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艾席蒙:《爱的变奏曲》中的爱之谜

五月
2018-04-06 看过

世上是不是存在一类作家,不把读者的心撕碎不罢休,不逼你读的喘不上气来不过瘾。我觉得安德烈.艾席蒙就是这样的作家。很多人已经读了他的第一部小说《以你的名字呼唤我》CMBYN,艾利欧大段大段的心理活动,臆想,激情, so intense,浓烈的似乎在挑战你:是读到死,还是…?读者跟着艾利欧一起盼望,激动,投入,失望,心碎。

《愛的变奏曲》Enigma Variations 是又一部这样的作品。这是艾席蒙的第四部小说,标题来自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的同名管弦乐,管弦樂的譯名是《謎語变奏曲》。埃尔加的管弦乐有一个主题和14个变奏,这14个变奏是献给他的14个熟人和朋友,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谜。艾席蒙的《变奏曲》里只有一个主人公保罗,一个主题:爱。然而每一段的爱都是一个谜,可以理解為“愛之謎變奏曲”。艾席蒙让保罗一个人通过他半生不同的时期,和不同的几个人恋爱,剖析保罗的内心活动。和CMBYN一样,艾席蒙对保罗每一次的爱情关系,对每一个对象的性欲望,都有几段甚至几页的心理描述,但这些描述丝毫不给你冗长的感觉,它一点点积聚力量,building up, 读到你喘不上气来,读到你不得不扔下书喊一声:Oh My God!

全书分五个时期:

初恋 First Love

春困 Spring Fever

曼弗瑞 Manfred

星辰之爱 Star Love

阿宾登广场 Abingdon Square

《初恋》的開始,保罗剛大学毕业,22岁。他回到意大利的一个叫San Giustiniano的小岛,这里有他许多童年夏季的回忆,有他小小人生的第一個初戀。开篇第一句自成一段:

I’ve come back for him. 我回来寻他。

一句定下这本书的基调,我立刻知道这是我喜欢的风格。

“我”回來不是为了我家的房子,或者这个小岛,或者我父亲,或者小时候从教堂看到的那道的风景…“我”回来是为了他,Just for him。

保罗一家在这个岛上曾经有一所美丽的别墅,他们在这里度过很多个夏季。十二岁以前,保罗的童年夏天都是在这里度过。后来他们搬到了北方,再也没有回来。几年后他们听说别墅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家里似乎没人想回来查问失火的原因,或者把地产卖掉,这块地产就那么被遗弃了。保罗曾向他的父亲承诺,等他长大一定回来搞清楚。现在是十年以后,他22岁了,成了一个男人。他回来了。

登上小岛,他却没有向右拐去自己的家址,而是向左拐,轻车熟路找到了那条通向咖啡馆的路。这条石板铺就的窄街是他那个夏天常走的路,12岁那年每天下午他从私塾放学后,在弥漫着咖啡香的空气里,从这里一直走到木匠南尼的店铺,带上肮脏的围裙,帮南尼做活。

年轻的木匠南尼当时正在帮保罗家修复一张古董书桌和一些镜框之类的小东西。保罗永远也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南尼的情景,保罗和他妈在家,南尼没等介绍就撸一把保罗的头发:你就是保罗吧。保罗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叫什么,他多次在咖啡馆在沙滩上看到过南尼。但保罗没想到会和他面对面站在这里,他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假装不知道他是谁。

南尼20多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阳光晒出来的肤色,身材颀长健美。保罗注意到他的眼睛,嘴唇,脸颊,下巴。多少年之后,想到南尼的身体曲线,依然能使保罗颤栗。

南尼因为修复桌子的事,经常来保罗家,保罗不放过任何观察他的机会。终于到了那一天,保罗已经无法按捺渴念,想每天见到南尼。保罗每天去上私塾学拉丁语和希腊语,有一天放学后,他决定绕进南尼的店铺。路上保罗编好了几套來这里的借口,但结果却出其不意地容易,从此保罗几乎每天下学后都来小店。

初看来,保罗对南尼的迷恋几乎是都是身体的,南尼光滑赤裸的上身,他皮肤里渗出的细密汗珠,他蒸发的身体散发出的体味,他特别注意到他那双做木工的手,保护的完美,不像做过活儿样子。其实那一个夏天,保罗经历的是一个少年对爱的渴望和性的觉醒。至于对象是男是女,年龄大小,都不是他12岁的年龄能够想的起来去考虑的。

《初恋》是五个故事中最长的,不论从长度还是故事的完整性,都可以单独成为一个中篇。读这个故事时,难免不去回忆对照艾席蒙的第一本小说《以你的名字呼唤我》CMBYN,保罗对南尼的迷恋,几乎和艾利欧对奥利弗的迷恋是一样的,艾席蒙的很多用词和句式都类似,他喜欢用gaze这个词,hold gaze, catch gaze。他也喜欢用反问作為回答的句式:Are we or aren’t we? 还记得CMBYN里奥利弗骑在游泳池边问艾利欧:Did they or didn’t they?

