,毫无新意?

那么,你又是否想过,美术馆,或许也是一个还不错的约会地?安静优雅的环境简直自带浪漫气氛。

在日本,美术馆作为约会场所非常流行,很多情侣都是为了约会才来美术馆的。他们在美术馆里一边交谈一边欣赏作品,还可以在咖啡厅坐下来休息,或者在商店购买礼品,可以说是绝佳的约会地点。而要是在电影院和音乐厅里就没有这样的条件。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日本城市美术馆所举办的热门展览上,放眼看去都是男女情侣。

神户大学教师、日本知名美术史学家宫下规久朗曾在美术馆工作的时候,不喜欢坐办公室,他总是喜欢在展厅里走来走去,观察游荡美术馆的人们,也因此,他不可避免地目击了各种各样的情侣约会的样子.....

于是,久而久之,他发现:

如果男方或女方有一个对美术完全不感兴趣,他很快就能看出来。总的来说,女方拉着男方来的情况居多。

此外,是第一次约会,还是感情已经稳定,亦或是夫妇也很容易分辨。

第一次约会或者认识不久的情侣对话有些不自在,彼此很客气,步调较慢。有时候其中一方会拼命地调动一知半解的知识进行讲解。

彼此已经熟悉的情侣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嗵嗵地一路走一路看,只在需要的时候简单地交谈几句。进入倦怠期的情侣或者夫妇则是各看各的,结束之后在某处汇合。

有时候,男女一起逛着逛着,遇到一幅裸体或是色情的画作,就会尴尬地停止交谈。这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画作色情的一面,而不了解其意义内容。

美术的主题其实很有限,很多时候,即使不了解作者,仍然可以理解画作所表达的意义和主题。如果能就此进行交谈,并与同样内容的更有名的画作进行比较,谈话一定会变得更加有趣。

举个例子,假设在美术馆碰到威廉·斯特朗的《诱惑》。这幅画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引入了一些比较罕见的母题。裸体的男人和女人被动物包围着。男人不知为何在闹别扭,女人拿着苹果在安慰他。“诱惑”这个题目也似乎意味深长。

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欣赏画作呢?

斯特朗这位画家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他是19世纪末的英国画家,是当时著名的版画家、插画画家。许多展览都会对作者和作品主题进行简单地介绍。

只要多少了解一些西方美术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主题,应该马上就能明白这里画的是亚当和夏娃。

亚当和夏娃是上帝创造的最早的人类,他们在伊甸园中和平地生活。但是有一天,夏娃受到蛇的引诱,吃下了上帝不许他们吃的智慧之树的果实,并说服亚当也吃下。上帝知道此事后便将二人逐出伊甸园。这就是人类犯下的最早的罪,也就是原罪。

这幅画描绘的就是已经犯下罪的夏娃正在劝亚当吃下智慧之树的果实的情景。亚当似乎在拒绝,但是他的目光却已经被夏娃递过来的苹果吸引了过去。夏娃手上拿的智慧之树的果实看起来像是苹果,不过在绘画的传统上,画成橙子等柑橘类果实的情况也很多。

Adam and Eve in the Garden of Eden,wall painting

在西方绘画中,只要看到室内的窗边摆着水果,多数情况下就是以此表示人类的原罪。顺便说一句,众所周知,苹果公司的标志是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就是在暗示亚当与夏娃咬了一口的果实。“诱惑”这一题目的含义就是指蛇引诱夏娃犯罪,夏娃又劝诱亚当犯下同样的罪。

缠绕在树上的蛇是让夏娃吃下苹果的反派角色。不过,他们跟前为何会有兔子,蛇的下方为何会有老虎呢?

如果了解更多的美术史知识,就会明白兔子是淫欲和多产的象征,暗示着犯下罪的两个人在被逐出伊甸园之后会发生性关系,生下孩子。老虎在西方是典型的东方动物,除了与传说曾经远征印度的酒神巴克斯和亚历山大画在一起之外,很少在绘画作品当中出现。通常,有亚当和夏娃的画中不会画老虎。

但是到了19世纪,在东方主义(Orientalism)的风潮中,老虎成了受欢迎的动物。圣经中所记载的犹地亚在西方人眼中属于东方,所以基督教主题的画作中也出现了东方元素,这幅画就把东方的动物老虎画进了伊甸园。

掌握了基本的美术史知识,像这样在作品的前面对母题和细节各抒己见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让我们放下亚当和夏娃这种广为人知的主题,试着增加一点难度。

这是巴托罗美奥·斯普朗格的作品,题目是《离开维纳斯的巴克斯和刻瑞斯》。斯普朗格是16世纪末的风格主义画家,活跃在位于布拉格的神圣罗马帝国宫廷。这幅画中也出现了裸体的男女。

