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天 台风天 7.7分

关于《台风天》和小说写作的谈话

朱岳
2018-04-03 看过

以下谈话在微信上进行。Z代表朱岳(……)。

Z: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

陆茵茵:比较正式地意识到“我要写小说”然后开始写,应该是2007年。但我后来翻以前的博客、小时候的笔记本什么的,发现高中和大学里也写过一些和小说差不多的东西,不过大多数都半途而废了,或者写着玩。

Z: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是发表在刊物,还是发在网上?

陆茵茵:都没有。电脑里写,写完仍然存在电脑里。

Z:2007年正式写之后也是这样?

陆茵茵:对,因为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有什么合适的刊物可以投稿,一些传统的文学刊物看起来太严肃了,好像很难投的样子,网上又太轻松随意了,感觉都不太适合我。

Z:那你拿给朋友读过吗?

陆茵茵:给过,但非常少,大概就两三个朋友。

Z: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多久?

陆茵茵:我具体说一下吧。一直到2012年得文学奖以前吧,我对写作的态度都比较保守。觉得要一直打磨,写一个很完美的作品,然后才能拿出来给别人看。所以一方面是发表的渠道确实不多,一方面也是我不够开放,就一直存在电脑里几乎没有给人看过。2012年得了台湾《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有一些人看到了那篇得奖的小说,身边也有很多朋友给我鼓励,我就觉得应该要更开放一点,可以给更多人看。2014年以后我的工作在艺术领域,有机会接触到一些作家,比如我喜欢的阿城,还有余华,我就会发几篇给他们看,他们也会给我意见和鼓励。这个时候我还不是非常主动,但我当时的上司非常热情,会把我小说的pdf直接发给他们,或者强迫我踏出这一步,我就半推半就地把自己觉得写得不那么好的东西发出去。后来就慢慢学习变得更开放一些,觉得无论写得好不好,确实要让人看到才能走下去。所以也是为什么当时认识你之后,我就主动把小说发给你了。照我以前的性格是不会这么做的。

Z:嗯,那一开始你是因为什么契机开始写小说的呢?

陆茵茵:因为对生活的疑问。大学毕业以后,身边的同学都走上了一条特别主流、特别正常的道路,好像毫不怀疑,适应起来特别快。但我那个时候就特别纠结,没法适应,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工作,为什么每天要这样生活。当时没有人可以给我答案,就只能去书里找。看着看着就想,我也要写。

Z:一开始影响你的作者和作品有哪些?

陆茵茵:那我要去翻翻书架,不记得了,哈哈。一开始看书很杂,虽然从小就号称自己喜欢阅读,但我后来发现真正认真看书并且体会到看书的乐趣是从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开始。突然就觉得看书是有意思的,什么都看。影响到写作的话,最早的时候是魔幻现实主义吧,当时觉得很惊讶,小说竟然还能这样写,也写过一些很飞的东西。但后来就不那么写了,我想其他写作者大概也是这样的,最早的尝试有很多是糟粕。

Z:我读到的你的小说完全是现实主义的,这是否与你的文学观念有关?

陆茵茵:我没什么固定的观念,“我必须要写这样的,不能写那样的”之类。只是我写作的初衷是发出自己对生活的困惑和疑问,而人在二三十岁的时候困惑又特别密集,会面对很多前所未有的状况,感情、工作、父母的老去、自己如何经受接踵而来的各种试炼,所以那个时期写的现实主义的比较多。不过以后也可能写其他的,不排斥。

朱岳:我记得有一次你说小说的“人物”也不那么重要,甚至不用起名字。这与比较传统的注重刻画人物的小说也有很大差别,虽然同为现实题材的小说。

陆茵茵:对,《台风天》里面,第一篇《生日》是我最早写的,当时在学习怎么写小说,所以这篇比较传统,吻合传统小说的样貌。主人公有名字,有背景,交代了来龙去脉,给她发派一些命运,最后有一个结果。但我后来发现这种写法是有问题的,至少对我来说。因为第一,从初衷上来说,我写小说不是为了讲故事,我不觉得自己是“说书人”的角色,尽量把故事说得丰满和有声有色。第二,这种写法很容易写“恶”,写痛苦,写生活的负面,因为比较好写,会给故事增加戏剧性。但我不想这样写,像上帝一样给角色发派厄运,我觉得毫无意义。

所以2009年之后,我停了一段时间没有写小说,直到2012年写《菩萨》,当时是一天之内写出来的,也是一种别的尝试,我不知道别人看不看得出区别,但我自己觉得是有区别的,从我心理的动机上来说。2013年之后,我陷入一种对字句的洁癖,可能也是在找到底什么样的语言适合自己,那个时期特别敏感,几乎已经不是敏感了,有点过敏,对遣词造句过敏,对传统的刻画人物过敏,甚至不想给人物一个名字,只想直接写他/她所处的情境。我前几天还觉得,我写小说好像过于直接,第一句话就直接切到我关心的事情,没什么闲笔。看看以后能不能写写不一样的。

Z:我觉得《菩萨》还是主题太明确了,有点做文章的感觉,更喜欢《台风天》那种主题很模糊,只有一种感觉和体验表现出来的。

陆茵茵:嗯。写《菩萨》是因为我自己和朋友连去了几次普陀山,想到一些有意思的事。但停了两年多没写,一开始还有点生疏吧。

Z:有几篇很像一种“私小说”,像《出差》《零比三》《湖》,好像就是作者自己的生活经历?如果是虚构作品,我觉得很难那么有写实的感觉。

陆茵茵:《出差》的细节基本都是真的。《零比三》和《湖》都是虚构的,但核心是我的真实感受。其实很有意思的是,有的时候我想写的和大家读到的可能不一样。有朋友读了《湖》,说我想写的是中年夫妇的疲惫和对生活的厌倦,但我想写的完全不是这个,哈哈。这篇对我自己来说有点实验,可能没有完全表达出来吧。

Z:有没有想过以这么写实的笔调写一个超现实的故事,可能会很有意思?