保罗和南尼也许因为年龄的差异,也許因为别的原因…(看了书你就明白了我的省略号),似乎没有艾利欧和奥利弗的关系那么强烈,保罗和南尼从来没有过身体的关系,但保罗内心经历的感情风暴一点不亚于奥利欧。“My life started here and stopped here one summer long ago… You made me who I am today, Nanni. Wherever I go, everyone I see and crave is ultimately measured by the glow of your light…. But I’ve lived and loved by your light alone. In a bus, on a busy street, in class, in a crowded concert hall, once or twice a year, whether for a man or a woman, my heart still jolts when I spot your look-alike.

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的人生从这里开始,在这里结束。…… 南尼,你使我成为今天的我。 无论我走到哪里,我愛慕和渴望的每一个人最终都将用你的光芒来测量。……在你的光里我活过爱过。 一年总有那么一两次,或在公共汽车上,或在繁忙的街道上,或在课堂上,拥挤的音乐厅里,或男人或女人,我会突然看到一个和你长相相似的人,我的心会狂烈地颤动。”

读到这,我的泪水奔涌而出,扔下书从沙发里站起来。

一种窒息的感觉。

四十岁以后的人,谁没有一段埋葬很深永远不想再去触摸的记忆,艾席蒙的这段话,把你多年来精心修建的堤坝彻底摧毁,洪水卷着痛苦悔恨遗憾决堤而下,不可遏制。

《愛的变奏曲》和CMBYN一樣,处处都是可以画线的句子,到最后只好放弃画线,把书放在枕边,想起来翻开一页,艾席蒙优美的散文句子如行云流水沁入肺腑。说到此再摘一段保罗的父亲對他說的話,这句话跟了他一辈子,可以說是全書的主脈,对理解保罗成年后的几段爱情关系很有帮助。

“We love only once in our lives, sometimes too early, sometimes too late; the other times are always a touch deliberate. 我们一輩子只爱一次,有时太早,有时太遲,而其他的时候则总有几分蓄意。”

他父亲的话是否对,每个人衡量真爱的标准不同,结论注定不一样。我看到这句心裡一惊,不由得审视我经历的爱,最强烈最长的那场爱是真爱吗?里面有多少是经过双方蓄意努力达到的融合呢?如果像保罗那样用一生去记住的一个初恋,我有过初恋吗?

南尼和他弟弟早已离开了小岛,保罗和村民的交谈中,知道他们去了加拿大。保罗無意中还了解到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转折… 这个转折我将仁慈地留给你,愿你在阅读时享受一点发现的惊讶。

艾席蒙在访谈中说,他写的书是为了人人都能看得懂,都能和自己的经历联系上。艾席蒙这个创作意图绝对是达到了。

在YouTube上我看了十几个艾席蒙的访谈,好几次,他谈到儿子恋父情结这个问题。CMBYN电影出来,有些观众批判该影片宣扬恋童癖,尽管所有的专业影评家一再解释17岁在意大利是法定的成人年龄。艾席蒙不屑回答这个问题,他simply shrugged it off,但他几次谈到儿子的恋父情结。他说文学作品和心理学领域,可以堂而皇之地谈女儿的恋父情结,儿子的恋母情结,却没有人谈儿子的恋父情结。他强调这种情结不但存在,而且和上面提到的那两种情结一样普遍。他多次满怀敬意和爱戴提到他的父亲。我正在读他的第三本书,每一本里,他描写的父亲都是宽容大度,慈爱和善的父亲。大家还记得CMBYN里的父亲,最打动观众的可以说就是父亲最后那段独白。

艾席蒙从来没有说他恋父,但他说过一次,(大意)他很容易喜欢别人,一旦喜欢总有lust的欲念。那么可不可以推断,在他的作品里,他深刻探究的是那些当事人,包括他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情感,潜意识里的情感呢?

