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流河 巨流河 8.7分

历史的回响

千陽
2018-04-04 19:48:32

几乎是每一次阅读《巨流河》都是在秋日的午后,我带到湖大图书馆来,挑一个明亮的靠窗的座位。想到老师说的“书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心也沉静下来很多。读书最享受的时刻是即使你身处众人之间,书自能带你进入一个独立安静的空间,你完全属于你自己。跟随着《巨流河》我仿佛也见证了一个并未远去的时代,看到作者一家远离歌声中的故乡,在血泪中流离;看到年轻一代呼喊着“中国不亡,有我”,于三江汇流处开始学习生涯;看到胜利之后又结缘台湾,风雨之中幸有心灵的后裔得以解忧;看到在开拓与改革的一九七〇年代作者在台大文学院回廊奋力推动台湾文学;最后看到的是作者以歌声缅怀故乡,以文字印证今生,一切恍若回到生命之初。读罢此书,我不曾吝惜内心的感动之情,但也羞愧地发觉自己所能做的仅是在喜欢的文字旁边做些批注,或许以我文字的匮乏不能将心中感慨一一道出,希望能写下阅读中触动我心怀的人与事,来记录这“历史的回响”。

父亲齐世英:温和洁净真君子

我还是会嫁给他,他虽然不是‘家庭第一’的男人,但他是温和洁净的真君子。

齐邦媛回忆起父亲来也是“一位温和的君子”,那实在是他理想的开始,做人要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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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每一次阅读《巨流河》都是在秋日的午后,我带到湖大图书馆来,挑一个明亮的靠窗的座位。想到老师说的“书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心也沉静下来很多。读书最享受的时刻是即使你身处众人之间,书自能带你进入一个独立安静的空间,你完全属于你自己。跟随着《巨流河》我仿佛也见证了一个并未远去的时代,看到作者一家远离歌声中的故乡,在血泪中流离;看到年轻一代呼喊着“中国不亡,有我”,于三江汇流处开始学习生涯;看到胜利之后又结缘台湾,风雨之中幸有心灵的后裔得以解忧;看到在开拓与改革的一九七〇年代作者在台大文学院回廊奋力推动台湾文学;最后看到的是作者以歌声缅怀故乡,以文字印证今生,一切恍若回到生命之初。读罢此书,我不曾吝惜内心的感动之情,但也羞愧地发觉自己所能做的仅是在喜欢的文字旁边做些批注,或许以我文字的匮乏不能将心中感慨一一道出,希望能写下阅读中触动我心怀的人与事,来记录这“历史的回响”。

父亲齐世英:温和洁净真君子

我还是会嫁给他,他虽然不是‘家庭第一’的男人,但他是温和洁净的真君子。

齐邦媛回忆起父亲来也是“一位温和的君子”,那实在是他理想的开始,做人要有做人的样子。齐世英有两个主要身份,革命者和一家之主。

作为革命者的齐世英一生怀着对国家的赤诚,自从日本京都帝国大学、德国海德堡大学毕业归来后就下定决心“以真正的知识和合理的教育拯救积弱的中国”。然而1925年11月,郭松龄兵谏张作霖失败被枪毙,齐世英及其一家自始流亡。1934年创设国立东北中山中学,招收2000名初一到高三的流亡学生。后于1938年,在汉口出任《时与潮》杂志社长,直到撤退到重庆仍坚持《时与潮》的发刊,介绍国际现况。齐世英一生历任国民参政会参议员、中央政治委员会委员、中执委、立法委员等职。

作为“一家之主”的齐世英,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他的两次流泪。第一次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七日,南京沦陷之前,齐家举家从南京逃到汉口,他望向满脸惶恐的大大小小孩子和在生死间徘徊的母亲,泪流满面地说:“我们真是国破家亡了!”第二次眼泪是在女儿出车祸后,看到病房礼里伤兵一样的女儿,止不住地哭泣起来,这位被尊称为“铁老”的汉子紧闭了四十年眼泪的闸门,自此冲破,再也关不上了。眼泪是对那不为世人所详知的历史的拷问,“如果渡过了那风雨中的巨流河,历史又会怎样?东北整个局面必会革新,即使有中日战争,也不会那样的满目疮痍……”然而这一切都只能是假想。

张大飞:悲伤颂歌

数十年间,我在世界各地旅行,每看到那些平易近人的小山,总记得他在山风里由隘口回头看我。

张大飞,是我读完整本书,于脑海里最挥之不去且最鲜活的形象。我仿佛能看到一个静默忧郁的少年,在雨中由梅林走来,径直走向年轻的齐邦媛;看到他在备战室等待升空,等待着一个女大学生书信,斟酌着如何安慰和鼓励;最后看到的是,他以哭泣的心止不住颤抖,写下这样的文字:“以我这必死之身,怎能对她说‘我爱你’呢……我生前死后只盼望她一生幸福。”

我又想到林觉民在黄花岗起义前写给妻子陈意映的诀别信《与妻书》中写到的“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生于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悲恸难抒。不同的是,他们的关系既非兄妹又非情人,彼此钟情却多年未倾诉,故而张大千的这份深情诚恳而隐忍,让人读了忍不住流泪。我想他们之间,更多像是生命中理想的灵魂伴侣,曾在黑暗的动荡的岁月同行一程,国家尚在内忧外患中不知何去何从的境遇下,无处安放的深情在战火硝烟中没有归宿,却通过文字的力量真实地感动了今世的读者。齐邦媛回忆一九四五年经过南京新街口偶遇追思纪念张大飞的布条以及一九九九年在南京航空烈士公墓摸到刻着他名字的墓碑,叹道:“生命中总有一些唯有自己身历的奇迹”。而我,能遇到这本书,感受到书中的悲伤、温情、力量,这何尝不是一份独属于我的无法言说的奇迹?

