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 金瓶梅 8.7分

超越了文字的文学与蝼蚁般卑微的众生

Summers
2018-04-03 23:05:24

王家卫《一代宗师》里有段脍炙人口的话:习武有三重境界,见自我,见天地,见众生。其实这三重境界用来形容文学又何尝不可:有的文学挖掘人心,一个执念便足以让世界震颤,此为见自我,如《老人与海》;有的文学视角开阔意境深邃,大开大合的思绪惊为天人,此为见天地,如《三体》三部曲;还有的文学冷眼旁观,笔若刀锋,剥去浮华虚伪,写尽世态炎凉,此为见众生,如《金瓶梅》。

01 官场上的男人和斗兽场里的女人

无论是看文学作品中的人,还是看日常生活中的人,都只有将他们放在一个稳定的人际关系中来看,才见得真性情。

《金瓶梅》中的人际关系可以分为西门庆宅院之内,以及与西门庆有关的官场和生意场。叙述篇幅方面,是三分写官场,七分写宅院。所以,与西门庆有关的女人们才是真正的主角,西门庆以及众多粉墨登场的大人小人不过是作为描述世情的背景板,因此,《金瓶梅》这名字,才会取自西门庆的三个小妾:潘金莲、李瓶儿和庞春梅。

明末(故事设置在宋徽宗年间,但其实风情民俗完全符合明末)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但男权至上的传统并未收到冲击,所以大户人家一妻多妾,难免生出各种是非。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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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卫《一代宗师》里有段脍炙人口的话:习武有三重境界,见自我,见天地,见众生。其实这三重境界用来形容文学又何尝不可:有的文学挖掘人心,一个执念便足以让世界震颤,此为见自我,如《老人与海》;有的文学视角开阔意境深邃,大开大合的思绪惊为天人,此为见天地,如《三体》三部曲;还有的文学冷眼旁观,笔若刀锋,剥去浮华虚伪,写尽世态炎凉,此为见众生,如《金瓶梅》。

01 官场上的男人和斗兽场里的女人

无论是看文学作品中的人,还是看日常生活中的人,都只有将他们放在一个稳定的人际关系中来看,才见得真性情。

《金瓶梅》中的人际关系可以分为西门庆宅院之内,以及与西门庆有关的官场和生意场。叙述篇幅方面,是三分写官场,七分写宅院。所以,与西门庆有关的女人们才是真正的主角,西门庆以及众多粉墨登场的大人小人不过是作为描述世情的背景板,因此,《金瓶梅》这名字,才会取自西门庆的三个小妾:潘金莲、李瓶儿和庞春梅。

明末(故事设置在宋徽宗年间,但其实风情民俗完全符合明末)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但男权至上的传统并未收到冲击,所以大户人家一妻多妾,难免生出各种是非。西门庆娶回家或者在家里养着的众多形形色色的女人,除了潘金莲,其实都是些认认真真过日子或者辛辛苦苦讨生活的人,之所以还是会生事端,是因为西门庆把她们生生放在了同一个牢笼里,在只能依靠男人的情况之下,这些本来温顺本分的女人们才会如斗兽场中的虎狼一般凶猛。

吴月娘、孟玉楼和李瓶儿在进了西门家之后无不安守本分,彼此相处倒也太平,可偏偏碰到了那个喜欢搬弄是非的潘金莲。潘金莲这个人有趣极了:精细狠厉的面子,自尊敏感的里子。她在西门家的搬弄是非并非为了银子,事实上她是家里为数不多的没有直接或间接偷西门庆钱财的人,她的一切行事要么是出于寂寞,要么是为了维护自尊。她没钱没势,不像月娘那般有个当官的兄弟,也不像瓶儿那般可以带着上百颗夜明珠作嫁妆,寒酸的出身让她始终有种寄人篱下的不安全感,因而这些太太们随口说笑之时,她经常敏感地认为那是对自己的嘲讽和侮辱,这份过度的自尊便成了她不屈不挠明里暗里做小动作的原动力。只可叹,她这般苦心争宠,也没让人高看她一分,反倒树了不少敌人,西门庆一死就被几个妇人商量着变卖了,惨死于武松之手。

