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8.8分

雨曾滂沱谁来过

慈斯基
2018-04-06 11:51:07

写在前面:初读马华文学,初读黄锦树,感到别样气质。尚未有能力解其源,但私以为从小说本身出发略谈感受,也是不妨的。

在《雨》中,未来与过去、虚幻与真实的界限不复存在,它们像纸片一样折叠,再展开时已换了样子,没道理如随时迎面扑来的热带季风雨。

似乎是有意强调“讲述”和“构建”这个行为本身,《雨》中的事件和历史以一种刺探读者极限式的超常速度变幻着,但正是这种骇人的不确定感传达出了特定存在困境下的心理体验。朱天文在推荐序中反复强调“元素”,是的,黄锦树亦坦言自己在借用绘画的方法,用有限的元素在小画幅的空间内做变奏、分岔、断裂、延续。这便与写实甚至纪实小说有很大不同,房子、船、男人、女人、孩子、虎和雨,相似元素不寻常密集堆叠和狭小的空间带给人一种锁闭感,但重点又在于“变”,只有将风云突变和“变中不变”两相观照,才能真正感到不同于苦情流放叙事模式的、对群体生存处境的寓言性认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小说的整体结构和意义结构不论成功与否,其探索本身就包含了一种态度和思考。

“变”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于是使人惊异的不是变幻的莫测,而是人对变化的疲惫的适应。一觉醒来发现熟悉世界剥落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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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初读马华文学,初读黄锦树,感到别样气质。尚未有能力解其源,但私以为从小说本身出发略谈感受,也是不妨的。

在《雨》中,未来与过去、虚幻与真实的界限不复存在,它们像纸片一样折叠,再展开时已换了样子,没道理如随时迎面扑来的热带季风雨。

似乎是有意强调“讲述”和“构建”这个行为本身,《雨》中的事件和历史以一种刺探读者极限式的超常速度变幻着,但正是这种骇人的不确定感传达出了特定存在困境下的心理体验。朱天文在推荐序中反复强调“元素”,是的,黄锦树亦坦言自己在借用绘画的方法,用有限的元素在小画幅的空间内做变奏、分岔、断裂、延续。这便与写实甚至纪实小说有很大不同,房子、船、男人、女人、孩子、虎和雨,相似元素不寻常密集堆叠和狭小的空间带给人一种锁闭感,但重点又在于“变”,只有将风云突变和“变中不变”两相观照,才能真正感到不同于苦情流放叙事模式的、对群体生存处境的寓言性认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小说的整体结构和意义结构不论成功与否,其探索本身就包含了一种态度和思考。

“变”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于是使人惊异的不是变幻的莫测,而是人对变化的疲惫的适应。一觉醒来发现熟悉世界剥落将近,纸张翻过了一页,而“你”在哪里?不值在旧章里叹息,亦不能马上入新篇内耕耘,就是在这节点的一刻,你发现自己不在纸上,而是在阅,在看。似是获得了“不在”的自由,片刻地,然后看到了什么?

一切已然写好,再无可更改的余地。

“你还不懂得时间的微妙。它不止会流逝,还会回卷,像涨潮时的浪。”

恒常的凉意

书中舅母曾在失掉孩子后做了一个奇梦,梦见自己进入森林中的彼世,面熟又陌生的老女人朝她招手,她心念一动便毅然去了,好似走进自己的坟墓。无法分清现实的痛和梦里的痛:孩子没有了,梦里背上中枪。醒来时彼世记忆未远,竟觉这端才是梦。许是唯一活下来的办法便是用一个新的当成死去的,让它以这种方式回来,只要再不提及那已去的,就仿佛从未经历过死去。

后来才发现舅舅、母亲、“你”,所有人大抵如此,历史的,体验的,一个人,一个家庭,真如帖本上字的残缺。设若真的有命,命里元素起先都是合和的,世人自己欲择开,要这个不要那个,拆散的却再也和不回去。

繁殖力遭毁坏,明明是人为,可人们想起的还是脑中根植的原初秘密。于是顺着充满鱼腥气味的湿滑阶梯盘旋下去,找到长了霉的宗祖壁龛。失去、残存、流传,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几只鸡缩着脖子在倾圮的寮子下发呆。稍远处,一群猪窝在香蕉树头啃香蕉茎,领头的公猪时时把目光投过来,可能也闻到了猪骨的香味。”

