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树青青 豆树青青 8.1分

《豆树青青》:女孩/女人,你的名字叫作未知

吴情
2018-04-04 21:54:38

接触芭芭拉·金索沃(Barbara Kingsolver),是从《毒木圣经》开始的。但认真说来,或许还要追溯到与托马斯·福斯特的《如何阅读一本小说》的邂逅,在这本文学指南中,福斯特提及了《毒木圣经》,当即为书名“The Poisoned Bible”打动甚至震惊——圣经遭人下毒?显然套用了哲人对哲学起源的描述,即来自对世界的惊奇——等碰到这本书,已是几年后的事了,虽然忘了,但该书中文版的问世,还是逼人想起了这段因缘。

为何在引入时不称女作家金索沃?从生理意义上说,这个问题显得滑稽甚至冒犯,但从阅读体验来说,金索沃的小说,性别指涉不强,无论是以女性人物玛丽埃塔小姐/泰勒·格里尔为叙事核心的《豆树青青》(The Bean Trees),还是采用复调——五个女性人物和一个男性人物——叙事的后殖民文学经典《毒木圣经》,都始终不曾让人觉得女作家在书写个人自传。相反,无论是男性人物还是女性人物,都大有可观之处,虽然女性人物占据的篇幅总体较多。

一、汽车故事与青年身份

《豆树青青》讲述了一个女性版的“在路上”的故事。玛丽埃塔小姐——并非中产家庭子女,为人帮工的母亲执意这般称呼——生活在一个肯塔基州的单亲家庭,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在校表现并非优异。等到成年后,她用自己在医院帮工的报酬买了一辆汽车,离开了母亲,驶向了未知和将来。然而,路上她被人意外托付一个婴儿,小乌龟,整个冒险之旅开始拐弯,不断朝向新的可能,她表面上在照顾着小乌龟,后者在冥冥之中似乎也赋予了她别的意义。

阅读美国当代文学、观看美剧,你会不经意间发现,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汽车——无论豪华还是普通——几乎是成年的“入场券”。这当然离不开美国汽车工业的大力营销,但同时,汽车在美国文化中的地位的确立,是更为复杂的话语建构的结果,或现今仍处于过程之中。在F. S. 菲茨杰拉德的小说中,汽车扮演着重要角色,除却标志着富裕程度,还与青年结成同谋,成为青年身份、叛逆冲动的象征,它既在家庭之中又在家庭之外(父母无法完全禁绝孩子开车同友人出游)。

回到《豆树青青》,格里尔的汽车,无疑标志着玛丽埃塔小姐/格里尔的成年成熟。高中毕业的她,如多数美国家庭中的孩子,不仅拿到了驾驶证,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汽车;驱车离开母亲的她,开始了寻找自我的漫长、甚或短暂的旅程。汽车不仅仅充当代步工具,在叙事中还扮演着重要角色:汽车发生故障,恰恰是格里尔向外界寻找帮助之时;这或多或少暗示着,即便成人,也须参与社会,也即,独立不是与世隔绝。

二、女孩经历与养母生活

天晓得格里尔怎么就接受了来历不明的孩子,小乌龟?毕竟,她刚成年不久,照顾自己已属勉强,照顾婴儿,只怕会逼出她潜在的——因而可以被扩大为人性的——阴暗邪恶的行为。小说在这里制造出巨大的悬念:可能走向暴露母性可怕心理,也可能走向温和大爱普照人间,年轻女孩变成优秀养母,也可能处于二者之间,并在不断地来回摇摆……每一种可能,都在叙事中得到深化或拆解。

尽管先前曾说金索沃的文字中性别倾向不明显。但涉及与小乌龟相关的情节、故事,似乎非认真负责的母亲不能道出,这一部分尽管整体有序,但极其琐碎,与格里尔选择的带有男性气质的冒险,显然有着极大差距。当然,也只有在金索沃那细腻的笔下,在抚养小乌龟期间发生的种种——从牙牙学语到不住凝视,从自在专注到学会听话——才能焕发不间断的趣味,才能让格里尔渐渐平息那颗不安的心。

三、个体逃亡与集体归依

有学者认为,《奥德赛》书写的是个人回到集体,《哈姆莱特》书写的则是个人从集体逃离,它们各自建立了一个悠久的传统。在某种意义上,《豆树青青》是一部关于融合了两大传统小说,小说前一小半,玛丽埃塔小姐/泰勒·格里尔逃离落后贫穷、毫不体面的集体,后一大半,她走向了新的集体——她所结识的那些值得结识的人,当然,张扬集体并不一定走向集体主义,抹杀人的个性。

评论界似乎走向了矫枉过正,凡是遇见女作家书写的小说,总猛扑上来,急欲动用自己锋利的女性主义解剖刀。因此,需要在此提及,在笔者眼中,《豆树青青》没有表现出女性意识,没有暴露男性对女性的压迫和剥削,但它触及了人与人之间的友谊、爱意,以及忠诚真挚,即便是收养小乌龟的这个举动,都不表明,格里尔受控于本能的、内在的、无法抵抗的母性,而是因为她的潜意识,她的善良,尽管不乏鲁莽。

最后,不妨稍稍谈论小说的艺术成就。除了对某些小说的戏拟、颠覆,《豆树青青》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一系列的文字游戏:诸多有趣生动的回文、孩子充满错误的牙牙学语……《毒木圣经》的读者,想必对其中一个叙述者“艾达”——敏感、聪颖、总沉浸于文字世界——不会陌生,并能在这里自认为找到某些暗示或预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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