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年龄,及其乡愁 ——读胡桑《在孟溪那边》

李海鹏
2018-04-06 11:29:26

2007—2008年,身在泰国普吉岛的胡桑完成了这部乡愁之书。从现代写作对写作者的要求来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无疑是太早了。艾略特要求写作者要在25岁明白历史意识何谓,然而按照当代时空的复杂程度,这一时间点有必要推后到30岁。乡愁是历史意识中最难捉摸的一种,它要求更高的心智,更大的成熟,更远的漫游,才能更为有效地追忆或者建构。晚年的人,对乡愁或者返乡的书写,往往浸透了时间的智慧,虽然这智慧也可能通过荒悖来传达,比如《回乡偶书》中著名的“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意味着,无论如何,我们互相看见了,我确认了自己的伦理位置与灵魂居所,这是用一生的光阴寻找到的所在——特朗斯特罗姆诗云:“记忆看见我。”因此,面对胡桑这本书,我特别感兴趣的问题是,在一个如此年轻的年纪,胡桑书写乡愁的期待是什么?唯有从书中方能找到答案。

德意志的乡愁批判都市和商业,希望亲近乡土,并由此获得存在之家。海德格尔对农妇踩在田野上的鞋子的哲学书写,就身在这德意志乡愁的传统里。胡桑深谙德国哲学,而且看似相同的态度在这本随笔集里也得见一二:

“上海的超市覆盖了新市镇,超市里什么都是现成的,况且已经没有几个年轻媳妇会做麦芽饼、包粽子了,渐渐地大家会忘却这些手艺。孩子们不知道风筝的做法,油菜地只剩下零星的小块,当时的大人快成老人了,现在的大人忙碌地来回在去乡镇企业的路上,骑着速度极快的摩托车,交通事故逐渐增多。”

粗看起来,这是在缅怀乡土,厌倦都市,然而仔细思量,并非如此。这段话出自《雪:一个世界的逝去》,其的乡愁的模式与其说是“城市/乡土”的二元对立,不如说是对自己具有绝对归属感的记忆的追溯和建构,这与现代性意义上的乡土无关,而只是忠实于自己的童年:

“我书写的不是对农业文明的乡愁,我只是极其偶然地出生在了中国经济最为发达的三角洲腹地的一个封闭村落。假如我出生在都市,我会以同样的语言方式去书写街道上、弄堂里、商场内部的那些繁复事物。”

如果说胡桑的乡愁有什么存在主义意味,那或许是其语言意识。将言说视为存在之家,这在胡桑的写作中有所呈现。这可分成两个过程。其一是,他找到了江南古典诗歌与其自身生活经验之间词与物的对照,这突出呈现在《隐逸的江南》里。这意味着,他为物找到了词,他找到了自己身边数量巨大的事物进入言说的入口,而自己可以置身在这一传统或方式中去确定自己与故乡的关系。其二是,他努力使用自己的词来命名这些物,命名故乡,正如无数江南先辈诗人们所做的那样,让故乡在自己的言说中显现、敞开、得以庇护。有趣的是,在这一过程中,言说者将故乡命名为某种不可抵达或必将消逝之物,言说者自己则相应地成了永远的异乡人。这便是全书的重点所在。

在胡桑的言说里,异乡人的可能性,非常内在地来自他儿时对故乡的恐惧,这是原初创伤式的存在。而他对此的言说则往往极具寓言的风味,比如他对水的恐惧,对与成人交谈的恐惧,这些构成了事件性的意义,构成了异乡人言说中源头性的存在,是对自己与故乡之间裂隙与纠葛的隐喻:

“水是一种古怪的生灵,它有着自己的躯体和生命。在我的周围悄悄生息。水不可能是一种无色无味无臭透明的液体。它是面目乖戾的魔鬼。它又是我特殊的亲人。我的敬畏而亲和的神祇。”

有时候,这种恐惧来自亲人之口,亲人并不施加价值判断和意图,但却给年幼的作者造成了深远的影响,颇有本雅明意义上“讲故事的人”的意味:

“母亲是个讲故事的能手,经过她讲述的这些和水有关的死亡故事,至今让我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在一些相当疲惫的夜晚我甚至会做到自己掉入水中在河底抓爬的噩梦。这种想象给现在正写字的手带来一种嵌满河泥的胀痛感。”