恩师朱光潜:文学之美,生命之美

我等了好久才存了这么多层落叶,晚上在书房看书,可以听见雨落下来,风卷起的声音。这个记忆,比读许多秋天境界的诗更为生动、深刻。

看此书之前,我对朱光潜先生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美学大家”的印象,记得先生在《谈美》一书中写到:“人所以异于其他动物的就是于饮食男女之外还有更高尚的企求,美就是其中之一。”读过书罢,这位遥不可及的文学大家的形象变得亲切起来,我以为,朱光潜先生不仅是作者的恩师,他代表的是一群人:在旧中国漫长岁月中,不畏道阻且长的真理追求者和美学实践者。朱光潜先生在在《怎样改造学术界》中,倡导培养“爱真理的精神”、“科学的批评精神”、“创造精神”和“实证精神”,这些精神虽不像鲁迅先生的《呐喊》一般强有力地直指人心,却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影响了后世的学子,传递给心灵的后裔。

难忘的是,八十九岁朱光潜先生的在他逝世的前三天,神志稍许清醒趁家人不防,竟艰难地沿梯独自悄悄向楼上书房爬去,家人发现急来劝阻,他嗫嚅地说,要赶在死前把《新科学》的注释部分完成。先生语言之美、文学之美的背后彰显的是生命之美,国家和生命的剧变之中,不变的是对美的向往和追求,直到深沉宁静沉淀成生命的底色。

文学:弦歌不辍

我的一生,常似随西风疾行,攀山渡海,在人生每个几近湮没志气的阶段,靠记忆中的期许,背几行雪莱热情奔放的诗,可以拾回一些自信。

书中常在叙事时提到提到文学,不能不说在怀着沉重的心情窥探历史时,这跃然纸上的诗歌有多大抚慰人心的力量。雪莱的诗中藏着绝望、孤立和幻想景致之美,人生现实环环相扣,而我们在人间总是瞻前顾后,在真心的笑时也隐含着某种痛苦。济慈的诗被称为“带着脚镣跳舞”,那是一种在人生悲苦境地对艺术的追寻,初入生死之间,意象幽深丰富。还有莎士比亚经典名句,柯勒律治悲痛的诗歌……大概正是这些诗歌,鼓励着齐邦媛在四十四岁时仍能潜心学习,孤身赴国外修读学位,在拿到“straight A”的时候谦虚道“且慢光荣”,成就了齐邦媛作为一名学者在文学上的格局、情趣与深度。

少年时代的逃亡,自离开南京到四川自流井静宁寺整整一年,颠沛流离有说不尽的苦难,但是不论什么时候,齐邦媛回忆道:“户内户外,能容下数十人之处,就是老师上课的地方。学校永远带着足够的各科教科书、仪器和基本设备随行。今天回想起那些老师随时上课的样子,深深感到他们所代表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希望和信心 。他们真正地相信‘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除了各科课程,他们还传授献身与爱,尤其是自尊与自信。”我想倘若齐邦媛通过疗养院读过的书打开了通往文学的大门,流亡中的学习生活应是文学之路的启蒙,那些老师传递的教学信念或多或少的埋下了一颗种子,日后齐邦媛将“教学”当做一种终生的信仰。

“回应时代暴虐和历史无常的最好方法,就是以文学书写超越政治成败的人与事。”我想这正是齐邦媛写作的本意,历史需要记录,需要文学的缅怀。我由记得读到钱穆先生所写的“忘不了的人和事,才是真生命”,心中那份升腾的热泪与感动,“因为对历史的温情与敬意,世界上仍有忘不了的人和事”。

历史:渡不过的巨流河

巨流河啊,巨流河,那渡不过的巨流莫非是现实的严寒,外交和革新思想皆被困冻于此?

故乡一词在汉语词典里的释义是“出生的地方或长期居住的地方”,那么故乡之于齐邦媛,既是生命之初的东北,又是六十年共度风雨的台湾。王德威先生在后记中也写到:“从东北到台湾,从六年到六十年,这两个地方所产生的微妙互动和所蕴含的巨大历史忧伤,我以为是《巨流河》全书力量的来源。”齐邦媛自己也写到:“那些凄厉的哭喊声在许多无寐之夜震荡,成为我对国家民族,渐渐由文字的阅读扩及全人类悲悯的起点。”

历史总是滚滚洪流,小人物的命运被裹挟其中,文中关于历史的回忆最触动我的不是郭松龄兵变和南京大屠杀这样的大事件,而是小人物无法挣脱的命运,难忘的是,船上士兵眼中的渴和黄埔军校学生的思乡之情。“等这些黄埔军校的学生来,母亲给他们切一段段的黄瓜,蘸大酱吃,然后又端出酸菜火锅。有人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因为想起家来了。很多人一生再没回去过。”我不由地悲痛,故乡,当真成了那一代人回不去的远方。

乡愁,成为萦绕在心间最厚重的深情。

合上书,我听见历史的回响,但书终究是静默不语的。

最近读到詹志宏的一句话,在此引用正合适:“大部分的读书行为本身都隐藏了改良自己的动机在里面,读书绝对不是一个人最能得到感官享受的途径”,想到过去的自己读书也会多少怀着“改良动机”,而《巨流河》给我的阅读体验感是全然不同的,悲伤有时,欢喜有时,生命的味道不都是甜味,读《巨流河》像品味一杯精心调制的咖啡,作者融情于其中,虽滋味苦涩,细细回味仍有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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