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人 都柏林人 8.6分

在童心里通往世界的真实

弗林神父
2018-04-04 09:36:52

在童心里通往世界的真实

——《都柏林人》笔记之《姐妹们》

在《姐妹们》中,没落的基督教传统道德权威,这千百年来支撑人们生之希望与死之慰藉的无形力量,显得摇摇欲坠,这一过程被儿童天真的目光捕获,最沉重之物从而呈现在轻灵、随性、变化莫测的视角中。

这是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的开篇之作,年轻的詹姆斯乔伊斯——现代小说史最重要的名字之一——信誓旦旦地说,要借此书为爱尔兰民族的道德与精神历史,写上自己的一章。

我们有经济史、战争史,该如何编撰道德与精神史?乔伊斯选取了都柏林城十五个意味深长的时刻,不同人散乱的意识片段,按“童年、青春期、成年、社会生活”的顺序,在看似波澜不惊、核心情节不明的短文里,深入到人心的精微。

乔伊斯告诉我们,最重要的事,不需长篇累牍,在闪现的一瞬间就能显露生活全部的意义,他称之为“顿悟”或“神显”的时刻。我们的感受是泥沙俱下的洪流,繁杂到时刻都易被忽略,看似平庸乏味的生活,一直在无言中静待敏锐的觉察,去开启它的波澜壮阔。

乔伊斯的作品总充满了复杂而对立的感受。他刻薄冷漠、调侃世人内心的困顿,但又坦然悲悯,似乎洞悉所有人的细微心思。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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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童心里通往世界的真实

——《都柏林人》笔记之《姐妹们》

在《姐妹们》中,没落的基督教传统道德权威,这千百年来支撑人们生之希望与死之慰藉的无形力量,显得摇摇欲坠,这一过程被儿童天真的目光捕获,最沉重之物从而呈现在轻灵、随性、变化莫测的视角中。

这是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的开篇之作,年轻的詹姆斯乔伊斯——现代小说史最重要的名字之一——信誓旦旦地说,要借此书为爱尔兰民族的道德与精神历史,写上自己的一章。

我们有经济史、战争史,该如何编撰道德与精神史?乔伊斯选取了都柏林城十五个意味深长的时刻,不同人散乱的意识片段,按“童年、青春期、成年、社会生活”的顺序,在看似波澜不惊、核心情节不明的短文里,深入到人心的精微。

乔伊斯告诉我们,最重要的事,不需长篇累牍,在闪现的一瞬间就能显露生活全部的意义,他称之为“顿悟”或“神显”的时刻。我们的感受是泥沙俱下的洪流,繁杂到时刻都易被忽略,看似平庸乏味的生活,一直在无言中静待敏锐的觉察,去开启它的波澜壮阔。

乔伊斯的作品总充满了复杂而对立的感受。他刻薄冷漠、调侃世人内心的困顿,但又坦然悲悯,似乎洞悉所有人的细微心思。他的作品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绝望,透彻的凉意后忽有春芽般不经意的回暖。他时刻写着琐碎日常的片段,但又洋溢着神秘飘逸的诗意与幽深。他独自去拥抱生活暗涌的全部矛盾,去挑战虚妄狭隘的认知,让真实生活的浩荡流溢,让真实成为至高的伦理与启示。

《姐妹们》只有短短十来页纸,讲了一个不成故事的故事:“我”是一个小孩,弗林神父是“我”的朋友,某日中风而死,“我”随姑妈去死者家探望,听姑妈与神父两姐妹交谈神父死因,原来他无意中打碎了圣餐杯,变得精神失常,故事就此结束。

有人说,这个故事揭露了爱尔兰社会信仰的衰微,批判了人心的冷漠与呆滞。很难说这样的看法除了乏味外有什么错误,一个被认为有精神力量的人,一个主持圣礼的人,失手打碎了圣物,就郁郁寡欢独来独往,在本该访问信徒的夜里突然消失,被人发现坐在忏悔室的黑暗里,面容冷静地痴痴傻笑。这不安的一幕,当然与信仰衰微有关,但问题是,乔伊斯为何要用孩童的视角来呈现这一切?

和成人相比,孩童的思维更加飘忽不定,敏锐而真实,他们没有成人世界游刃有余地掩饰,对于充满不安的话题,如信仰的瘫痪、死亡的到来,即使害怕也不会遗忘,不会刻意去回避。乔伊斯是绝妙的平衡者,他找到了“儿童的好奇心”这一始终带着浪漫、轻盈色彩的视角,来平衡“信仰瘫痪”这严肃、沉重的话题,从而构建出生死纠缠共存的美感。

开篇写到,“我”常路过神父窗前,喃喃自语“瘫痪”一词,这不像孩子会用的词汇,也许神父曾提过,被“我”记住了。那种接近瘫痪、精神消磨的状态“使我十分害怕,却又渴望更接近它,看看它致命的恶果”。这是孩童特有的勇气,不是自觉的勇敢,只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在成人看来不祥的事物,对他们却是诱惑,他们眼中总还带着未披上岁月绞杀之铠甲前的轻盈。

孩童时而也显得冷漠,在晚饭时听家人讲到神父之死后,“我” 却故意“显得毫无兴趣”,也许死亡只是“我”与神父之间的小秘密,不需要它人参与。那晚在黑暗中“我”见到了幻象,神父呆滞、灰白的脸出现在面前,似乎在忏悔,又似乎笑眯眯的,见到了这一幕,“我”感到了灵魂要飘到邪恶的地方,心里却乐滋滋的。

