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鹂鸟的哀鸣

江小小漓
2018-04-06 13:14:32

我沉默地凝视着香炉上缭绕的氤氲山丘,沉香透过重重帷幔遛入我的鼻腔,甚是猖獗地排挤空气占地为王,只觉一阵陡然上涌的压抑逼得我浑身颤栗,呼出的滚滚寒气将为我宽衣的侍女裹挟,她猝不及防地闪躲,指甲竟刮到了我脖颈的肌肤,我愠怒地沉吟一声,那侍女惊慌失措地朝我跪下重重磕头,左右见状也都匍匐在我脚边求我宽宥,我憎恶地睥睨众人,肝肠寸断的哀号猛然勾起了我性情的乖戾面,我顺势踢翻跟前跪下的小宦官手里高举的盥盆,浊水顷刻铺天盖地般朝他砸去,他如同受惊的刺猬蜷缩成一团,哆嗦着接连叩首直到头破血流,那滩蔓延到我脚边如罂粟般的暗红彻底震怒了我。我还没死,你们在为谁哭丧?我斥道。

我只恨此时我的手中没有剪刀,否则我断然会将这群贱婢的舌头次第剜下来喂狗,如同十二年前那隐匿在梧桐树里的冷宫中,只在夜半发出凄厉哀婉的哭嚎的十一个前朝弃妃一般。

我的话固然奏效,宫内霎时鸦雀无声,我漠然地睇视了一眼剧烈震颤的下人,厌恶之感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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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地凝视着香炉上缭绕的氤氲山丘,沉香透过重重帷幔遛入我的鼻腔,甚是猖獗地排挤空气占地为王,只觉一阵陡然上涌的压抑逼得我浑身颤栗,呼出的滚滚寒气将为我宽衣的侍女裹挟,她猝不及防地闪躲,指甲竟刮到了我脖颈的肌肤,我愠怒地沉吟一声,那侍女惊慌失措地朝我跪下重重磕头,左右见状也都匍匐在我脚边求我宽宥,我憎恶地睥睨众人,肝肠寸断的哀号猛然勾起了我性情的乖戾面,我顺势踢翻跟前跪下的小宦官手里高举的盥盆,浊水顷刻铺天盖地般朝他砸去,他如同受惊的刺猬蜷缩成一团,哆嗦着接连叩首直到头破血流,那滩蔓延到我脚边如罂粟般的暗红彻底震怒了我。我还没死,你们在为谁哭丧?我斥道。

我只恨此时我的手中没有剪刀,否则我断然会将这群贱婢的舌头次第剜下来喂狗,如同十二年前那隐匿在梧桐树里的冷宫中,只在夜半发出凄厉哀婉的哭嚎的十一个前朝弃妃一般。

我的话固然奏效,宫内霎时鸦雀无声,我漠然地睇视了一眼剧烈震颤的下人,厌恶之感顿时又席卷而来,我痛恨缄默,痛恨死寂,痛恨没有促织鸣声相伴的每一个雪夜,谁能懂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忍受着寂静可怖的迢迢清夜?

我恍惚听到遥远碧空上传来凄厉悲怆之声,如同十四岁时把我推入堕落深渊的那首挽歌,我仿佛嗅到哀鸣声中散入淡淡尘土的味道。你不是燮王,我还记得说这话的是德奉殿那失智如疯狗般狂吠的杨夫人。

我看到那令我郁郁寡欢的真凶,那只画鹂鸟就停在窗棂前看我,用它阴鸷的双眸痛斥我的荒淫,逼我承担亡国的罪责。我毫不避讳地迎上它咄咄逼人的目光,竟觉得与它似曾相识,却一时又想不起渊源。 它忽然震了一下双翼,飞离我的视线,留下那濒临死亡的气息。我错愕少顷,偏执迫使我必须追本溯源,我跑出了宫,对周围的惊呼置若罔闻。

它仿佛盘桓在宫门外的屋檐下等我,看到我忧心忡忡奔来后,它又扑闪着翅膀飞向那浩瀚的苍穹。

夕阳躲进滚滚乌云中,泼墨的天际被深蓝的闪电撕开,动地的雷声惊醒了我一个长达十二年的荒谬的梦,我忽然想起燕郎曾在清修堂的龙榻前抓住我的手,对我说陛下别怕,闪雷从来不进帝王的宫殿。燕郎绝不会窃笑我的胆怯,他懂我在深夜里的恐惧,仰天时的悲鸣,他用他那低贱的身躯将我紧紧环在他的臂弯里,他陪我编织着那个幼稚的遥不可及的梦,他说假如陛下去走索,奴才就去踏滚木,我记得他说这话时,如同怨妇似的发出悲戚呜咽之声。

一滴雨悄然打在我颓唐的面颊,我抬首看那朝我压过来的无垠苍天,我伸出手去抓那翻腾的黑云,顷刻之间,滂沱的大雨如同瓦砾般猛烈撞击在地,砸在我早已涕泗横流的脸上。

我看到那画鹂鸟在枪林弹雨中横冲直撞,朝那更高更远处飞去,仿佛想要奋力逃离这片须臾即会坍塌的巍峨宫阙。我在狂风中步履蹒跚地向前跑,它愈是如危墙般阻挠我,我愈要用我羸弱的身躯撞碎它。我忽然想起许多年以前,觉空师傅曾对我说,你千万别以为大燮宫永恒而坚固,八面来风在顷刻之间可以把它卷成满天碎片。