家门内的腥风血雨大抵是出于女人的寂寞和善妒,而家门外的明争暗斗则是出于男人的贪婪和欲望。中国的世俗人情,让官商自古难以分离。西门庆为了走货要上上下下打点大小官员,为了谋更大的利润不惜千里上东京认了蔡京为干爹,并与翟管家攀亲,西门庆的一众狐朋狗友为了捞点油水,又对西门庆极尽奉承,由此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网内的人相互攀附,相互利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网外的人谋生无门,任人宰割,卑微如蝼蚁,但还是腆着脸一心想要挤进这张网去,为的也不过就是荷包里多几两银子,掌灯之后能有佳人在侧。

《金瓶梅》中的情节过于细碎,我无意在此处做过多描述。但我想说的是,这种社会环境之下,不管是官场上的男人还是宅院中的女人,其实都是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囚徒。不管是锦衣玉食还是衣不蔽体,他们都是挣扎在社会洪流中的小小蝼蚁。所以最后蔡京倒了,西门庆死了,关系网崩塌了,金人入关了,这些人便或身败,或名裂,或身败名裂。因为在强大的命运和社会变迁面前,人如蝼蚁,只能狼狈地逃生。

02 伟大的文学当可摆脱文字的束缚

《金瓶梅》其实有很多槽点。比如中间几十回节奏拖沓,剧情推动极其缓慢,过分注重细节,以至于大局方面有些失衡。无非是些可写可不写的应酬交际,兰陵笑笑生不仅大写特写,而且细致到了每个人坐在什么方位,吃的什么点心,喝了什么酒,歌姬唱了什么曲儿……让人疲惫不堪。初看之时还担心某个细节会像孟玉楼的八部床一般,是个伏脉千里的草蛇灰线,然而全书看完,才发现真的只是些鸡零狗碎,并无意义,让人好生失望。

再比如,《金瓶梅》的文笔实在是不敢恭维。尤其是在看过《红楼梦》的情况下,再去看《金瓶梅》,往往觉得肤浅粗陋,不堪入目。《金瓶梅》的文笔差,主要在于两个方面。

一个是词语的匮乏:一个好文笔的作家,即使在写相似的场景时,也会写出些许分别。比如纳博科夫在《洛丽塔》中多次描写恋童的男主在遇见美艳的小女孩时的感受,有时是“她发梢的姜黄色仿佛溶进了我的血液”,有时是“那阳光透过她弯曲的奶油色的膝盖照过来”,而初见洛丽塔则是连用了三个beautiful,显出被震撼到失语的状态,无一处重复,主次分明且处处精美。而《金瓶梅》当中的描写就十分不讲究了,一个又一个登场的美人,兰陵笑笑生的描写却始终跑不出“云鬓花颜”、“粉妆玉琢”等几个形容词,十分寡淡。

另一个是表达效率的低下:一个功力深厚的作家,当言有尽而意无穷,能用最少的笔墨给人以最大的震撼。而《金瓶梅》在这方面也是失败的。就拿情色描写来说吧,《金瓶梅》中的情色描写露骨又粗俗,一段文字下来尽是些不堪入目的场面,而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描述性爱的感受时只用了一句话:“就像是地震”,立刻就写出了情欲的癫狂,远胜兰陵笑笑生这边费力的雕琢。

既然文笔如此之差,《金瓶梅》又怎会被竹坡先生评注为第一奇书呢?

想到高晓松说过的一句话:伟大的文学是可以摆脱文字的束缚的。深以为然。对于文学而言,文字只是载体,文字背后的世界观和理念的罗织才是文学本身。而对于大部分文学而言,世界的构造和理念的传达总是依赖于语言的,你无法想象盖茨比的豪宅和派对离开了菲茨杰拉德的优美文笔将会失色多少,你也无法想象没有了毛姆的牙尖嘴利,《月亮与六便士》将会是个多么平平无奇的故事。

可是伟大的文学是可以超越语言文字的。这些文学要么对人性的把握入木三分,要么准确地捕捉到了人们内心无法言说的虚无,要么看待世界的角度无比犀利,目光无比凛冽,所以它们可以称得上伟大。海明威的用词从未超出中学生范畴,但没有人会质疑“人不是生来就被打败“的重量;贝克特的文字细碎平常甚至文法不通,但每个人都能从《等待戈多》中看到存在的虚无;同样,即使兰陵笑笑生的文笔粗俗毫无美感,但每个读过《金瓶梅》的人无不感慨它所描述的人性之粗砺和真实。

