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对立与分裂中究极统合的虚实之间

扶桑
2018-04-06 看过

有只黑得古拙的、我们盯了一路也没有识清它身体结构的蚂蚁兜兜转转钻回洞里了,从此我们再也不能察觉它的去向与存亡。过去所沉余的希望,就是这样在阅读过程中被清除掉。

对于这场微妙的消逝,虽难以名状,却使人镇静。

第一印象中,《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其实是有些果敢的急促的,作品在开篇便封住了结尾,从“怡婷恨这种算术上的好心”开始,这场于对立与分裂之中索求统合的浪涌就翻腾起来了。老与少之间的隔阂,纯真与奸狡的对抗,无知与多思的冲突,清醒与混沌的争斗,自制、压抑、放纵、失禁的争相竞逐,家庭与个体的分崩离析,还有文学与道德的同室操戈;哭笑之间、真伪之间、灵肉之间。全部纵横在小说里外的虚实之间。

在我看来,《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就是这样一个事件。在恶人主动挑起罪愆之时,被动的一方尚为承受者,然而故事都是发展的,其后双方或多方的相互拉扯与纠缠,俱成一场场社会性的演出。

这种事件里的对立之处是十分明显的,而拥有痛苦的人并非有人站在他的对面,而是这种对抗始终使人迷惘,对立中套着对立,对立之外亦掺杂对立。索求统合不是为了信仰或救赎,只是急于脱离折磨的挣扎。

比如贞节与肮脏之间没有绝对的关系,李国华的同事多次嘲笑其比受辱的女性们“还要贞节”。这是其中一方的立场,固然也很可笑。而我们也可以讲受辱的一方仍作贞节,就凭他们精神上的不屈服。这种抚慰对于局外人来说,是永无止境的。只有对局外人来说,是永无止境的。

对思琪来讲,其实最终是有统合在一起的事物的。李国华的阳具,父母压在肩上的手掌,插在伊纹眼眶的泪痕,以及怡婷狂躁的言语。这个统合的房思琪,是“素未谋面的故乡的房思琪”完全的反面。而这种真的可以改变人的一生的事情,或许仍有很长时间在社会中纵横,建立起愈发猖狂的对立与冲突,捅死许多致力于消化、融合诸多既有悲苦的生活。

统合的轨道是由自制支撑的,人们克制溢出的欲望是为自制。李国华这个以奸淫小女生为乐的男人,在初见伊纹时也放纵了一把性的唤起,其实是些再平常不过的入目,只是被有的人撕开正直的表征,内核交给下体去反应。同样是小腿肚子上粉红的叮痕,被其他人隐在心间。奸淫与被奸淫的交道间,实则是自控的两面的交锋。婴儿遇上成人,明显的一败涂地;胚胎较之婴儿,注定的满盘皆输。李国华其实是成人,人们不能把许多杂乱无章的恶全部推给牲畜,工于心计的狡诈与掩饰是属于人的。李国华也是婴儿,他把禁忌尽数囊括于肉体之中。喝了酒的钱一维也不自制。而房思琪们与伊纹们在这场角逐里总是弱势的一方,这是可悲的无争的事实。只因为这场事件的本质是侵害与被侵害。

那么,加上爱呢。

当某个时刻的“统合”都似乎是病态的、扭曲的,虚假的、轻描淡写的。我们又朝哪一方向究极真实?

当这场统合指向文学与爱的纠结:伊纹的文学之路被打死死了,她爱钱一维;思琪觉得李国华俗透了,她爱李国华,并且爱失禁;怡婷终究无法懂得美带来的毁灭性的苦痛,她还是爱文学老师。其实是无疾而终的,统合只是场无疾而终的冒险。

在这场冒险中,人同人不可能完美地再贴合在一起。我从头至尾都有一种怡婷在三人里一直被分离开来的感觉。这种感觉仅仅从脸蛋上的差别就能被确定。因为这是所有开端的源头,很多事情她没有经受,便真的不能懂。伊纹和思琪不论怎样相似,她们两个也终究是独立的个体,只不过多了一层相互珍重的苦难的味道。我们可以懂了,社会只是为事件提供背景、场地并进行展演。而问题的拔除是基于个体的。

也可以说,谋杀是社会性的,治疗却不能一概而论。

而这场诱奸里,不仅仅有插入,还有被插入方的道歉,有被侵害的女生们的依附或爱,有李国华那句餍足的慨叹:“只觉得万事万物都得其所”,有那四字的“千夫所指”。

但这不是一部为了揭示答案而服务的作品,读完甚至会加深人的迷茫,关于文学、社会、人格、宣判,我们口诛笔伐,呼吁声讨,唯独不敢尝试去敲开去剖析一个答案,没有答案的。

读完书之后我还有一个经常在想的问题,我们,或者只说是我自己,到底缺失了什么?是触碰不到也无法想象自己的对立面,感受不到同自身有关的一些分裂性的体验,还是归根结底,连我们可能要面对或者制造一场去触碰统合的斗争,这种意识,都没有一瞬间在脑海闪现过。

我也喜欢奈保尔的作品,甚至属于比较喜欢的那种,后来我也知道他虐打妻子,感谢妓女,好像用中国传统文化来讲是属于离经叛道的行径。但是我没有生气,没有愤怒,没有这类很纯粹的情绪。我仅仅愚昧地认定了一位作家在作品中所展现的气质。我可能少了一种“生气”,是相对于死气沉沉来讲的那种缺失。是局外人的可耻的漠然。而林奕含把这种鲜活捧到了很高的地方。我其实很艳羡她这一点。也很敬重这一点。

但是转过来又想,自身的道德评判标准是很无耻的,我们也不是没有办法理解创作与现实之间已然实现的交互,两者都无法从对方那里脱离。这种湿黏的统合,可能是比较骇人的,总而言之,对于认真而有理想的人来讲,实在是种徒然的惊愕与悲伤。这样想,文学也是场强奸。文学之本在于思想,言语为客,追根究底,背叛了人的,是思与行的相悖。

这本书的语言很有力度,并且这种力度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它果敢的动词,比如书中那些时不时扼住读者咽喉的暴力双关。真是决绝的写作。我们知道的是,悲剧是不必剥离美的,甚至很依附于美,但是被作家直接称作“惨剧”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完全不输于悲剧的气场与美感。只是气质终究有些不一般,这是字里行间处处潜伏着要代替你的感官去释放喷薄而出的力量的美,而且它不是蠢蠢欲动的犹疑,它有着扑面而来的笃定。

伊纹有句话说得很用力,她对钱一维说:你不可以下午上我,半夜打我!文章说这是伊纹所能讲的最粗鲁的话语。而对于排泄排遗这类的事情,伊纹是不避讳屎尿这种字眼的。这点其实也有些同——撕破房思琪的裙子,比撕破她的下体更使她痛苦——这种自尊相互依偎着的宿命感。林奕含本人也凑进这个热闹里,她说,自尊不过是护理师把围帘拉起来,便盆塞到底下,我可以准确无误地拉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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