陆茵茵:没想过,不过可以试试。

Z:我读的时候觉得就是一段写实的记录,最后的湖也许有点简略。我以前编过博比·安·梅森的小说,有相通之处。怎么说呢,她,还有卡佛都写过一些这类的小说,就是生活中的一个事和另一个事有一种内在的联系,但是表面上没有关系,作者把这种关系很平淡地表现出来了。比如一个人第一天出了个小车祸,第二天开始养乌龟。

陆茵茵:是吗,我去看看。其实写《台风天》的时候,我觉得有意思的是,我规定自己不写所有人的心理活动。而这篇,我想把主人公桑静一个人独立出来,她有名字,像一束光照在她身上。她以前的同学都没有名字,是以一个集体或者说一个团块出现的。然后这个团块就像一个能量团一样,在跟桑静互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包括她的儿子也会像一个尖锐的东西刺探进来,影响他们的互动。可能我想得比表达得多吧。

Z:我听人讲过一个禅宗的公案也有点这个意思,就是一个禅师老是无法开悟,后来有一天他在地里干活,一块石子飞出去打在树上,他就忽然开悟了。我是凭记忆说个大概意思,原文不是这样。

陆茵茵:嗯,明白。最近在读杰德·麦肯纳的书,很怀疑这样的顿悟存不存在。

Z:我觉得生活中的事件、人的决定有一些很微妙的联系,有些小说家可以把它琢磨得很透彻。

顿悟完,该干嘛干嘛。

陆茵茵:对,我明白你的意思。“生活是不完美的,只显露出一些趋向”,所以有的小说家或者艺术家把它在作品里填补完整。我读门罗的小说也是这样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小说有点神秘,神秘的小说才有意思。

Z:像《台风天》其实有两个情节,一个是男女偷情失败了,因为女的生理期;一个是他们想上山受阻了,因为台风。这两个情节表面没关系,但是相互关联的。就是他们的目的无法达到。有一种很无奈的东西。但没有达到目的又挺美好。达到就没意思了。这是不是我读这篇小说的一种顿悟?

陆茵茵:然后你开悟了吗?

Z:我每天开悟很多次。

回到之前的问题,你在获奖之后,去寻求发表了,但后来也没有走向哪怕“业余作家'的道路吧?

陆茵茵:什么意思?是指获奖之后专门写小说吗,其实我在获奖之后也没怎么发表,我一共就发表过四五篇小说吧。

Z:表达不太好,就是你好像没有把自己定位在“作家”这个身份上,或者想去当作家。

陆茵茵:其实没有,我觉得对身份的执著是一种禁锢。如果我成为职业小说家,像村上春树那样,就需要持续地产出作品去维持这个身份。但我获奖之后是想要一直写下去的,觉得能一直写作的人生非常幸福。所以2013年的时候我为了有时间安静写小说而辞职,本来想给自己一年的时间,但后来觉得压力有点大,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反而变成了压力的来源,没意思。所以后来就明白了,执著也没用,因为一切是水到渠成的,太执著就是折腾自己。我觉得英文的“作家(writer)”蛮好的,写作的人,就是在写的时候你是一个作家,或者作者,不在写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人

Z:不过你对年轻作者发表和出版的困难有了一定的认识,所以后来还策划了“破壳计划”,帮助无名作者出版第一本书。

陆茵茵:对,当时我对出版这件事完全放弃了。我把作品发给过两三位出版社的编辑,都是朋友认识介绍给我的,但对方觉得我是无名作者,或者“作品稚嫩”之类的原因,都拒绝了。所以我想,可能我的命运要带我去别的地方吧,不是写作或者出版。大概在2016、2017年左右,我完全放弃了出版这件事,也怀疑写作在我生命中到底有没有那么重要的位置。在这个时候,因为工作的关系可以做这样一个项目,所以就做了,纯粹地想帮助别人。

但有意思的是,因为这个项目认识了你,到头来可能也帮了自己。这是不是也是你之前说的“两件看似没有关系的事”?

Z:我现在开始做新人原创作品,也感到很困难。培养一个新作者就像种树,而引进一个国外知名作家,或者签一个国内大作家,就像把别人种好的树移栽过来。

这个叫好人有好报。

陆茵茵:哈哈哈,先让我笑一下。事情的动机和结果未必一致。

Z:对啊,没准我们做的一个新人,若干年后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或者一个人看了书,顿悟了。

陆茵茵:嗯,你之前跟我说过。但我觉得还是得有人来做吧,希望看到越来越多的出版社可以像你们这样,做一些新人的作品。如果没有人提供这个土壤做一些培育的事,大作家怎么生成呢?所以我还是很钦佩你的,哈哈。

各个层面都要做,大作家,小作家,无名作家,好作家,坏作家,一般般的作家,才多元。

Z:我也是受到“破壳计划”的精神感召。我听说现在90后认真写作的已经锐减了。当然这个没有统计数字支持。

陆茵茵:我觉得什么时候都有这样的声音。我小时候就听说80后已经不看书了,然后现在也有人担心90后怎样。其实我觉得不必担心,每个时代都有人关心人的精神成长,只是可能都是一小撮。

Z:就这么乐观地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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