是位鳏夫目中所见的颓然,甚至残忍,直抵我们刚好可以忍受的恐怖的边界。

他的房子被蚁蛀脆,沙粒倾下。但毕竟人和房子是不同的,鳏夫随即看中了附近一个有衍力的妇人,暗滋滋在友人杀死他丈夫时缄口不言。

这个热腾腾而颇为浊黄的故事,一般的道义伦理显然无法把控。通过妇人视角揭开鳏夫经历的那近乎荒诞的苦——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倾向开始莫名地发生偏转。不知何时发现自己也成了“共谋”——这个男人必须活下去,雨的压和火的不息都要他必须在与这个女人的结合中获得力量。于是起初的“为之义愤”便包纳了义愤对象本身,怜悯不再停留于情感,而是对“活着”。

于是似乎就这样发现了对抗死亡的力量:再生。妇人一宿给了他新生,但这是在象征意义上的,到底太宏观。对于个体凡人来说,“易旧”在本质上是掩,可哪里会如此健忘,死亡的痛苦真的可以依靠再生神话来抚平吗?

况且这又明显并不是神话史诗,人物是如此地被动,大海何处不起浪,大地何处未遭雨,看似具有寓言性的人在雨的挤压下完成圈圈圆圆的命运兜转,但我们仍会发现,现实中的人终究不是抽象的人,心灵和肉体的痛楚在很多时候有明确的人为来源,在这样的困境下,如果仍将其置于一个“生生不息”的变形架构中,那么在我这里,真正的效果便是在二者反讽式的矛盾中产生的

以此想法再来反观所有神话里的“生生不息”,探到一点恒常的凉意。


①大洪水,断奶

开篇便是无始无终的雨,挤着压着,塞满所有空隙。与洪水相伴威胁的是虎,虎在院中摆一摆尾,家猪全身便绷得要炸开。母亲是属猪的,一家人为躲畸嗜母乳的祖父来到这里,他们的房子成了洪水中的方舟。执意“断奶”的少年总做奇怪的梦,金黄与墨黑的线条从门外油然滑过,醒后眼见壁虎卵和幼蜂在“清理”中无处可逃;家猫噬碎小鼠的悲鸣,而后父亲便只扫除鼠窝上的枯叶,说是日后有用。

那么少年辛呢?他见小虎团绒可爱,便将梦境全然忘却,脱口便是“我要养!” 跑出家门迎了上去。

少年不要畸嗜母乳,他要断的奶既有沙文主义压抑下的苦情 ,也有异族收编的威胁 ,甚至更外的世界文化中的霸权声音。他统统不想要,只求一个自主的声音,但奶水的滋养绵绵不绝,无人吸吮反会引起胀痛,怎能说离就离呢?房舍在雨中被威胁,恰如浮舟漂于海上,逃是做不到的,对传统的roots and routes的关系亦不妨予以更为深刻的认识。

②寻父

“那时雨还很大,雨声风声里,那声音相对微弱,但有时像一根铁丝那样冰冷清晰。女人。马来语。”

少年辛的父亲在雨中莫名其妙的声音的召唤下离奇失踪了。难以抗拒的吸引若游丝,但这声音是没有感情的,冰冷清晰倒教人不胜防。

父亲就去了,辛在家中守护,但他内心最是惶惑。母亲用妇的方法探到父亲可能同姣女私奔。他们其实都不信,但又不能不信,既因为要活下去,又要为自己活下去的手段找一个理由。辛甚至想父亲的死,死去的他可以变化,等待机会重新降生。可重新降生是需要时间的,珀涅罗珀有的是忍耐和智慧,但她抵不住屋中灌进的雨。

母亲应该惊叫的,但她的抗议被捂压成叹息,这双毛手的主人是丙。他叫丙,这比没有名字或是有一个确定的名字都要可怕得多,像一种气味,元素,像是无处不在的雨。

③复活

故事里突然会冒出来一个土生土长的人,就像雨后生出的蘑菇那样自然,那么随之也可能无缘无故就少了一个人。像是受摆弄的玩偶,好好地玩着,突然就从桌沿掉下去,掉到故事外边了。可明知它不是自己失足的,玩耍者没来由的故意,但你不知该向谁讨。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然鬼子所到处男女谁有命留下?在世间人绝望的时刻,衣柜改作的男孩的棺木被打开,他不在内。

