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书店 岛上书店 7.6分

爱是永不止息

西贝九九
2018-04-04 11:14:01

以味觉体验比喻读书,有的书是烈酒,能供销愁;有的书是咖啡,可以提神;有的书是碳酸饮料,看的时候非常畅爽,待到回味时只剩甜腻;而《岛上书店》像一杯不算太浓的茶,读的时候甚至觉得平淡如水,但品着品着,味道就上来了,不是如行山阴道上的那种繁花过目应接不暇,而是像一路平静到后来慢慢翻腾上来的、柔软而温情的芳香——所有一开始漫不经心繁琐细碎的日常,到最后都有了让人的心脏有点痛、有点暖、有点下沉又有点释怀的答案。在浮躁的生活节奏里,阅读这本书也许有点困难,它更适合一个滚滚春雷绵绵细雨的午后,八表同昏平路伊阻,一个人塌上拥被,在湿漉漉的原始森林味儿里,开一盏小灯,慢慢进入那个沉静的故事世界。

1.封闭

整个故事基本上全部发生在艾丽斯岛,岛上的人不多,关系也比较单纯,从头到尾,只是有限几个人的彼此交织的爱恨情仇,这点跟《呼啸山庄》很像,这种封闭的结构需要作者很强的情节构造能力才行,不然故事很容易流于彻底的平淡。很显然,作者在结构上下了一定的工夫。阿米莉娅是艾丽斯岛的闯入者,也是读者意义上的发现者,就像王阳明说的:“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她第一次上岛推销图书之前,她和小岛对于彼此来说并不存在,更没有故事发生。她的上岛是一个标志事件。从此以后,她和小岛互相进入对方的世界,故事开始,一系列事件因她而得以触发,小岛也成为读者心中实打实存在着的世界。到最后一切平息,她离开小岛,故事结束,她的继任同事雅各布又重复她当年的行为,上岛来推销图书。整个故事宛如一个密闭的圈,首尾呼应,十分圆融。这种封闭也是大多数人生活的常态,不少人大半辈子都只会生活在一个城市,遵循着规律的作息习惯,乏善可陈,没有故事,有时难免会想《楚门的世界》是不是真的。而这时候的一个闯入者,很容易打破密闭的生态环境,产生新的火花。

2.孤独

故事开始时,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伊斯梅婚姻不幸又遭遇流产,兰比亚斯离了婚,费克里失去了爱妻,阿米莉娅相亲失败,他们不在状态,痛苦却无人可诉。人生恰恰如此,有时候尽管心里并不开心,还要维持表面的常态,因为人终究是孤独的个体,鲜花和荆棘都要用血肉去步步亲蹈,没有谁替代得了另一个人,所以谁也无法彻底体会别人的感受。感谢作者的文笔,他把那种彻骨的孤独感写得真入神,反复把装书的箱子折叠、刀割、压平、摞起来的费克里,每天下班后只要有处可去就觉得松一口气的兰比亚斯,和铜铭牌自拍的阿米莉亚,雇佣别人伪装自己的女作家利昂诺拉,独自走向冰冷海水深处的伊斯梅,被撞后临死前脑袋里涌起诗句,觉得“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糟糕”的丹尼尔,当然,还有玛雅在小说里写到的自己自杀的生母:

那天,海浪滔滔,海水冰凉,而玛丽早已疏于联系。她游了出去,游过灯塔,她没有再游回来。

这里没有跌宕曲折的英雄传奇,没有气势磅礴的神话故事,有的只是人生本色,小人物的挣扎与起伏,若能同席,当敬无人理解,敬一腔愚勇,敬还未倒下,敬苟活余生。

在爱到来之前,所有人都是孤独的。

3.爱

在玛雅出现之前,故事甚至有点沉闷到难以卒读,特别是作者报菜名似的不断进行的书名穷举,对外国文学一无所知的读者很容易陷入惶恐,是爱让这书的后半部分生动了起来。上述所有孤独的人,因为这个小女孩而打破了彼此的壁垒,让人生有了更多的可能。费克里从一名中年颓丧的鳏夫变成了一个温暖而负责的父亲;阿米莉亚从孤单的艾丽丝岛游客成为了岛上常住民,得到了丈夫和女儿;兰比亚斯从没有阅读习惯的警官成为了书店的下一任主人;伊斯梅从丈夫花心的绝望主妇成为了被丈夫深爱的妻子。这种一点点改变的过程有点像阳光融化冰雪,四面八方流动的暖意,酥、软、轻、绵,让人止不住地想要嘴角上扬。特别是费克里喜欢阿米莉亚的那段儿,他因为一本书而想要跟她在一起,暗搓搓地找蹩脚的借口跑出小岛去看她,为她组织她喜欢的作家见面会,慌慌张张地求婚,和他们四年前第一次糟糕的见面相比,显得那么可爱,那么让人动心,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很显然,这两个人并不是一见钟情,也没有什么由厌生爱、欢喜冤家之类的桥段,他们只是被同一本书打动的两颗灵魂,这种感情特别真诚,少了很多没用的羁绊,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共同喜欢一本书的人值得彼此相爱。

当爱与死相遇,会不会很戏剧、很激烈?书的最后安排费克里得了绝症,有点儿狗血,连费克里自己也不爱看这种情节,但作者没有写世界崩塌、呼天抢地,费克里的妻子和女儿都显得很平静,玛雅甚至安慰父亲,说她会写一篇世界上最悲伤的入学文章,讲她怎样被生母遗弃,父亲怎样得绝症,来申请奖学金。阿米莉亚的感受是,原来当亲人的疾病真的到来的时候,跟《迟暮花开》里写过的其实并不一样,她不会痛苦到无法呼吸,而是会客观冷静地感受一切。这时候的人没有那么多悲伤,情绪是突发的,只会在触碰到某个点的时候突然爆发,比如她突然哭着对他说:“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找到你?……我不能再上婚恋网站了,真的不能。”从这个角度出发表达出来的难过,真的是钻心剜骨的。

我曾经孤独过,但遇到你之后,就再也不敢想象回到那种孤独了。最好的爱莫过于此。

爱是永不止息。

除此以外,我还很喜欢这本书里的伏笔,比如在开头费克里和哈维争论过《无尽的玩笑》,这本书在结尾又由兰比亚斯警官提到一次。让费克里和阿米莉亚在一起的《迟暮花开》讲了一位老人照顾身患绝症的妻子直到她死去的故事,这既像是费克里前半生失去妮可的心路历程,又影射后面费克里得病。玛雅潜意识里不喜欢伊斯梅,她可能不知道,她亲生父母的死亡都与伊斯梅有关。玛雅没有与生父有过多的交集,也并不知道丹尼尔就是她生父,但却在与他为数不多的交谈中表达了对其作家职业的羡慕,她也终于在冥冥中子承父业,走上了作家之路。《帖木儿》的失去给费克里带来了人生中最大的喜事,它的归来却对应他最大的悲剧,它的失与得像某种命运的安排。

从某种角度来说,费克里的一辈子注定了与书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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