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正是因为兰陵笑笑生的文笔没有那么好,《金瓶梅》中的很多明明惊心动魄的情节才会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来处理,反倒生出了纪录片一般的精准和厚度。正因为没有修辞,所以才最接近事情本身的样子。

如李瓶儿之死一节,妇人卧在床上,形容枯槁,污血横流,想来就是触目惊心,而此处的描写更是百分百地还原了人之将死的凄惨丑陋,没有一丁点的艺术加工和美化,可唯其如此,西门庆的不离不弃才让人心怀怜悯,以致于生出几分感动。反观《红楼梦》,黛玉之死却是那般唯美干净,完全不像是在描绘死亡。所以,就写实性而言,《金瓶梅》确比《红楼梦》高出一筹。

《金瓶梅》的伟大之处还体现在作者不置褒贬的态度。一百多万字的小说,你竟找不出一丁点作者本人的观点和价值取向,他仿佛就是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至于这个故事要赞美谁,要批判谁,他把这个权利完整地交给了每一个读者自己去定夺。《金瓶梅》中出场人物上百,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做出过几件伤风败俗的亏心事,但细看之下,每个人物又俨然都有自己的行事底线,所以你在觉得他们可恨之余,又会多出几分怜悯,最后只会感慨世态炎凉却不忍对他们过于苛责。

所以,《金瓶梅》通篇白描,不加修饰,却塑造了无数鲜活生动的人物,他们当中没有好人,但他们都是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百分百真实的人。如此,当真配得上竹坡先生“第一奇书”之评。

03 四百年未变的芸芸众生

《金瓶梅》写于明末,但读来毫无距离感,一方面是源于兰陵笑笑生无限贴近生活的描述,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本书里发生的各种大事小情,直到今日也依然在发生。

潘金莲和西门庆勾搭成奸,密谋毒死了武大郎,这件事整条街无人不知,然而外出归来发现哥哥莫名死了的武松,即便是挨家挨户去打听也无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实话。可是轮到一个无权无势小户人家叔嫂通奸被揭发之时,整条街家家户户却群情激愤口诛笔伐,出尽了洋相。

这件事难道不是今天还在发生吗?

街上遭遇抢劫,路人只是旁观无一人敢拔刀相助,视频一经曝光却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大家众口一词地谴责路人毫无同情心和正义感。既然大家都是如此的正义凛然,又怎么会频频出现这种“路人冷漠”事件呢?到底是路人都不上网,还是网民都不上街呢?只恐怕,那些在街上不敢拔刀相助的路人,回了家却在网络上,抽刀刺向更弱者吧。

一个明星出轨被揭发,各路媒体立刻落井下石,和这个明星划清界限,微博下面各种谩骂铺天盖地,键盘侠们也是口诛笔伐好不痛快,然而这些站在道德制高点之上的看客,又有几人能做到“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呢?

这还只是社会风尚方面,至于亲友反目,欺凌弱小,官商勾结,就更不必说了吧。

有时候真的会想,我们到底应该怎样衡量社会的进步。只要技术进步了,社会就算是进步了吗?可是人没有变,人性更是不会变,在不变的人性面前,技术的进步,是为我们走向更好生活指明了方向,还是为我们作恶却能逃脱惩罚提供了更多机会呢?从这个角度看去,四百年后的今日,相比四百年前的明末,进步的真的只有技术而已,因为我们尽管从封建时代来到了互联网时代,可是弱者依旧难以发声,卑微如蝼蚁,有权有势者依旧目中无人,甚至还会受到大众的羡慕和追捧。或许时至今日,史书当中依旧写满了“吃人”。

还是如前面所说,其实我们都命如蝼蚁,在命运和社会变迁的面前,只能狼狈地逃生。因此,在无法抵挡的历史洪流之中,或许我们都应该对彼此好一点,多几分宽容,少一些欺压。因为,我们终归会是历史的尘土,而此刻,我们还在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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