接下来的《春困》,Spring Fever一章里,保罗在纽约工作生活,他有一个叫Maud的女朋友,有一天在一家餐馆买工作午餐,他看到Maud和一个年轻的男人也在餐馆午餐,他们一起有说有笑,保罗在几秒钟内决定撤出餐馆,假装没有看见他们,但他并不确定Maud是不是看到了他。

走到街上,保罗发现自己在颤抖。“From shock, I think. No, from jealousy. Or anger. Then I correct myself: From fear. Actually, from shame.” 看到这,我仍不住叫好,Bravo! 这就是艾席蒙的解剖方式,一层层,一步步,不怕主人公内心有多疼痛。颤抖是因为“震惊。不,是嫉妒。或者是愤怒。再一想,是恐惧。其实,是羞辱。”

我非常理解并喜欢着重于探究根本的作者。有什么必要?常有人说,旅行就享受一路风景吧,干嘛问为什么要出门旅行。干嘛问他为什么爱你,享受就好了。我们为什么要弄清楚?因为在识别了自己所有心理活动的起源,在明白了所有人的行为动机之后,NOTHING, NOTHING comes as a surprise. 镇定自若,处事不惊。这也是我喜欢艾席蒙书最根本的原因。正如他说过,谁在乎你什么时候移民的,你哪年毕业,你结过几次婚,你是直的还是弯的。这些数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生的经历带给你了什么感受,你的书带给读者什么感受。

在保罗发现了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来往后,尽管他因为羞辱而颤抖,尽管他在脑子里想象着他们做爱做到他都没有做过的程度,但他发现他自己一点不嫉妒。

该提到了,保罗是个整日臆想的人,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他都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想。回忆一下艾利欧,还没和奥利弗怎么样呢,就把前前后后都想了无数遍,这是艾席蒙的脑子在想。他直言不讳地说过,他很容易臆想。意淫在国内读者中是个贬义词,在美国读者中大概也不算褒义,但在艾席蒙的词典里,这只是个动词。

保罗不嫉妒吗?在party上,保罗很少动自己的菜,一直在幻想Maud和那男人在做什么,眼睛故意不看他们却又始终追随着他们。“I may end up being jealous because I have to be.” 又一个精彩的深层挖掘:我必须嫉妒,因为我是被冤屈的一方。有时候我们嫉妒,悲愤,哭泣,是不是感觉这是正常的反应,必须这么react,否则不正常。

保罗嫉妒吗?也许。也许没有。因为他已经被一个男人迷住了。他们在一个馆里打网球已经两年了,保罗观察了他两年,他从淋雨里走出来浑身挂着水珠冒着热气…保罗想的是他。在整个怀疑Maud有外遇的过程中,保罗念的是Manfred,曼弗瑞。最后他和Maud谈开了,也分开了,但Maud告诉了他一件事,却是他始料不及的。再一次, 为你保留一点阅读的惊喜,不在这里说破。

第三部自然要说到《曼弗瑞》了。曼弗瑞是德国人,在美国读的大学,现在是老师。两年前在这个网球馆保罗第一次看到他,并立刻注意上他。在这个网球馆里,曼弗瑞打得最好。他非常缄默,一般不和别人搭腔。保罗觉得他性感神秘,但不想流露出来自己对他的迷恋,两年来一直旁观,没有主动出击过。(看到最后就知道这是保罗的个性,让他主动是非常困难的。)

保罗每天早晨去打网球,曼弗瑞也是。在更衣室和卫生间里,保罗每天都偷看他,每天都假装没有偷看他。曼弗瑞的胸,肩,臂,手,大腿,小腿,屁股,他全身每一个细节。很多次曼弗瑞站在他后面,胸部似乎都要贴在保罗身上,保罗耳热心跳,极力保持镇静。

这一章的一开始就强烈的如同高潮:

“I know nothing about you. I don’t know your name, where you live, what you do. But I see you naked every morning. I see your cock, your balls, your ass, everything. I know how you brush your teeth, I know how your shoulder blades flex in and out when you shave, I know that you’ll take a quick shower after shaving and that your skin glows when you come out… Even when I am not looking, I love knowing that you’re naked right next to me, love thinking that you want me to know you’re naked, that you couldn’t possibly be unaware that I long for your naked body and that every night I lull myself to sleep, thinking that I’m cradled in your arms and you in mine.