与对内部之恐惧相伴的,则是对外部世界的认知欲望,二者构成了异乡人的对位法。这一点在书中多有呈现。一部分是对偶然闯入之物的书写,比如顺着水流漂进故乡的什物,提示了一个外部世界的存在;比如疯子、乞丐、商贩这些方式各异的闯入者:这些熟悉的陌生人,在场的缺席者,既提示着齐格蒙特·鲍曼的伦理学,也在胡桑的言说中暗示着他籍此对故乡施展的德勒兹式的攻击,最终指向对外部世界之欲望的追忆和言说,并由此实现对自己异乡人身份的建构。如果对闯入者的书写来自真实经验,那么对天文学、地理学这些儿时趣味的追忆则是以知识和想象力为纽带,这构成了胡桑对外部世界欲望的另一面向:

“天文学之于我,与地理学之于我的意义是一样的,它们使对外部充满好奇的我在物质上不能超越故乡这块狭小的地域时,得以在意识里去拓展一片壮丽的疆土。所不同的是,地理学是在大地表面,天文学则向上深入无限的宇宙内部。”

借由这些知识所达成的对想象力的发现,在胡桑的生命史中意义重大,这衔接了他后来对写作之为志业的确认,尤其是诗歌这一极具想象力的人类精神劳作:

“我把迷恋天文学时对世界的全部想象和奢望移植到了诗里。天文学让我第一次触摸到了时间的羽翼。现在,我始终认为,写诗是坐在时间的翅膀上穿越世界的一种方式。”

“想象力是对人类身体的解放。”

借由闯入者和想象力,年幼的胡桑得以突破故乡的限制,完成身体对故乡的突围。然而这还并不意味着他最终完成了对自己异乡人身份的书写。一个重要的步骤是离乡以后,对故乡的追忆和对自己过往时光不可挽回的守护。在对故乡的雪的书写中,胡桑制造了这种消逝感,使得这一部分极具抒情意味:

“雪已很少下了。我说“了”的时候,又一次感觉到了这些事物的逝去。”

“它永远地降落在故乡。不会死去。即使一个旧的世界死去了,那片阴凉依然匍匐在我心头。让我冷却下来,并且幸福。”

胡桑对乡愁的书写,很重要的特色是借助自然风物。它们成为他追忆时光的载体,以这样的方式,他召唤出“事物在时间中的印迹以及曾经存在于世的气息”,“正是这种气息塑造了我对世界的感受力以及想象力,它们最终在我的体内凝聚为对待世界的方式”。对自然之物的召唤,于他而言,使他得以在消逝中追回过往的时光,并由此将乡愁变成一种恒常性的气息,随身携带,永远守护,并指向未来,这颇具东方的智慧和美学。在这样的过程中,他的词语中爬满了守护神般的植物,既守护着故乡,又守护着他的身体:

“我相信,这些世世代代繁衍的植物会代替我,一直守护我的故乡。”

“我用桑树来做自己的笔名,桑树的潮水就占领了我的身体。”

身在故乡,无法远行时,我们思念未来,思念外面的世界;而当我们羽翼渐丰,飞离故乡并越飞越远时,我们则需要返回内部,为乡愁赋形,这既意味着某种心智的成熟,也意味着生命时空的开阔和贯通。如此,故乡在胡桑的言说里不再是儿时那个常常幻想着突围的藩篱,而是自己在世的重负,漂泊的伴侣,生命的守护,仿佛珀尔修斯携带着的美杜莎的头颅。“离别,是为了返乡”,没有乡愁的离乡者,只是漂泊者,而不是异乡人——异乡人随身携带着自己的乡愁,以自己的体温和词语,滋养它,为它赋形,让它活在自己体内。这与他的诗歌之间形成了应和:

返回内部才是救赎。’犹如柿子,

体内的变形使他走向另一种成熟。

至此,我们可以试着回答前面的问题了:在如此年轻的时候,胡桑书写乡愁的目的何为?不同于晚年之人“记忆看见我”式的泰然和平缓,在最好的年龄里,胡桑不是在为自己建构一个安居之所,而是在建构一种守护。随身携带乡愁的人,是异乡人的另一个名字。胡桑说,“发明出世界的匿名性,使大地上生长出异乡人”——乡愁是一种匿名,需要被书写,异乡人是乡愁的书写者。因此,乡愁在胡桑这里获得了形而上的意味。乡愁的匿名性,意味着它可以不局限于狭义的故乡,它可以指涉构成异乡人身份的一切必然消逝的事物,比如驼背小人之于本雅明,玛德琳蛋糕之于普鲁斯特,贝阿特丽彩之于但丁。

携带着故乡前行,在以后的生命途中,故乡也会随着自己生长、变化,他会用书写保存这恒常温热的生命体。不是在用记忆为自己建造一个终点,而是从记忆中为自己找到一个终生的伴侣,一起成长、扶持、前行。即使困窘的时候,也不会迷失。在最好的年龄,能遇见自己乡愁的人,是有福的。千万不要弄丢。

2017/11/28 诺曼 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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