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满屋的欲望多么恐怖

明斯基
2018-04-03 23:04:26

如果你醒了,推开窗子,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穆旦 《春》

现在,假设你不是从卧室内看向窗外,而是从园子里往屋里看,那么这首诗可以这么写:

“如果你饿了,掀开门帘,看这满屋的欲望多么美丽。“

自然界无疑在很大程度上是关于生殖欲望的,进化本身也在生殖的过程中累积自己的力量。但是,能否进一步,说文明来自于欲望的塑造吗?或许也能,但这部分是因为自然界的欲望与人类社会语境中的欲望并不是一种东西,人在饮食男女之上,还有面向权力、名誉、道德价值等对象的欲望。但是,假设我们把欲望局限在性欲上,还有人会说,我们的文明是建立在其上的吗?我们能说,当我们看向屋子里,里面的许多事物、许多交流背后都是性力的作用吗?想想就刺激。但弗洛伊德会说是。

欲望作为一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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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醒了,推开窗子,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穆旦 《春》

现在,假设你不是从卧室内看向窗外,而是从园子里往屋里看,那么这首诗可以这么写:

“如果你饿了,掀开门帘,看这满屋的欲望多么美丽。“

自然界无疑在很大程度上是关于生殖欲望的,进化本身也在生殖的过程中累积自己的力量。但是,能否进一步,说文明来自于欲望的塑造吗?或许也能,但这部分是因为自然界的欲望与人类社会语境中的欲望并不是一种东西,人在饮食男女之上,还有面向权力、名誉、道德价值等对象的欲望。但是,假设我们把欲望局限在性欲上,还有人会说,我们的文明是建立在其上的吗?我们能说,当我们看向屋子里,里面的许多事物、许多交流背后都是性力的作用吗?想想就刺激。但弗洛伊德会说是。

欲望作为一种题材所占据的理论地位,以及其施展的影响已经无处不在。在关于欲望的学说中,我对其中的两门有浓厚的兴趣,一种是弗洛伊德的性学说,由于其近乎耸人听闻的理论推演而脍炙人口——性欲望如何从家庭走出,一步一步塑造了我们今天的文明与艺术。

另一种估计很少有人知道,那就是来自美国20世纪末的政治恐怖分子、哈佛天才、炸弹狂人卡辛斯基的“力量过程(Power Process)“学说,在这里,欲望不仅仅局限于性,而是指求生的欲望,本文暂时不涉及。

春天了,还有比这更好的时候来写作关于欲望的笔记呢?以此文总结连日的阅读。

恋父情结与恋母情结

大概五六年前,同窗借给我一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留下了深刻印象,与我预想的不一样,这本书与其说是一本解梦手册,更像是某种主题鲜明的文学读物。书中的很多推演都紧紧围绕着人的情欲进行,指出桩桩件件童年的“性事”如何左右了人们成年后的精神健康。还没读完,书就被其他同学当黄书争相传阅去了。

几年后,《盗梦空间》上映了,私以为关系着实不大的《梦的解析》在一番借势营销后于国内大热。再之后,我看了《穆赫兰道》,《老友记》,读了《苏菲的选择》等一系列影视、文学作品,逐步在脑海里搜集了一些弗洛伊德的只言片语,偶尔会对朋友梦中出现的容器、圆柱体进行一番自作聪明的评论。

事实上,性渴望进入梦境是非常好理解的事情。但是,弗洛伊德偏偏将恋父情结与恋母情结设置为一种至高无上的性欲取向,并且坚称自己的观点是科学的,试图将俄狄浦斯王的神话从文学象征的领域拖入人类科学的范畴,导致我长期对弗洛伊德同时保持着好奇、拒斥与无知。直到近期接连在政治学、通识作品上读到他,才形成了比较系统性的观点。

弗洛伊德从神经官能症(神经官能症又称神经症或精神神经症。是一组精神障碍的总称,包括神经衰弱、强迫症、焦虑症、恐怖症等)的研究出发构建他的理论帝国,当时的学界发现,让病人回想以及复述一些带来精神压力的事件,有助于缓和病症。也就是说,我们内心中的病原是由某种“力“的压抑造成的,将被压抑的”力“释放出来,就能缓解我们的神经病。

经过分析,他将很多压力事件的根源锁定到我们婴儿时期,指出是“原始性欲“没有得到充分发展引起的压抑导致了神经官能症。

接下来发展出的一系列理论有深远的影响,但不能当作“科学“来看待。首先,所有的婴儿,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有恋母情结,男孩将父亲当作保护人又当作情敌,既爱且恨。女孩则衍生出拥有男性器官的渴望,以及了解到父亲可以通过使其受孕来创造男孩,而从恋母情结走向恋父情结。

男孩与女孩在这个过程中,不得不压抑自己,如果这种压抑过了头,或者在性欲发展的过程中出现了相关”创伤“(比如,弗洛伊德认为他的一个病例因为目睹了父母房事而形成心理阴影),那么以后就会拥有得神经官能症,以及变成性变态的风险。

此外,婴儿性欲的发展在走向成人化之前,还要经历“口腔“期和”肛门“期,也就是依赖口欲(吮吸母乳)和依赖肛欲(排泄)来满足性欲。有些婴儿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充分走完这两个过程,而产生压抑,除了性变态风险、还会形成”口腔“人格和”肛门“人格,前者嗜好吮吸、烟酒,后者有一定洁癖、强迫症、注重控制和秩序等(我???)。

在人类的求偶倾向上,恋父与恋母情结也发挥着作用。按照弗洛伊德的归纳,这里有两种求偶倾向——自恋式的、以及情感依附形的。前者驱使我们寻求和自己类似的人,后者则驱使我们寻求父母的身影(养育和保护)。