我对你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住在哪里,做什么。但每天早晨我都看见你赤裸的身体。我看你的JJ,你的Q,你的屁股,你的一切。我知道你怎么刷牙,熟悉你剃须时肩胛骨的活动,我知道刮完胡须你会快速冲个凉,从水中出来你的皮肤发出亮光…即使不看你,知道你裸着站在我身边我也要爱死了。我渴望你渴望我注意到你的裸体,你不可能没察觉我多么渴望你裸露的身体,每晚我都想象着我在你的怀抱里,你在我的怀抱里,沉醉入睡。”

哇。哇。

艾席蒙对保罗这一次内心的活动,就写了四五页。第N次,我放下书,喘一口气,休息一下我的感官,喃喃一声:Holy cow。

不由得回想CMBYN,艾利欧也是经常臆想,艾席蒙同样让艾利欧一想就想四五页甚至更长;同样,艾利欧想象时的性活动比他和奥利弗在一起的性活动描写的还多。到了这个时候,我开始认真考虑,艾席蒙为什么这么写,他是在写色情小说吗?显然不是,因为这些都是男主人公的意淫,保罗和曼弗瑞捅破了那一层纸后,艾席蒙就停了,没有他们在一起的生活描述,更别说他们的性生活了。

有没有一种大胆直白地写性却不是在写性的书?

我认为艾席蒙的小说就是这样的。他写的艾利欧和保罗,是每一个普通,真实,敏感,多思的人 — 不论男女,都会有的心理活动。世上当然有一种只去做从来不想或不让自己去想的人,艾席蒙不写那类人,他对那类人不感兴趣。我看了YouTube上几十个艾席蒙访谈,他毫不掩饰对那类不思考不深究不敏感一族的蔑视。我只想叫好,bravo!他有资格有魄力去蔑视。

那么艾席蒙写性的时候他在写什么呢?Humanity。人性。一个人的脆弱,孤独,渴望。一个人对爱的需要,沉思,寻觅,和渴望爱的痛苦。保罗天天看着曼弗瑞看了两年,从来没有鼓足勇气上前打招呼,这种渴望的折磨不论男女直弯,都能感同身受。

这一段是保罗在晚宴上的思想活动,他看着满桌的人想:

“I’m luckier than all of you sitting here tonight, I’m in love, desperately in love, and this is total agony, and none of you is helping, because from the look on your faces, none of you knows a thing about love, and frankly, neither did I until now.

我比今天晚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幸运,我坠入了爱河,绝望地恋爱着,这是彻头彻尾的痛苦,你们中没有一人能缓解我的痛苦,因为从你们的脸上就看的出,你们对爱一无所知,坦率地说,在这之前我也不知道。” 艾席蒙就这么厉害啊。

在这本书经常读到艾席蒙式的句子。比如曼弗瑞约保罗第二天来打网球的对话:

曼弗瑞:Tennis tomorrow? 明天来打网球?

保罗:It might rain. 明天可能会下雨

曼弗瑞:But you know I’ll be here. You know I’ll wait. And you know why。 但你知道我回来,会等着。你知道为什么。

保罗:Why? 为什么?

曼弗瑞:You already know why. 你知道为什么。

艾利欧和奥利弗在一战塑像前的对话:

奥利弗:Is there anything you don’t know? 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艾利欧:I know nothing, Oliver. 奥利弗,我什么都不知道。

奥利弗:You seem to know more than anybody else around here. 你似乎比这里任何人都知道的多。

艾利欧:If you only know how little I know about the things that matter. 你不了解我对重要的东西知道的有多么少。

奥利弗:What things that matter? 什么是重要的事?

艾利欧:You know what things… 你知道什么事…

艾席蒙有无限的能力把读者拉进他的书里,他的人物里,让你和那些人物一起死去活来。

然而这一章也许最不令读者满意,因为我们不知道曼弗瑞对保罗的感情如何,也不知道他俩怎么在一起,在一起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只是到了下一章,我们才知道保罗和曼弗瑞一起生活了几年。这是艾席蒙的讲故事习惯,他并不是有些读者认为的窥视狂,他窥视人物的思想和心理,不屑窥视人物的私生活。他习惯说:谁在乎你是女是男,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吃什么怎么做爱,长什么样穿什么牌子… 我在乎的是人们的内心经历。

