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流河 巨流河 8.7分

《巨流河》读书抄录

晋城小郭
2018-04-02 看过

《巨流河》 六十年来,我沉迷于读书,教书,写评论文章为他人作品鼓掌打气,却几乎无一字一句写我心中念念不忘的当年事— 它们是比个人生命更庞大的存在,我不能也不愿将它们切割成零星片段,挂在必朽的枯枝上。我必须倾全心之虔敬才配作此大叙述 — 抗战中,奔往重庆那些人刻骨铭心的国仇家恨;那些在极端悲愤中守护尊严的人;来台初期,单纯洁净为建设台湾而献身的人。

…… 我记得祖坟四周种了松树,在初春的风中,我就去摘一大把花带回家,祖母说是芍药花。我长大后每次见到芍药花,总似听到母亲那哀伤压抑的哭声。它那大片的、有些透明,看似脆弱的花瓣,有一种高贵的娇美,与旁边的各种野花都不一样;它在我日后的一生中,代表人生许多蔓延的、永不凋谢的,美与悲伤的意象,尤其是以前那些世代女人的痛苦。

…… 历史哲学派由政治经济的思想史分析人生现象,在研究过程开明理性思考之必要,也提醒他区域现实的不同,不可以冲动地强以理论套在大政策上。---这对他是一生的启发,使他坚定地相信,只有真正的知识和合理的教育才能潜移默化拯救积弱的中国,而不是激动热情的群众运动,不择手段只达目的的阶级革命,留下的社会、文化问题需要更多的理性解决,才能弥补。

…… “但是,今生只剩我一人,我也要反抗恶势力到底!”

…… 在危机四伏、不断搬迁的日子里,母亲不再是个哭泣的女人,她与我父亲两人感情,在那样动荡的局势下开始建立起稳固的基础,她觉得能与他共患难是幸福的,那种全心全意的接受与奉献,给我成长过程最大的安全感。她八十三岁去世前不久,我们曾谈到新时代女性有选择权的婚姻,我问她现在是否仍会选择嫁给爸爸?她当时未答,过了几天,她说:“我还是会嫁给他。他虽不是‘家庭第一’的男人,但他是温和洁净的真君子。”

…… 我永远记得那个寒冷的晚上,我看到他(张大非)用一个十八岁男子的一切自尊忍住嚎啕,在我家温暖的火炉前,叙述家破人亡的故事---和几年前有个小男孩告诉我他爸爸的头挂在城门上一样悲惨。

…… 当时我虽不懂,但多年后我明白,为什么在他淡淡的落寞中有一种和平、宁静,我似乎又找到了一本深奥待解的书(圣经),很有吸引力,可是他又随身带走了。

...... 他(张伯苓)怒忆当年,“士兵上身穿一坎肩,前面写一‘兵’字,背后写‘勇’字,衣服非大必小,不称体,面黄肌瘦,精神萎靡,手持大刀,腰怀一枪(烟枪,抽鸦片用)慢吞吞地走出来,将黄龙旗(清朝)降下。旋英军整队出,步伐整齐,精神奕奕,相形之下,胜败可知。”P110

…… 解除警报时多半已是凌晨两、三点钟,解除警报时长长徐缓的长鸣,好似在长长地吁气,庆幸我们还活着。数百人因为彻夜未眠,跌跌撞撞地往宿舍走,很少人有兴致抬头看刚刚带来死亡威胁的天空。月亮已经落下,星光灿烂,而我那时并不觉得星空美丽。

…… 有一天早上我穿了一件浅蓝色短袖的制服,从家门口小坡走上田埂,走那种长满了草的窄田埂需要灵活的平衡,两旁的稻田在大雨后积满了水,在一低头之际,我看到稻田水里一个女孩的倒影,那是穿了长衫的我啊!我正伸着双手保持平衡,满脸的快乐与专注。头上的天那么高,那么蓝,变化不已的白云飞驰过去。十六岁的我,第一次在天地之间,照了那么大的镜子。