弗洛伊德与“文明“

接下来,弗洛伊德从一个医学家走向了泛学家。

弗洛伊德生活于19世界和20世纪,作为一个跨世纪的学者,他的思想中充满了继承与反动的特色。首先要明确的是,19世纪的思想界的气质根本上不脱离17-18世纪的启蒙运动,比如马克思、恩格斯的科学社会主义,这种气质就是寻求用一整套环环相扣的理论来统摄文明的方方面面。

牛顿的古典物理学同时也是这种气质的源流地之一,他用清晰、简洁、普遍性的学说来统摄整个宇宙的发展规律。使得思想家们也试图在人文科学中建立这样的大一统。

这就是为什么弗洛伊德的研究让普通人如此困惑,医学、文学、艺术之外,弗洛伊德的思想在政治、哲学、社会学中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从家庭到文明,无处不是被他指认的欲望之花。比如,他把原本针对家庭的“情欲模型“放置在原始社会的环境下进行推演,指出在人类历史的某一个阶段,人类在有血缘联系的家族中生活,”父亲“作为绝对的主权者垄断了家族中所有女性的交配权,为了满足自己的性欲,儿子们最终在爱恨交加的情感下进行了弑父,并且使家族陷入混乱的状态,兄弟阋墙引起的家族斗争让人窒息。

为了使家族重回稳定,男人们约定不再追求家族中的女人,禁止乱伦,并设置了图腾来作为父亲的象征,立下不杀图腾动物的规矩,以作为父权的禁忌。于此同时,又定期举办图腾宴(吃图腾动物)来释放禁忌给人心带来的压抑。

按照弗洛伊德的“科学“推理,这一原初事件导致了禁忌的产生,成为文明社会所有禁忌的原型。在文明的发展过程中,禁忌越来越多,通过内化,进入到弗洛伊德称之为”超我“的无意识层面,决定着文明人的行为倾向,并导致思想中种种压抑的发生,引起各种类型的神经官能症。

在他看来,失恋导致的长期忧郁是“超我“起作用的一个范例。对于所爱之人,在我们的”超我“层面中存在着关于憎恨的禁忌。我们去爱、去包容。但当所爱之人表现冷漠、离开我们之时,我们急速生产的恨意却受到了”超我“的压抑,使得这种恨意转向了自我,并导致了自我贬损和自我毁灭的行为和思想。

弗洛伊德还通过 “爱本能“和”死本能“进一步补充他的人类学体系,弗洛伊德认为,我们通过这两种本能,一方面寻求与他人结合以满足性欲(爱本能),一方面又极其反感人际关系、社会禁忌带来的压抑,从而产生攻击、自毁的倾向(死本能)。“爱本能“很好理解,”死本能“带上了”死“这个字眼,则是因为这种本能最终寻求回归到没有压抑的无机世界(寂灭)。

弗洛伊德认为文明内部之间的斗争就是这“爱本能“和”死本能“作用的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爱本能“并非与”死本能“对立,爱本能背后有一定无政府主义的倾向,因为在没有禁忌的情况下,我们能有更多的性自由,当然,建制在牺牲自由的同时又保护了一定自由,所以爱本能绝不是全然反对文明。而”死本能“背后则是促使人动手毁灭建制的倾向。在这两种本能的主宰下,文明危险地发展着。这是一幅非常黑暗的文明图景,但我们不能忘记作为犹太人的弗洛伊德所处的历史环境——第二次世界大战。

弗洛伊德的完美病例:希特勒

可怕的巧合是,弗洛伊德常年居住的维也纳,正是希特勒早年活动的舞台。弗洛伊德没有治疗过希特勒,但希特勒个人的发展,从艺术家走向军国主义政客的发展却成为演示弗洛伊德学说的完美范本!

按照弗洛伊德的定义,艺术创作是对内心中性力的升华,通过艺术创作的手法,来缓解性压抑造成的紧张,因此,精神越不正常的人(记得吗?精神不正常可能是因为童年的“性创伤“),越容易走上艺术家道路。希特勒早年执意去维也纳艺术学院学习美术,但多次报考都被拒绝,认为没有足够的天分。

在压抑之下,希特勒在死本能的指挥下走向了何方?至今坊间仍有笑谈,若希特勒成功成为艺术家,我们可能会避免一次巨大灾难。

另外,弗洛伊德还研究了群众运动的本质。他认为群众运动之所以能够形成,是因为群众深爱上了领导者,但由于性征服领导者是不现实的,所以将领导者的思想和观念内化于自身,用这种替代行为取代了性征服。按照这一理论,希特勒领导下的德国,人人都有和希特勒发生关系的欲望,疯不疯狂?由于这种内化仍然不能释放完所有的爱,群众将一部分爱分配给了彼此,造成了相互沉醉的奇妙现象,换言之,者可能就是一些群众理论家声称的“集体无意识“。

二次世界大战,使启蒙运动的理性、人文精神图景变成了幻想。类似于弗洛伊德这样的“反动“理论却似乎在荒谬之上显出了真理的光芒。但这种理论图示是可怕的,打开屋子,满屋的欲望多么恐怖!

附记:

1 如今,绝大多数的弗洛伊德的理论都被修正或者作为文学、哲学观点看待。

2 弗洛伊德本身具有一定的思维强迫症,他一直有进行理论概括的倾向,也成为一个经典的与门徒决裂的学阀。

3 弗洛伊德的儿童时期经历影响成年后精神气质的观点影响极其深远,我们每个人婴儿时期受到的对待被广泛认为形成了我们性格以及性取向中很大一部分的倾向,童年创伤问题也是流行的学术和艺术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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