《星辰之爱》是保罗的第四个时期,是他和大学学友克洛伊Chloe刻骨又隐忍,分分又合合,断了又重续的一段感情经历。这个时期曼弗瑞已经回了德国,但他俩依然保持朋友关系。保罗和克洛伊在多年不来往后,在曼哈顿的一个派对上碰到,旧情重燃。

克洛伊对我来说是个不容易喜欢上的人物,原因之一大概是她的形象很模糊,直到把这部分看完我都没有确定她的长相和个性。艾席蒙一贯的风格,不讲人物的外表。为了写这个书评,我把这部分又看了一遍,发现我主要是受了保罗的影响,保罗对她的爱优柔寡断,使得我对克洛伊也喜欢不起来。BTW,保罗本身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碰上克洛伊这个个性和他即相似又相反的女子,可想而知,这两人的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果。

保罗喜欢克洛伊什么呢?直接,干脆,活泼,机灵,欢跃,“像只机敏欢跳的猫。” 保罗这么看她。克洛伊绝顶聪敏,喜欢嘲讽,做事果断,洞悉事物的发展,斩钉截铁。她和保罗如同相互的一面镜子,都能从对方看见自己,但同时都不能超越自身。他们从来没有事先约好但结果正好是每四年相会一次,似乎他们需要四年的时间来原谅彼此,聚集思念,聚集勇气。每一次相会他们都滚到床上爱的死去活来,接下来是一周或两周亲密的邮件来往… 突然,一方停止回信,这一方往往是克洛伊,这个从没有正式确定的关系就此中断,直到四年后。

这两个人都是高知型 — 艾席蒙书里的人物都是知识分子或艺术家 — 两人都通透,敏感,气场大,直言不讳,我很喜欢他们的对话,如同CMBYN一书,你几乎无法摘录句子在笔记本上,否则半本书都要摘录下了。索性把书放在床边,随手翻到任何一页,都可以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虽这么说, Goodreads上仍有成百上千读者摘录他的句子,而且要谈艾席蒙不能不摘他的句子和段落,我想摘几句对话以说明艾席蒙的人物对话风格,这种风格大概在他的每一本书里都出现(目前我看了2.5本)。在这一章,可以看到我们在CMBYN中熟悉的句式,以重复问句来回答:

保罗:Now you tell me? 现在你告诉我?

克洛伊:Now I tell you. 现在我告诉你。

CMBYN:

奥利弗:So you won’t tell me? 那你不告诉我。

艾利欧:So I won’t tell you. 那我不告诉你。

奥利弗:Are you ok? 你没事吧?

艾利欧:Me ok. 我没事。

还记得CMBYN里奥利弗对艾利欧说:I like the way you say things。很多读者也是非常喜欢艾席蒙这种对话写法,尤其在情人之间,或许这是回答者给自己时间来考虑,但的确给读者展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和俏皮。我的翻译水平有限,中文也许很难看出原文的韵味。

保罗和克洛伊性格相反的一面在于,克洛伊斩钉截铁,保罗黏黏糊糊。但就这样一个不拖泥带水的知识女人,却和保罗拉拉扯扯那么多年,全因为他们太爱彼此,换句话说也就是太爱自己了,因为他就是她,她就是他。又要提到CMBYN,为什么以你的名字唤我,因为奥利弗就是艾利欧,艾利欧也是奥利弗,艾席蒙在回答观众提问时说:这才是爱情达到了最亲密的程度。

又一个四年过去了,他们再遇,在一个书展上,之后一起喝酒吃饭聊天上床。他们彼此和以前一样不保留不掩饰,开诚布公直言不讳。克洛伊已经有了丈夫和一个孩子,保罗也有了曼弗瑞。四年前他们的一些对话已经变得模糊,然而他们在一起的爱和热情一如既往。他们回忆在大学时在一起的时光,那时他们就知道他们是彼此的精神伴侣,他们的谈话内容似乎只有他们懂。他们引用杜雷尔“在性里受伤”这样的表达,不读原著难以明白。