这段令人费解,神父失去生命力的状态为何不断吸引孩童?而当神父可怕的脸孔出现在幻象中,孩童又为何觉得乐滋滋的?开篇这略带神秘、灰暗的设定,对全文至关重要,让死亡与好奇的意象在最开始就紧密纠缠在一起。这不寻常的一切显得合理的原因,就在于“我”是个独特的孩童,貌似胆小温顺但充满古怪想法,乔伊斯没有给出关于“我”的任何信息,仿佛无名无姓、无父无母,更突出了“我”的神秘,但又合情合理。

在看到神父的死亡公告后,“我”确信神父已离去,感到了烦恼。烦恼什么呢?不是朋友逝去的忧伤,孩童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曾送鼻烟给神父的场景,想到了神父颤颤巍巍把烟末倒入烟盒,撒了一地烟末,想到那长年擦拭烟末而变黑的手帕。这些场景对“我”来说是有趣的,才会瞬间浮现在脑海,但对神父却是残酷的,突出了他的苍老与虚弱。这是“我”对神父的怀念,也是孩童天真本性的体现,也是神父精神恐惧的象征,缅怀、残酷、天真、压抑,这些元素在半页纸的一个场景里,惊人地共存了。

之后“我”在街边行走,暗自奇怪为何没那么悲伤,反而有种摆脱束缚的自由感。这样的念头让“我”内疚。“我”想到了与神父的往事,如何教“我”拉丁语和教堂仪式,如何用刁钻古怪的问题戏弄“我”,也让“我”明白教会制度的神秘复杂、教士责任的重大。总言之,神父代表了一个崇高、恐惧、束缚并存的世界,乔伊斯借孩子的眼光,浓缩了一种当时也许普遍的对宗教传统的模棱看法:沉重束缚,却又无法抛弃。

乔伊斯是写儿童心理的大师,把其中的冷漠、灵动、异想天开、依赖、率真在短短几页的凌乱思绪里铺陈出来,这些情绪在最后的顿悟时刻达到了凝固的高潮。“我”随姑妈去神父家道别,姑妈与神父两位姐妹攀谈,她们互相宽慰,说着这样的话:

—他到一个更好的世界去了

—他看上去乐天知命

—我们不愿看到他临终时缺少什么

—他死得安安稳稳,赞美上帝

这样的场合,无论神父的死因多么令人不安,总要说些祥和的话让逝者走好,生者平静,这是成人世界的社会礼仪。孩童不会那么擅长,“我”只是心不在焉地假装祈祷,偷尝了几口主人准备的雪莉酒。但“我”的眼光是真实的,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神父“面容狰狞,鼻孔黑洞洞的,头上稀稀拉拉的白发”,并不是两姐妹们说的那样宁静祥和。在逝者的屋中,众人都勉力维持着一种体面与宁静,而潜在的不宁一直久久不去,神父就是那样面容狰狞地躺在弥漫花香的床上,双手捧住圣餐杯,似乎仍然影响着人间。

姐妹终于用不解的语气悄悄地提到了圣餐杯,以及神父死前的怪状:被发现在独自一人坐在教堂忏悔室内,咯咯地痴笑。那一刻,众人陷入了无言的寂静。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众人屏息不语,仿佛在聆听某种声音,这时“我”突然获得了领悟:领悟了“老神父仍然静静躺在棺木里”。孩子觉得死者依然静静地呆在一边,虽然躺在另一个屋子的棺木里,但却以更深刻的方式存在着,对人世施加无形的影响。

神父除了面容外都显得肃穆安详,但偏偏面容是狰狞的,这浓缩了他生命最后阶段的心灵忏悔,他的一生如同在棺木里的样子,披着庄严肃穆的表,怀着扭曲不宁的里。如果仅仅止步于此,那本文就是所谓批判宗教没落的文章,写一个神父不再有坚定信仰,写家人朋友如何自我欺骗,无法直视精神危机等等,这是功利而狭隘的理解。

乔伊斯的雄心,在于他要呈现世界的真实模样,这个世界既不是悲的也不是喜的,而是悲喜生死灵动狡谲的流转与统一,统一于我们全部的命运与真实生活中。万象喷薄,有其不容粗率评判的伟岸。只有孩童的视角,才会真挚地接纳死者对人间的降临,只有孩子的意识,才可能在某一刻真心相信也许死者还在四周,它具有内在的开放性,而成年人的意识总和排斥与权衡利弊相关。

死者就这样降临人世,与人世合一。它降临在孩童的幻想里,降临在成人的低语里,降临在神父的面容上。在貌似玩笑的遐想里,无名的孩童与死去的神父,在不经意间达成了某种精神的一致,那也是没有归宿的人类与没落溃败的信仰间的体谅。没有孩童的视角,就没有世界本来真实的呈现,就没有基于对真实的觉悟而产生的拯救性力量,所以看完此文并不觉得不安,反而带有感动,感到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死者生者共存、自由狂想与谨小慎微共存、荒诞不羁与庄重严肃共存的鲜活世界。在全书最后一篇的《死者 》中,这种一体共存的微妙感受,将会达到浑然无碍的高度,那将是短篇小说史上的经典一幕。

(作者:打坐之余写蹩脚的小说与戏剧,公众号:吞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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