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9.1分

伟大,即便仅仅是因为太难写了

刘天昭
2018-04-05 21:40:32

伟大,即便仅仅是因为太难写了

算是逐字逐句读完的,但是也只能说是不求甚解地读完的。除非读第二遍,不然也没办法停下来深究,拐出去那气息就断掉了。

也是因为不求甚解,并没有觉得有那么难读。更不枯燥,意思很充沛很活跃,经常看得咯咯乐,只是有时候跟着那疯狂觉得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停下。

头一次对一个作者有这样的感觉,觉得他非常非常厉害,同时又并不喜欢他。

说他厉害,那是真厉害。那种爆炸能力,我读的少,比陀思妥耶夫斯基吧,有过之无不及。别人一时都还想不到,多数都不是一个级别,个别不是一个类型,像托尔斯泰,人家不爆炸。读到中间儿真的用“乔伊斯+吸毒”去搜索了,觉得光靠喝酒能写这样儿太不可思议了。

都说是意识流,其实并不是人物的意识的实录,是作者本人在写作状态下的语言流。当然人物是作者创造的,所以谈不上实录。只是意识要比语言快得多,原则上是不可转录的,有点近似测不准原理。语言要尽快加速,跑起来甚至飞起来才会有点像,所以有许多地方一个名词一个句号,其实名词和名词之间还省略了很多不那么重要的名词,就是为了加快意思的跳跃。那是作者在语言照耀下的被放慢了的不自然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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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即便仅仅是因为太难写了

算是逐字逐句读完的,但是也只能说是不求甚解地读完的。除非读第二遍,不然也没办法停下来深究,拐出去那气息就断掉了。

也是因为不求甚解,并没有觉得有那么难读。更不枯燥,意思很充沛很活跃,经常看得咯咯乐,只是有时候跟着那疯狂觉得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停下。

头一次对一个作者有这样的感觉,觉得他非常非常厉害,同时又并不喜欢他。

说他厉害,那是真厉害。那种爆炸能力,我读的少,比陀思妥耶夫斯基吧,有过之无不及。别人一时都还想不到,多数都不是一个级别,个别不是一个类型,像托尔斯泰,人家不爆炸。读到中间儿真的用“乔伊斯+吸毒”去搜索了,觉得光靠喝酒能写这样儿太不可思议了。

都说是意识流,其实并不是人物的意识的实录,是作者本人在写作状态下的语言流。当然人物是作者创造的,所以谈不上实录。只是意识要比语言快得多,原则上是不可转录的,有点近似测不准原理。语言要尽快加速,跑起来甚至飞起来才会有点像,所以有许多地方一个名词一个句号,其实名词和名词之间还省略了很多不那么重要的名词,就是为了加快意思的跳跃。那是作者在语言照耀下的被放慢了的不自然的意识,或者说是作者的语言在记忆和联想的深林中的肆意奔流,那个水量,那个流速,那个流动背后的动力——那口气,实在是非常骇人的。作为读者跟着,都经常要扣下书来喘喘。当然他那流动似乎总是在平面上,有些地方略深些,但是并不是逻辑的思辨的下旋。思辨是自带加速度的(它有它的难处),而这种联想式的奔流并不,它是自由而缺少理由的,需要开放全部的敏感性但同时要写下来有所控制,那是很难的。

有时候也觉得他其实是太释放了,并不怎么真的控制。看见人说伍尔夫说他“无限地大胆,可怕的灾难”。我不知道她本意,在我看来这种无底线,不止是表现在有伤风化的那个角度,那个在今天看来其实没什么,更可怕的是对小说规则的无视。那个规则不是说八股,不是说好莱坞编剧本,是一种更内在的形式要求,使一种人造的东西能够成为某种“存在”。

好像是说整个结构跟奥德赛平行,又说每一章对应某一学科人体某一器官之类,我也没仔细看那些分析,因为任何这种事后注解都改变不了生读时的体验。当然也并不是说作者心中并没有整体图景,当然是有的,整体得不得了,斯蒂汾不算,那夫妇俩的前半生是构想得细致入微的了,然后在那个自己构想出来的人生里意识流,说起来也真的是太难了。可能只是因为这书的肉太密太沉了,总显得骨架太简单太任意了些。