保罗和克洛伊说的是英国小说家,诗人,旅行作家劳伦斯.杜雷尔,引用他在《亚历山大四部曲》中第一部Justine中的一个表达: “wounded in his sex.” 原句是:That Alexandria was the great winepress of love; those who emerged from it were the sick men, the solitaries, the prophets - I mean all who have been deeply wounded in their sex. 我还没读杜雷尔这本书,难以准确地解释这句的含义,字面上的意思是,“亚历山大市是一个巨大的榨爱机,从那机器下幸存的人是些病人,孤魂,先知 — 那些在他们的性里严重受伤的人。” 保罗和克洛伊为这句话发狂,他们把wounded in his sex用在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上,他们认为这个表达体现了一切,体现了零 — it meant everything and nothing。这又是艾席蒙喜欢使用的一个表达,还记得CMBYN的最后,艾利欧的爸爸那段经典独白:what you two had, had everything and nothing to do with intelligence。Everything和nothing, 一切..零..是两个极端的词,艾席蒙的极端是他的热情,纯粹,爱;他让读者和观众全身心地淹没在书中人物的感情里。

这一部是这本书的五个故事里对性描写最详尽的,保罗和克洛伊身体上无比和谐,精神上如同一个人。这样一对精神伴侣为什么在生活中不能成为伴侣?什么挡在他们之间?这也许是为什么艾席蒙把他们的关系展露的淋漓尽致,让每一个读者自己去寻找答案。我个人感觉,太爱的人不能成为伴侣,因为他们会使彼此的心伤痕累累,deeply wounded in their sex。

当克洛伊谈到她无奈的婚姻时,保罗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克洛伊狠狠地对这保罗喊:Because you are the only one on this fucking planet who’ll understand. Because I’m always thinking of you. Because I think of you every day, all the time. As I know you think of me every day, all the time. — 因为你是这个狗日的星球上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因为我一直在想你。 因为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知道,你也每天在想我。”

他们是彼此的star love。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是star time。

星辰之爱,最爱?星辰时光,最美的时光?

最后,他们离开自己的伴侣,一起飞回哈佛 - 他们读大学的地方,他们第一次认识的地方,共同度过了两天形影不离的生活。然后,就彻底分手了。

这一部是最复杂的故事,与我也是最不讨好的一个故事。我一直无法喜欢克洛伊,也怜悯并厌倦保罗的优柔寡断。很多年里他都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爱,直到克洛伊说出上面那段直言不讳的话,他才明白他们永远爱的是彼此。但为时已晚,那个爱没有绽放就凋谢了,保罗把它比喻成“死胎”再确切不过。保罗明白失去这个爱“不会要他的命,但此时此刻我就想在这个诺大的公寓里找个角落躲起来,好自个儿呆着恨自己。It wasn’t going to kill me, but I wanted to find a corner somewhere in this large apartment where I could be alone and hate myself.” 读到这里,再恨铁不成钢,也难免清泪洒衣襟。这是我们多少人曾经的悔恨,恨不得找个角落呆着恨自己,往自己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再独自舔伤口。

正如他俩说,人生有九个生活,很多人只能过其中的一两个。这种遗憾就是艾席蒙想表达的。

最后一个故事《阿宾登广场》,是这五个故事中最短的,或许也是最不惊人的一段爱,但其强烈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前面四个。此时的保罗已经五十出头了(我的推算),曼弗瑞回到德国定居,克洛伊貌似在过自己没有爱的婚姻日子。保罗是个文学编辑,似乎独自生活。有一天他收到一篇有关音乐的稿子,退稿时他附上了一整页的建议。作者收到后回邮件坚持他们应该见面,保罗婉言谢绝。两个月后,作者来邮件说,她按照他的建议修改了文章,并在另一个大期刊上发表了,“现在,你可以见我了吧。”

他们在阿宾登广场的一个咖啡馆见面。保罗到达时,海蒂已经为他买好了咖啡。海蒂只有20几岁,保罗的年龄可以做她的父亲。但保罗就像个羞涩的大男孩,不敢漏声色地喜欢她,他不确定海蒂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他给曼弗瑞写邮件讲这事,曼弗瑞鼓励他抓住机会,“你总是优柔寡断,错失良机。你等了两年才和我搭腔。”

他们开始频繁见面,起初每周一次见面喝咖啡,很快俩人恨不能每天都见面,保罗甚至考虑搬到曼哈顿离海蒂近点。海蒂总是称保罗 my dearest,我最亲爱的。过了五十的保罗在爱情上没有什么长进,他一如既往陶醉于暗自揣摩对方,很难跨出一步。他分析自己的感情,分析海蒂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幻想着搬到海蒂附近,开始了新的生活,带海蒂看电影,看着她成名,看着她变得更漂亮(第一次看到艾席蒙用beautiful形容他的女主人公),看着她结婚生孩子…然后那一天来了,她走进他的书房,对他说她要办到巴黎去,他们已经outgrown each other,该分道扬镳了。