这幅画收藏在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几年前曾来到日本。当时,小说家町田康鉴赏了这幅画,并在其随笔《东京飘然》(中央公论新社)中提及。

在此引用他独具一格的精彩描述:

那是幅一男一女在像洞穴似的地方调情的画。男人很年轻,看上去精明能干,在外资企业拿个三千万年薪应该不成问题。他的右手拿着葡萄。女人留着朋克式的发型,长着可爱的脸蛋。男人和女人手指缠绕在一起,女人深情地仰视着男人,但是男人似乎有些在意背后,视线朝向后方。

男人几乎全裸,女人虽然好歹穿着衣服,但是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故意将前面敞开,炫耀着自己的乳房。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半裸的女人和腮帮鼓得高高的小孩正在烤着篝火,似乎有些寂寞。尤其是那女人,和跟男人走在一起的女人一样,她的乳房也完全露在外面,但是不同的是,前面的女人像是为了吸引人们的注意而故意炫耀,后面的女人则像是穷得买不起衣服,不得不裸着身子。

男人看起来在意身后,大概在意的就是背后的女人和孩子,但是我在这幅画前突然陷入了沉思。因为不管怎么看,这幅画都是在描绘男人抛妻弃子,和第三者去寻欢作乐的悲叹场面。男人贪图玩乐,不顾工作,所以女人不得不兼职赚钱,偶尔想给孩子吃点好吃的,于是买来了葡萄。然而男人却把葡萄没收了,跟别的女人出去鬼混。而且是跟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乳房也面不改色的女人。这样想来,被抛弃的妻小实在可怜。太可怜了。

然而,我来鉴赏艺术,是因为向往脱俗的生活,可不是为了来看这种——说得难听一点——俗不可耐、世间常有的纠纷。

这种事情,只能相互之间好好沟通,让男人明白他这样做生活将无法维持下去,如果男人不知悔改,就只能分开,开始新的生活。不管怎样,最重要的是当事人之间充分地沟通,直到双方满意为止。如果这样还不能解决问题,就得家庭法院出面调解了。

为什么我非要担心这种事情不可呢?我明明是因为不想考虑这种事情才来美术馆的啊。

实际上,这幅画所表达的主题是:“如果没有刻瑞斯和巴克斯,维纳斯就会冻僵”。

这是古罗马剧作家泰伦提乌斯的名句,刻瑞斯是农耕女神,巴克斯是酒神,维纳斯是爱神,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面包和酒,爱就会减退。这和格言“无恒产者无恒心”多少有些相似。

画中手拿葡萄离开的人是巴克斯,他身旁的女人是刻瑞斯,她的头上插着麦穗,背后烤火的是维纳斯和她的儿子丘比特。

爱情离不开物质上的富裕,这样的主题并不是频繁出现。

除了斯普朗格这幅画以外,比较著名的还有安特卫普的美术馆收藏的鲁本斯的作品。不过,知道这种主题的,恐怕只有在大学认真学习过美术史的人吧。

町田康并没有去了解这幅画的主题,而是凭借自己的想象力猜想画中男女的故事。这样做完全没有问题。而且他根据男人似乎有些内疚的表情,准确地看穿了他抛弃了身后的女人和孩子,正和别的女人离去。

在美术馆里欣赏作品时,各人完全可以像这样自由发挥,各抒己见地加以推测,也可以像町田康一样自己编故事,只要把前因后果交待清楚,就很有趣。

不过,多掌握一些知识无疑可以让欣赏作品的过程变得更加有趣。如果有好奇心,可以了解一下主题。只要翻开摆在展厅沙发上的作品目录样品,阅读对应的页面,就可以得到详细的说明。作品目录可能略贵,但是买回去可以当作纪念,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查阅也很方便。

两个人一起去美术馆的好处就是不仅可以享受交谈的乐趣,还可以在看完展览之后去喝茶或用餐,交流各自的感想。一下子看许多美术作品其实是件很消耗体力的事情,所以可以在回去的路上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吃点东西。正如拙著《饮食西洋美术史》中所论述的,美术和饮食有着密切的关系。

出了美术馆,宫下规九朗还给男人们这样提议:“那幅讲爱情需要面包和酒的画挺有意思的嘛。说到面包和酒,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小餐馆,要不要去试试?”

或者,“要是没有美食和美酒,爱啊啥的都不会有,这是理所当然的嘛。肚子饿了没?去吃个烤肉?”

小餐馆也好,烤肉店也好,一边吃饭一边讲讲在美术馆的感想,无论是美术鉴赏的成果还是男女关系无疑都会加深。由此可见,美术的诱惑不可小觑,它绝不单单是欣赏的趣味,还和生活、社会文化有着深深的关联。厌倦了灯红酒绿的人,还不快去挖掘这番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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