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到个体角度来看「文革」

福柯夫斯基
2018-04-04 22:50:54

首先致敬,这本书居然是正式出版的。

「文革」在我们心中其实是很清楚的定论,就是动乱,荒诞,邪恶。但是如果稍微多想一点,就会产生深深的疑惑,这种把领导、师长直接批倒是如何发生的,几亿的人同时在做一个春秋大梦是怎么可能。你不能单纯结论说某些帮邪恶,或者领导昏庸,或者人民易被蛊惑,这些原因可能都有,但是交织在一起,并且酿成此种动乱,前无古人,但愿后无来者。当然,我们可以从学术的角度,去分析当时的社会利益分配,阶层变动,以及现代化转型等带来的一系列问题,由此酝酿这样一场动乱,但这种分析,更像是隔靴搔痒,对于非学者,或者非这个领域的学者而言,仅仅能达到理性上的明白,但是离真正理解动乱何以发生,还是不足。于是,这样就看出小说,尤其是这篇小说的好来了。

这篇小说,从感性上,更具体的说,还原到个人的角度,来解释「文革」的发生与发展的过程。这个角度,有底层的各个派别的学生,有被批斗的人,有高层的历史人物,他们的口号可能都是「革命、保卫毛主席」,但心里可谓「各怀鬼胎」:为了获得父亲重视的干部子弟,为了不被瞧不起的工人子弟,为了争夺权力的副统帅……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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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致敬,这本书居然是正式出版的。

「文革」在我们心中其实是很清楚的定论,就是动乱,荒诞,邪恶。但是如果稍微多想一点,就会产生深深的疑惑,这种把领导、师长直接批倒是如何发生的,几亿的人同时在做一个春秋大梦是怎么可能。你不能单纯结论说某些帮邪恶,或者领导昏庸,或者人民易被蛊惑,这些原因可能都有,但是交织在一起,并且酿成此种动乱,前无古人,但愿后无来者。当然,我们可以从学术的角度,去分析当时的社会利益分配,阶层变动,以及现代化转型等带来的一系列问题,由此酝酿这样一场动乱,但这种分析,更像是隔靴搔痒,对于非学者,或者非这个领域的学者而言,仅仅能达到理性上的明白,但是离真正理解动乱何以发生,还是不足。于是,这样就看出小说,尤其是这篇小说的好来了。

这篇小说,从感性上,更具体的说,还原到个人的角度,来解释「文革」的发生与发展的过程。这个角度,有底层的各个派别的学生,有被批斗的人,有高层的历史人物,他们的口号可能都是「革命、保卫毛主席」,但心里可谓「各怀鬼胎」:为了获得父亲重视的干部子弟,为了不被瞧不起的工人子弟,为了争夺权力的副统帅……在这样一种变动中,在「正义」的名义下,在搅乱的社会中,奔一个好的前程。

还原到了个人,这就让阅读的人,尽管时代不同,能更好的理解他们的行为,这种理解,一是对当前历史上的「反面」人物,多一层角度的理解,尤其是「江青」与「林彪」,现今历史书写,他们就是野心家、阴谋家,清楚明白,但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尤其结合他们还算辉煌的历史来看,(林彪战功显赫不说,江青一个影星奔赴延安也能看出其见识行动不凡),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样。小说给了一些解读,比如说江青,虽然贵为主席夫人,但实际上夫妻感情一般,而且内心里,江看不起毛的「农民习气」,但对权力的欲望,又需要倚仗毛,她的跋扈,固然是天性里的一些毛病,但也何尝不是被忽视的一种反抗。同样的林,毛对权力的掌控,与难以琢磨的个性,让其伴君如伴虎。除了对历史人物的刻画,对一些小人物的心态,也描写的绘声绘色,比如着墨最多的高干子弟「卢小龙」,「文革」一开始积极抓住机会,成为学生领袖,而后种种政治斗争被冷落,插队后想在农村好好做事却遭遇「被斗争」,被迫流浪后写出了深入了解国情的调查报告,但被忽略,甚至连累了家人,准备由此混日子后,看到反抗还是忍不住发传单被捕枪毙的悲剧命运。卢小龙无疑是复杂的,比如他动机「不纯」,但事实上为他人也做了不少好事(插队的时候,调查报告),比如男女关系上似乎有些随便,但对待身边的女性还是保护的(带着受伤的敏敏插队,为了不影响沈丽挨多了打),从争取江青的肯定到发反她的传单,这个「造反英雄」,并非那么邪恶,也不是那么单纯。

这些复杂的、还原人性的刻画,我想,并不是为那些反面人物翻案,而是「脸谱化」的描述,会丧失很多历史的细节,而这些,对于要「以史为鉴」的我们,具有很多启发。比如过多强调四人帮、林彪的「黑化」,容易让人去指责品质,而不去探究谁纵容了这些品质,以及制度上为何没有防止这种纵容发生,比如过多强调「知青」的「青春无悔」,「红卫兵」的「受人蒙蔽」,这免去了每一个人对这个时代大悲剧的个人责任,更重要的是,给读者一种思考,如果类似的事情发生,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小说经常采取多视角的刻画方式,即用不同身份的人的眼睛,来描述某些历史事件。比如用一个「文革」死忠,来看「十里长街送总理」,在他眼里,这些参加的人都是「反革命」,都是要默默记下来汇报给上面给自己立功的工具。这种方法,更让我们理解,不同利益诉求的人,是如何看待我们以为已经「定性」了的事情的。

这个小说还有难能可贵的,是大部分历史细节是真实的,作为一个不算太了解党史的人,但也知道里面涉及到历史人物的对话、文献,是有真实出处的,而且虚构人物,也是有一定原型的(比如沈丽就杂糅了章士钊女儿故事),而且看后记里,作者提到,这是他在几十万字的文革研究笔记上写出来的,所以,这本书,我并没有特别把他当成小说来阅读,更多的是,当做一种理解「文革」为何发生、如何进行的工具,这也是我认为,这本小说能够正式出版,难能可贵之处。

当然,小说不足的地方也存在,众多的人物,似乎有些重复,而且容易迷失。以及对文革后期,大家的思想是如何转变的,描述不足,最后几章,好像大家突然就开始反文革了,缺少前面文革开始时,大家不同思想的铺垫。以及,对女性和恋情的刻画,比较单薄和「直男」。

对「文革」描写的书,大部分集中在「受害者」的经历描述上,小时候看过几本(一百个人的十年之类),停留在「文革」好可恶,四人帮好可恶这种印象中,现在想来,这样的揭露,当然有意义,但是,如果不带有反思,如果不去看那些加害者是如何思想,不去看制度怎么去让这些加害者得逞,这种揭露,只是激起某些仇恨,又不给解决的方式。而这本书,虽然是以小说的名义,但是全景式的从各个阶层的眼光来描述「文革」的发生发展,把读者真正带入那个时代的个体,我想,或许能给我们更多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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