当然这都是保罗的臆想。海蒂没有搬到巴黎,但他们也没有走到一起。读着50多岁的保罗,看着他爱上一个比他小一半的女孩,看他孤独地幻想自己能够再年轻一次,看着他又一次错过,又一次经历“死胎”爱情,我的心憔悴不堪,恨不得保罗就在眼前我可以抚摸他的脸颊,安慰他… 突然,全书的最后一段,最后一个句子,把我所有的怜悯都蒸发干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揭示我留给你们自己去看。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我希望保罗是个纯粹的人,不退让的人。但… 我凭什么?

由此,或许,《爱的变奏曲》不像CMBYN那么令人心碎,CMBYN感情很集中,只在艾利欧和奥利弗之间,《变奏曲》里保罗经历了半生情,数个恋人,恋情的浓度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稀释了。但是,保罗的内心感受丝毫不清淡,如果把每一个故事拍成一个独立的电影,就很容易看得出他每一次的投入,the intensity is always there。

又一次,我问自己,艾席蒙,一个文学造诣很深的教授,学者,著名的普鲁斯特专家,为什么写这些爱情故事?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老少恋… 突然,我想起这本书的开始保罗父亲的那句话,真正的爱人一生只能经历一次。或许艾席蒙是在写每一个不完美的人生,每一个不完美的爱情,以及我们对人生和爱情永恒的渴望。

我喜欢读艾席蒙的故事,人物经历永远不一帆风顺,人物心理永远纠结,结局从来不是大团圆,但也不是悲剧。只是,伤感,伤感。

最后要提一下, 在阅读这本小说的时候,我不可遏制地要听埃尔加的《爱的变奏曲》,出于好奇,出于营造气氛,出于不同的体验。在写这篇读书笔记的过程中,拉威尔的《镜》一直在背景中播放。《镜》是瓜达尼诺在CMBYN中选用的音乐之一。两个作品是不同的作曲家,都是献给不同的熟人和朋友。埃尔加把他的变奏标记为一个谜,艾席蒙把每一段爱情写成一个谜。

不禁感慨CMBYN中艾利欧说的:If you only knew how little I know about things that matter.

爱情永远是人类重要的话题,但它将始终是个谜,我们对它所知甚微。

~~~~~~~~

安德烈.艾席蒙小传

安德烈.艾席蒙出生在埃及一个犹太人家庭里,他父亲拥有一个工厂,母亲耳聋但能口齿不清地讲话。在家里他们使用法语,他就读英文学校。他父亲是普鲁斯特迷,在他14岁的时候父亲推荐他读《追忆似水年华》。也在他14岁时,因埃及排犹,他父亲为全家买到意大利护照,他们全家搬到罗马,他父亲独自去了巴黎。他们失去了所有财产,在罗马靠亲朋好友帮助。1968年艾席蒙17岁的时候,他决意要到美国读大学,纽约的雷曼大学接受了他,当时的学费是一年30美金。 他父亲带着全家为了他的学业从意大利搬到纽约定居。雷曼毕业后艾席蒙去哈佛读M.A.和比较文学博士学位。艾席蒙是纽约城市大学研究生中心的杰出教授Distinguished Professor(学院里最高荣誉的职位),他在普林斯顿和巴德学院教过法国文学,在纽约大学教创意写作,2009年在卫斯理大学做杰出作家访问学者。

艾席蒙发表过很多论文,散文,文集,不少发表在纽约客上。他喜欢写长句子,文字优美,结构清晰易读。他小时候写过一段时间诗歌,自认不够好,改写散文和小说。他称自己是个“失败的诗人”。他的第一本书是1995年出版的回忆录《走出埃及》,得到Writing Award奖。《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是他的第一本小说,用了四个月完成。2010年他出版了小说《八个白色之夜》,据他说是他写的最困难的一本书,“因为和我自己太贴近了。” 2013年他出版了第三本小说《哈佛广场》,2017年出版小说《爱的变奏曲》。目前他在写一本新小说。

在《走出埃及》一书的版权页,艾席蒙写到要感谢的人,最后一句是:…and my wife, Susan, to whom I owe everything…致我的妻子,苏珊,我欠她一切。

艾席蒙和妻子苏珊还有三个儿子住在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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