…… 在战火延烧的岁月,师长们联手守护这一方学习的净土,坚毅、勤勉,把我们从稚气的孩童拉拔成懂事的少年,在恶劣的环境里端正的成长,就像张伯苓校长说过:“你不戴校徽出去,也要让人看出你是南开的。”

…… 升上高中后,脱下童子军制服,换上了长旗袍;春夏浅蓝,秋冬则是阴丹士林布。心理上似乎也颇受影响,连走路都不一样,自知是个女子,十六岁了。从此,功课不只是功课(数学仍是),而是学问,自觉人间一切课题开始由浅入深处处启发着我。

…… 他(孟志孙)的语言不是溪水,是江河,内容滔滔深广,又处处随所授文章诗词而激流奔放。

…… (赢得辩论会)我有生以来首次知道自己可以不在做哭娃娃,也第一次明白,胜利的代价不全是快乐。

…… 六十年前我所不懂的GCD政治狂热将我们赶出大陆,而他们自己也在各种大同小异的狂热中自相残杀多年,DYJ,WHDGM……,回首前尘,真感百年世事不胜悲。

……

我有幸(或不幸)生在革命家庭,童年起耳闻、目见、身历种种历史上悲壮场景,许多画面烙印心中,后半世所有的平静及幸福岁月的经验,都无法将它们自心中抹去;这当中,最深刻、持久的是自十三岁到二十岁,在我全部成长的岁月里,日本人的穷追猛炸。每一天太阳照样升起,但阳光下,存活是多么奢侈的事。

…… 那就是我最早的青春岁月场景。死亡可以日夜由天而降,但幸存者的生命力却愈磨愈强,即使只有十七、八岁,也磨出强烈的不服输精神,也要发出怒吼。

…… 他(朱光潜)进来之后,这一间石砌的配殿小室即不再是一间教室,而是我和蓝天之间的一座密室。无漆的木桌椅之外,只有一块小黑板,四壁空荡到了庄严的境界,像一些现代或后现代的studio,心灵回荡,似有音乐从四壁汇流而出,随着朱老师略带安徽腔的英国英文,引我们进入神奇世界。也许是我想象力初启的双耳,带着双眼望向窗外浮云的幻想,自此我终生爱恋英文诗的声韵,像山峦起伏或海浪潮涌的绵延不息。英文诗和中国诗词,于我都是一种感情的乌托邦,即使是最绝望的诗也似有一股强韧的生命力。这也是一种缘分,曾在生命某个飘浮的年月,听到一些声音,看到它的意象,把心拴系其上,自此之后终生不能拔除。

…… 人生所有‘不同’都可由《云雀之歌》的欢愉,《夜莺颂》的沉郁找到起点。命运、性格、才华,人生现实亦环环相扣,雪莱那不羁的灵魂,一面高飞一面歌唱,似星光银亮与明月的万顷光华,像甘霖、像流萤,像春日急雨洒上大地,而我们在人间,总是瞻前顾后,在真心的笑时也隐含着某种痛苦。诗人说,【我若能得你歌中一半的欢愉,必能使世人倾听!】

…… 青年人怎会想到当政府正规军在全力抗日的时候,他们用种种方式渗透了后方,胜利后,再由伤亡疲惫的政府手中夺取政权,然后用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集权控制稳固了政权。

…… 这是我独立为人第一次见识到政治的可怕与谎言。在我生长的家庭,革命与爱国是出生入死的,有情有义的,最忌讳翻脸无情,出卖朋友。

从此以后六十年来,我从不涉入政治,教书时连校园政治也不参与。

…… 后来我自己明白,原来我属于任何政治阵营,如果我不积极参与活动,永远是被挤到路边的那种人。如果我敢于在任何集会中站起来说,【我们现在该先把书读好】,立刻会被种种不同罪名踩死,所以我本能地选择了一个轻一点的罪名,【醉生梦死】。