看这书在很多结构上的情节上的意想不到的地方都觉得,这人的勇气太吓人了,简直不是勇气了,而是一种残暴。

说这书肉沉,是指那种毫无节制应该是故意泛滥的“具体化”。有时候是好几页罗列具体人物或事物,有时候是好几页对某一事物(例如,水)进行百科全书式的啰嗦描述(那种地方强烈地想起大卫福斯特华莱士,也用这二位的名字搜索过,一无所获,可能得找英文的)。我觉得即使是平常刻意留心甚至做笔记,在写的时候要调动起来那么流畅地编织起来也还是非常难的。那种名词的自然涌动一旦停止了作者下意识就会调动逻辑或其他不自然的东西来延续那样就落入窠臼了,而且就是自然的涌动其中也必须不断的有小的转折和惊奇那种地方是非常考验作者真正的趣味深度的,这绝对不是靠做笔记之类的技术可以解决的。看华莱士的密友弗兰岑的《自由》的时候也经常吃惊于作者对社会生活中非日常层面的详尽了解,但是那种就让人觉得是通过访问之类的功课可以实现的。

无穷无尽的典故、掉书袋、不断转换的超级模仿秀、这些故意气人的炫技的事,我自己知识储备不够,领略的不够,但是也并不在意,大胆地狂言猜测,那也不过就是证明他是个超级优等生吧。他的天赋才能比超级优等生罕有多了。

但是不喜欢他。

很喜欢布鲁姆这个人物,看完最后一章也很喜欢莫莉。不光是因为亲——在他们的思绪中旅游尽了当然是非常亲,也真的是因为莫莉的那种生命力那种本能的聪明太可爱了,也是因为布鲁姆总是想太多真的爱琢磨又富于理解力又黯然神伤的那个劲头太可爱了。

但是并不喜欢乔伊斯。

感觉不到乔伊斯对人物的感情,感觉不到他对他所描写的那么富于生活生命那么肮脏混乱的世界的感情。既不是批判,也不是热爱,甚至也并不是嘲讽(我不觉得那些对“神圣”古典的对应是戏谑,或者说那戏谑感在强烈的真实感面前是不重要的)。

因为你总是感觉到的作者的雄心。那雄心太压倒性了。

对文学的雄心。对不朽的雄心。对历史对宗教的挑衅也许在文学中是有正面意义的,对文学本身的挑衅也许也是对文学有益的。但是还是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

一个人写作,我想可能有三种动机,一是市场动机,一是文学史动机,另一个是个人情感和精神上的需要。我想多数以第三种动机写作的人都很难摘清第二种。但是这样站在文学史面前写这样的皇皇巨著只为证明自己是个天才的事,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可能因为文学毕竟不是百米跑,归根结底需要作者的真心。这是太俗套了么,在这件事上俗不俗套根本都不重要。

他当然对人对事对人性对历史对什么都有自己的理解和感情的,而且那些理解和感情发展得可以覆盖掉相当多种类型的普通人的理解和感情,所以可以写出如此复杂的布鲁姆和如此生动的莫莉来仍然不暴露自己。这样一想也真的是要吓出一身汗来,为那能力,为那无情。他是在这一切之上最后一步最外一层停留在了无情处,当然是故意的。

也许并不是雄心压倒了一切。也许是要这样无情无判断,才能够容纳这样的开放复杂。也许是无立场就不会被攻击?这也是我揣测得太过了。当然我整个的这种对他恐怖的雄心的感受都是非常个人化的——有立场就是要这样预防攻击。

另外,一点题外话,非常期待《无尽的玩笑》。总觉得应该非常有可比性。

布鲁姆的精神和情感属于一百年前,上帝才死没多久,那震惊几乎解释一切。是的精神上的流浪儿。但是仍然是在宗教科学、社会历史、民族国家、婚姻家庭、欲望道德的层面上流浪,几乎可以说是外向的——他并不对欲望内部进行刺探。他并不真的追问“我是谁”,“我”还是一个实体。那个时候的精神追问,大概应该归为“我属于哪里”(历史的和文化的,时间的和空间的)。但是今天,文明已经爆炸得宛如自然难以把握,个人主义成为仿佛是理所当然的理性答案,而个人主义首要的问题“我是谁”,也只能向自己的内心去要。而内心,如果没有社会身份照进来显影,如果真的排除外部生活的激发,在最纯粹的意义上去拷问,那完全是黑不见底的深渊啊。这也是为什么粗糙的甚至是粗暴干预的心理学成为一种显学……。今天,至少我本人最想看到的文学作品的主人公应该是在处理自己和自己的关系,看了《美好的旧日霓虹》之后我对华莱士寄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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