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之海 无光之海 7.4分

披着回忆录外衣的悬疑小说/一篇迟到的译后记

罗越
2018-04-02 看过

本文纯为抛砖引玉。没有标准答案,尽量避免剧透。

  早在去年,刚译完白石一文的《无光之海》,我就起心动念,想为这本长篇小说写译后记。与情节要素后退、以内心探索为主轴的《这里是没有我们存在的地方》不同,《无光之海》在叙事层面相对扎实,人物关系盘根错节,如果贸贸然将笔者的一家之言附于正文之后,难免有限制读者思维的风险。现在,差不多是时候带领各位去笔者眼中的那片“无光之海”走一遭了。

  再次提醒,本文纯为抛砖引玉。没有标准答案,尽量避免剧透。


  《无光之海》讲述了人到中年的男主人公高梨的大半生,回忆与现实交错,职场与情感交织

  故事一开始,高梨身为东京某家颇具实力的建材公司的一把手,在建筑建材行业颇有地位。在商场摸爬滚打数十年,此时的高梨已然身心俱疲,萌生退意。可偏偏就在这个当口,与高梨合作多年的银行负责人正秘密筹划着一场恶意的吞并,试图控制建材公司,将高梨踢出局。危及公司存亡的商战成为故事推进的主要线索,同时也给了高梨回顾和反省人生的抓手。

  高梨用娓娓道来的方式,将零落的记忆碎片和盘托出:读者得以了解他清苦的童年,父亲的背叛,与经营餐馆的母亲相依为命;他与妹妹笃子的关系,妹妹身患残疾的前因后果,以及之后的不幸离世;美千代的出现多么彻底而剧烈地改变了他的生命历程;与美千代独生女淳子短暂的婚姻生活……丰满而细密的回忆能够帮助读者更深层次地理解高梨这个人物,与之产生共情,同时也让我们格外关注高梨与女主人公花江的情感发展。

  至于被文字层层包裹的核心思想,熟悉白石一文写作风格的读者应该不难体察。之前有幸采访到白石一文,不妨借用以下这段话:

“我写小说的目的是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相,并将我构建的世界观与广大读者分享。我们究竟是谁?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这些问题看似与现实生活相去甚远,却在我们的日常生活、行为及思想中占据重要的位置。让我们试想一下,‘有一天我们都会直面死亡’,刚才那些看似与日常生活不相干的问题,是否立刻就真切起来?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相,不仅仅是自然科学、哲学、历史、宗教等诸多学问的终极目的,更是我们每个人最为重要的人生目标。”

这个故事何尝不是作者又一次对“生命本相”孜孜不倦的开掘和探索呢?

via 皇冠出版社


  回到本文的标题——“披着回忆录外衣的悬疑小说”,在笔者看来,这部长篇小说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对叙事的探索和尝试,以及由此酝酿出的浓重的悬疑感。我们不妨断言:《无光之海》其实是一部悬疑小说

  遥想在南京大学中文系求学时,笔者最感兴趣的专业课之一就是“叙事学”。所谓小说的叙事,相信大家并不陌生,指的是小说创作所采用的人称(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等),以及视角(全知上帝视角、有限视角等),在此不便赘述。

  《无光之海》以高梨为叙事者,显然属于“有限的第一人称”。那么,高梨这位叙事者具有哪些特点呢?

  1)来自阅历的练达感。高梨年届半百,阅历丰富,对商业社会和人情世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又因为作者的自我代入,高梨时常化作白石一文的传声筒,表达不乏思辨。例如第43页中对银行从业者的分析:“在银行工作的人,与我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和伦理观。至于哪里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无关性格、人品、兴趣爱好,他们与我们的气场完全不同。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房东与租客、医生与患者、有产者与无产者那般,简而言之,相当于富人与穷人之间的差别”。所谓人情练达即文章,无外如此。

  2)通过自我嫌恶赢得的客观性。叙事者是否客观直接影响文本的阅读体验与印象。小说的一开始,白石一文用“撕名片”这个小桥段,巧妙刻画出高梨的自我嫌恶,对自身的批判和反省恰恰是客观性的明证。客观的叙事者更易赢得读者的全盘信任。

  3)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迷惘。叙事者并非上帝,每个人都只能从自己的视角出发,高梨的回忆同样充满盲点。不难看出,虽然高梨能够游刃有余地破解银行的圈套,帮助纯也夫妇重归于好,为堀越夫妇提供帮助,通过比对自身经历洞察花江与龙凤斋的关系,但他却深陷于父母、妹妹笃子、前任总经理美千代、前妻淳子等人留下的迷雾中,无法自拔。值得一提的是,高梨在两性情感方面显得特别木讷,连读者都已经察觉到花江对他颇有好感,高梨却还茫然不知。

  本书的悬念正是建立在上述叙事特点之上的。首先,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讲,上一辈的恩恩怨怨通常不是我们能够厘清的,小说后半部分,高梨父亲的再度登场引导主人公重新审视父母的“本心”;其次,妹妹的死则是最为明确的悬念,即笃子究竟是不是自杀而死,换句话说,那片海究竟有没有光;第三,高梨与美千代之间是不是爱情,作者刻画了多段老少配,高梨与美千代这段不被认可、无以名状却足以深入骨髓的感情,直到补述了美千代弥留之际的情景,才真正拨云见日;其他悬念诸如淳子提出离婚的真正原因等等。细心的读者想必已经找到答案。


“被孤独消蚀得体无完肤,找寻能够成为彼此生命支柱的对象,把某个人视为自己的救命恩人,玩弄别人,又被别人玩弄……人生在世,会有各种各样的际遇。”(第162页)

  白石一文在叙事层面的积极探索令高梨的人生际遇悬念迭起,也给予读者更大的解读空间。那些琳琅满目的“杀人事件”毕竟离我们太过遥远,大多数人的生命中,谜团往往始于人际关系,一个怪异的眼神、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足以萦绕心头,久久不忘。美千代不经意地将高梨牢牢拴在人世间,而事过境迁后他还在苦苦寻求人生的意义,拿着粉笔在黑板前解题,努力让一切顺理成章:

“既然如此,我们又何苦要费尽心机,去书写人生这则冗长的故事呢?反正文章总有一天会被擦得一干二净,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要在黑板上写个不停?而且,我们通过书写自己的故事,还会在身旁的其他人的故事中,不断添加进多余的一笔抑或关键的一行。与此同时,我们精心编织的,关于我们自己的故事,也会因旁人或多余或关键的一行,随时发生巨大的反转。为了能让反转后面目全非的故事变得合情合理,我们拿起粉笔,吟哦着,却终于无力回天,坐视尚未写完的故事就这样被名为死亡的黑板擦无情地一瞬间擦个精光。”(第188页)


  最后,推荐对《无光之海》有所共鸣的读者阅读白石一文的另一部中篇作品《这里是没有我们存在的地方》,两者互为补充,堪称“姊妹篇”。

  在此也要感谢促成本书的出版社编辑同仁,以及山川Gabryl为译本带来唯美的装帧设计,译本的印制和内文轻量纸的选用都值得称赞。另外,许多热心读者也在微博给了我极大的鼓励,我们下一本书不见不散。

2018年4月

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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