…… 我说我不懂为什么上帝要那么残酷地考验约伯,夺走他的儿女、家业,使他全身长满毒疮,坐在炉灰中,拿瓦片刮身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俞君的回答和我后来遇到所有的回答一样,是必须了解,整部《约伯记》是试探、怀疑和坚守信心的故事,重点是在约伯与朋友的辩论后,耶和华从旋风中回答说,【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能向云彩扬起声来,使倾盆的雨遮盖你吗?……】约伯因稳住信心,得见新的儿孙,直到四代,又活了一百四十年,满足而死。但这个原典的答案在当时和以后多年都不能说服我。

…… 【第五象限】,线、面、体三个象限是空间象限,时间是第四象限,而关系(结构)是第五象限。

那十年间,我在大操场看了无数场躲避球赛,那种球的打法,对我是新鲜事,至今我总觉得它对人生有嘲讽的况味。我上过你们多小学都没有看过这种球,它似乎不讲究球技,只以击中敌人数目定输赢,是一种消极的运动。好想在拥挤的地方消灭过多的人,自己才能生存。我心中一直凛然于躲避球的人生观,悲伤地看着那些孩子在操场的尘土里四面躲避,以免被击中出局。我希望普天下的孩子平安稳定地生长,不必为躲避灾难而培养矫健的身手。

…… 后来胡先生又说自己的工作是介乎文学与历史两者之间的研究,写感想时用的就是文学手法,他说:“感想不是只有喜、怒、哀、乐而已,还要有一些深度。深度这种东西没办法讲,不过你自己可以找得到。如果你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但是可以培养。”这些话对我来说都是启发。……后来我给学生上课或演讲,都觉得文学上最重要的是格局、情趣与深度,这是无法言诠的。

…… 《圣经.创世纪》里,雅各梦见天梯。我在印第安纳大学那开花城的春花冬雪中也似梦见了我的学术天梯,在梯子顶端上上下下的,似乎都是天使。而在我初登阶段,天梯就撤掉了。它带给我好多年的惆怅,须经过好多的醒悟和智慧才认命,这世间并无学术的天梯,也无天使。我虽被现实召回,却并未从梯上跌落。我终于明白,我的一生,自病弱的童年起,一直在一本书垒起的石梯上,一字一句往上攀登,从未停步。

…… 二年级借用畜牧系一间紧靠牧场的教室。有一天我在上英国文学史最早的史诗《贝尔伍夫》的时候,一只漂亮的牛犊走进门来,我们双方都受了惊吓,幸好无人叫喊,它终于好不容易转了身,由原门出去。事后畜牧系主任告诉我,那是刚进口的昂贵种牛,是为台湾改良农业的珍品,你对它讲文学,彼此都很荣幸呢。

…… 实际上,三十年来中国大陆文坛除了抗议文学和备受攻击的朦胧诗外,可说是寒蝉世界;而台湾的文学创作,由于题材和内容形式的多样性,却有自然的成长,无论是写实或纯艺术性的作品,反映的是政治不挂帅的真实人生。

……

莎士比亚《马克白》一段:

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tomorrow,

Creepson its pettypace from day to day,

To the last syllable of recorded time.

明天,明天,又明天, 一天又一天在这碎步中爬行, 直到注定时刻的最后一秒。

这位中学老师问学生:“为什么连用三次明天?”学生的回答形形色色,但多半抓住了一点:活得很长,会有许多明天。老师听完后说:“你们想着,你们多明天可以去骑马、打猎、钓鱼,马克白因为今天和昨天做了太多恶事,所以他的许多明天是漫长难捱。”用一个简单的字,一再重复,它所创造的意境,老师大有可讲之处。

…… 由读诗谈人生,谈文人在乱世生存之道,他(钱穆)认为书生报国,当不负一己之才性与能力,应自定取舍,力避纷扰,所以抗战胜利之后不去京沪平津各校,回到家乡太湖畔读书。再由云南去香港,来台湾,至少保住了不说话,更不必在中共批斗中“坦白”的尊严。