耶稣复活了,真的复活了。

④羔羊

这雨从起先下便并未停过,于是人不得不做鱼。

《拿督公》一篇鲜有地单记现实——屠杀的场面,让浸没在寓言里的读者对血淋淋揪心更甚,军官,苍蝇,凝固而泛黑的血,鳄鱼,日本鬼,杂草占满屋子,“那肉从刀里拉出来,很痛,但我不敢出声,跟着面前的人一起倒下去诈死”,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痛感,什么是痛在脑里跳动时的幻觉,什么是象征的秃鹫在死尸上方徘徊。

辛的一个妹妹爬树时跌落、被枯枝刺穿,汹汹蝼蚁便在她的躯体中堂而皇之地来去,使其亦如一段槁木;另一个妹妹教老虎食了,慢条斯理地。妹妹是替人死的。

而神明就坐在五角基上,一个也没有说话。

⑤观画

漆黑的水,后有光,他们在没了父母的夜晚撑着满身疮痍的独木舟颤颤巍巍地前行。那时时针不再转动,兄妹二人在另一边的维看自己家园,家园被凝进一个瓶里,像是一幅画。与其说现实被降了维,毋宁说是兄妹进入了神话的世界。

父母为何被带走?来人说的话是他们听不懂的,即使听懂了话也不会懂为何被带走。当蝌蚪被遗在岸上,父就这样死在了自己伐树的执拗里。父亲在时时时勤拂拭他的宝贝,下南洋的浮舟。那鱼形舟坚硬得像铁似的,他一走,舟就被白蚁蛀脆,尽管如此,儿子仍是抬不动。父亲永远有秘密,孩子是不合宜知晓的,唯有等孩子成了父亲,好像在某一时刻被偷换掉。就像一间房子,被各种各样的秘密填满,久而久之它却也好像有了自己的思想。世间只有父亲、母亲、儿子和女儿,隐瞒的秘密终究会回归,被一代又一代讲述。

于是到了那个“你”,会在某一节点上也在注视一个瓶子里的世界。如果看得仔细,就会看到一个瓶子里头的你看着另一个你看着另一个瓶子里头的你看着那无限缩小的你看着——

时间的链被凝缩,但仍旧只是看,以为的写和画都是梦,不变的是耳畔的雨声。

⑥W--蛙

雨季路边的辙痕里都是蝌蚪,蛙满满的繁殖力却被太阳炙干。是少年的眼睛在看表姐,就如同两个人一起看院子里的蝌蚪一样,因知道它们的命运而心疼,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这种没有办法会生出沉重——“仿佛对她有一份责任”。事件时间快得也像烈日下的一滩水,从此看到的少女都是她了。

短篇小说集像是一套画片,既可打开来一一欣赏,彼此间又能勾合成一个整体。

但是依什么将它们理解为是一个整体呢?

如果从作者出发,那么这条路便被说成《小说课》中“亲身经历过的人反而不易下笔,自传性必须藏在背景深处,像只暮色中的灰猫”。是现代小说理论的老生常谈了。

还有另一种:“相似元素不寻常密集堆叠”,看到这里便恍然,诚是靠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契约性架起文类上的神话,但黄锦树在集子末两篇似乎又靠“谈创作”解了神话。

于是,类的契约性和其“内烁”之间的张力关系便在这里复现。诚然不宜将虚构故事之虚构和故事本身割裂,但同样值得关注的是,“讲述”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干预之力。

想到这里,再读开头的那首《雨天》,便似乎有了全然不同的体会:

久旱之后是雨天,接连的

仿佛不复有晴

湿衣挂满了后院

沉坠着。母蛙在裤脚产卵

墙面惊吓出水珠

水泥地板返潮,滑溜地

倒映出你的乡愁

像一尾

涸泽之鱼

书页吸饱了水,肿胀

草种子在字里行间发芽

书架年轮深处探出

发痒的

蕈菇的头

就像那年,父亲常用的梯子

歪斜崩塌地倚着树

长出许多木耳

大大小小,里里外外

倾听雨声

风声

在他死去多年以后的雨季

只有被遗弃在泥土里的那只橡胶鞋

还记得他脚底顽强的老茧

那时,胶林里

大雷小雷在云里奔逐

母亲幽幽地说,

“火笑了,那么晚

还会有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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