我又想起我那穿着一袭黑色袈裟直身跪着的觉空师傅,他总在夜里掌灯时挥剑替我赶走书案上跳跃的白色小鬼,我想起他曾神色黯然地看着我头顶的黑豹龙冠,忧郁地对我说,孩子,少年为王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不幸。

为何我的《论语》还未读完,觉空师傅就要离开我去到那万里之外的莞国苦竹山上的苦竹林里的苦竹寺去呢?我不止一次想要避人耳目星夜逃离这座宫殿,跋山涉水去找我的觉空师傅。是了,就是这黑豹龙冠赶走了我的觉空师傅。我摘下我的冕旒,将它投掷在地,任我的长发毫无束缚的在这四方八极里尽情飞扬,我解开我的玉带,脱下我的龙袍,践踏这身桎梏了我整整十二年的繁重枷锁。

那画鹂鸟折转回来等我,我赤足踏入一池秋水,溅起滔滔浪花,游鱼并未受到惊扰四处逃散,反而一齐簇拥着我,随我离开这片逼仄的天地,前往那广袤的宇宙。我陡然又想起我那躲在冷宫草垛里疯掉了的菡妃,以及我那还未出世即死去的孩子,他们和冰冷的黄草一同融进那稠酽的血红中,我仿佛听到菡妃凄厉的惊恐渐次消失,只余面目狰狞的黛娘骤然疯狂的践踏。

我跌倒在泥泞中,污秽攀上我的素色单衣,侵入我的五官,戏弄着如同蚍蜉撼树的我,我踉跄地从浑浊中站起来,忽然想起了莜麦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的参军杨松,以及穿过他手指的那条被利剑挑断了的紫红色肠子,我的胃里顿时阵阵翻涌,弓腰呕吐出来,西王昭阳问我为何要杀他,没有原因,因为我是燮王,我可以欲加之罪。我又想起品州城的法场里,轰然从杆上坠落砸在我龙撵篷顶上的杨栋的人皮。

隐约中我看着眼前这条仿若炼狱的幽深长廊,被薄暮的雨水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下,两侧赤色危墙上的浮雕在我渺小而不堪一击的映衬下,如同呲牙咧嘴的庞然鬼魅,恫吓我这个不速之客。我畏缩地后退,抬首看到那折回的画鹂鸟盘桓在我前方,它又发出那熟悉地哀婉悲鸣,用它那浸满血泪的双眸苦苦央求我千万别停下。

我追逐着那只画鹂鸟,又想起了那个曾沿着牡丹芍药盛开的御河边,模仿飞鸟展翅奔跑的女孩,她是旁人眼里的狐狸精,可她却是我视若瑰宝的惠妃。我仿佛闻到那躺在玉塌上的死狐皮毛散入空中的血腥味,我看到血泊中形销骨立的惠妃奄奄一息地抓我的玉带,苦苦哀求我为她做主。 是了,我想起来了,这只画鹂鸟是我送给被祖母皇甫夫人打入冷宫的惠妃,希冀这些生命能陪她挨过那段可怖的时光。我还记得她从神龛后拿出收殓鸟尸的紫檀木梳妆盒时,我有多么的厌恶。可这只画鹂鸟为何又会死而复生出现在我面前,替我传达那濒临死亡的讯息?

我看到那高耸入云的赤色宫门映入眼帘,守门的侍卫不认识我,见我邋遢地在辽阔空旷的大道上奔跑,手持长剑指我的鼻尖,用市井闾相的粗鄙之语辱骂我。我想起昨日奉彭王昭勉连夜离开燮宫的王后彭氏,她站在车舆上哭得撕心裂肺,头上的金钗剧烈抖动,回眸的那一瞬竟惊扰了我漠然的心。你在为谁而哭?我呢喃道。我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我极目远眺的视线中,我陡然呵斥守门的侍卫,把门打开。 一如此时滂沱大雨中站着的我,仰视这令我憎恶的巍然宫门,禁锢我的枷锁,我的墓地。把门打开,我朝侍卫怒斥道。

我看着那画鹂鸟在空中悲愤的哀鸣,如同夜半的梦魇中朝我投掷刀剑的妇女的凄厉哀婉声,它盘桓良久后猛然撞向那扇宫门,淋漓的鲜血刺痛我惊愕的双眸。我看着它跌落在石阶上,如同我徜徉蓝天白云的梦轰然破碎。

我回望那座幽森寂寥的燮宫,这座将我桎梏了整整十二年的炼狱,八面之风仿若要在一夜之间将这座百年宫殿掀翻,雷鸣闪电照亮了每一处角落里藏匿的孤魂野鬼,他们手执敲扑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仿佛千刀万剐都不能消解心头之恨。我凝视着朝我涌来的奴仆如同阴曹地府里勾魂摄魄的狱卒,我听到远山上似乎有端文率领的千军万马之声渐次逼近,你是假燮王,端文对我说。

画鹂鸟死了,夑国的灾难就要降临了。从我苍白嘴中说出的这句话和老疯子孙信悲悯的谶语如出一辙。

我抬首看着那遥远天际剥开阴霾的夕阳,我喃喃笑道,我终于可以酣畅地做那空中驰骋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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