…… 我不愿用【浪漫时期】的中文译名,简称那一个常以热情进入深奥内在探索的时代。因为“Romantic”所代表的即非唯美,亦非中古以降罗曼史中虚构的奇情。它是一种对崇高理想永不妥协的追求。强调创造力与情感抒发的浪漫主义其实是对前世纪守教条的新古典主义的反动。其回归自然的呼求,强调大自然引导个人心灵对真善美的追寻与沉思。

…… 神殿中的女神对他(济慈)言道:“一般的人生都是苦乐参半,而你却锲而不舍,探索受苦的意义,你不就是梦想族吗?要知道诗人与做梦者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抚慰世人,后者却只对这个世界困惑。”

…… 人虽是动物,却生而具有道德意识和自由意志。(老赫胥黎)

…… 社会性格的三种典型是适应型、离异型和自律型。自律型行为上有顺从能力,能自由决定是否顺从,也有足够的自觉认清自己的想法和能力,不必总是依赖于一大伙人厮磨才能解除寂寞感,可以保留独自思考和生活的空间。

…… 文学和玫瑰一样,它的本质不因名字而改变。

…… 我胆敢主编英译《中国现代文学选集》的另一个信心也来自两次访美期间,我在密西根大学和印第安纳大学那样有规模的图书馆搜寻访问,都没有看到一九四九年以后大陆真正的文学作品。这两校都开设不错的中国文史课程,虽然也有少数亲共学者努力帮中共说【解放】的好词,但多数学者指着书架上一排中共建国后的样板文学,如《向雷锋学习》、浩然《金光大道》、丁玲《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老舍《龙须沟》等,说道:“中共虽然闭紧铁幕,但是他们政治斗争之无情,人民生活之艰苦悲惨乃是举世皆知的。我们能在这里的教室宣传这些歌功颂德的宣传文学吗?怎么对美国学生解说这些谎言呢?”然后他们转换话题问我:“台湾有文学吗?”

…… 我与王蒙在国际性的会议又相遇五次,也曾有些议题之外的谈话,虽然大陆文坛和土地一样广大,但王蒙在大陆文坛确实有相当地位和代表性。他不仅有天生才华,还有一种沉得住气的观察力和应变智慧,所以他才得以在翻天动地的年月活下来吧!

…… 其实,灾难是无法比较的,对每个受苦的人,他的灾难都是最大的。

…… 一九四九年中共占据大陆后,那八年正面抗日的是国民党,留在大陆侥幸未死的都必得否定过去一切,那时殉国的热血军民,在政权改变之后,都在【第二次死亡】时被淹没遗忘了。

…… (中华民国笔会季刊)起初接主编的时候,我常望着编辑桌旁架子上那一排排季刊,它们和市面上一般杂志很不同,没有一张广告,没有任何装饰,多么像一本本的书啊!我要给它们书的内容,书的精神和书的永久性,而不只是与笔友定期对谈,说些近日的收成。我要给每一本季刊一个主题,由不同的角度去呈现,让它们可以独立存在。

…… 天生万物,生存奥秘之美,在三、四十岁这样年轻作者的笔下,充满了诗意的关怀,不仅出于热切的保育观念,更是目睹所谓文明对生态破坏的无奈。这样的写法,也许只有现代台湾才有。台湾地少人多,文学对土地之爱常充满了感谢与珍惜,而这种温柔的、悠闲的心情,只有安居岁月才有。我认为近几十年的山岳、海洋、生态保育的作品是现代台湾文学的特色。这本季刊发行近四十年了,对台湾的文学可说是一座忠诚坚固的桥。未来研究台湾文学史的人,当会与我们在这桥上相逢。

…… “民主政治是一种思想,它的根源在于承认每个人的尊严,价值和不可让渡的权力。”

…… 《圣经》传的道是智慧,人要从一切虚空中觉悟,方是智慧。 张大飞的一生,在我心中,如同一朵昙花,在最黑暗的夜里绽放,迅速阖上,落地。那般璀璨洁净,那般无以言说的高贵。

…… 一切归于永恒的平静。

2018年4月2日星期一读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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