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路 长乐路 8.6分

一条路折射一座城

里亚朵夫
2018-04-02 13:52:34

美国记者、作家史明智的经历与彼得·海斯勒(何伟)、迈克尔·麦尔(梅英东)颇为相似。他跟何伟、梅英东一样,在上世纪90年代以“和平队”志愿者身份来到四川自贡做外教。2010年携家人重返中国,成为美国广播媒体Marketplace唯一的驻华记者。2016年8月辞职,在NPR(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上海站当记者。这与何伟后来担任美国媒体驻华记者的经历相似。2016年5月,史明智在北美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 《长乐路:一条上海马路上的大城市梦》,以自己居住过的上海长乐路为背景,记录了在这里生活、工作的平民百姓的故事。最近,这本书的中译本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

不得不钦佩史明智写作眼光的敏锐与独到。如果要选择一条马路,代表开埠之后的上海从清朝到民国,从1949年新中国建立到改革开放的历史演变过程,长乐路是一个不错的典型。它虽然只有3.2公里长,但却是租界时期法租界的精华地段。这里与法租界其他地方的梧桐树被称为“法国梧桐”,已然成为法式浪漫风情的象征,其实,是以讹传讹了。最早将它作为行道树的是英国伦敦,这种伦敦悬铃木是中亚地区出产的悬铃木和美洲桐木的混种。不过,确实是19世纪主持巴黎城市改造工程的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在巴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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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记者、作家史明智的经历与彼得·海斯勒(何伟)、迈克尔·麦尔(梅英东)颇为相似。他跟何伟、梅英东一样,在上世纪90年代以“和平队”志愿者身份来到四川自贡做外教。2010年携家人重返中国,成为美国广播媒体Marketplace唯一的驻华记者。2016年8月辞职,在NPR(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上海站当记者。这与何伟后来担任美国媒体驻华记者的经历相似。2016年5月,史明智在北美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 《长乐路:一条上海马路上的大城市梦》,以自己居住过的上海长乐路为背景,记录了在这里生活、工作的平民百姓的故事。最近,这本书的中译本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

不得不钦佩史明智写作眼光的敏锐与独到。如果要选择一条马路,代表开埠之后的上海从清朝到民国,从1949年新中国建立到改革开放的历史演变过程,长乐路是一个不错的典型。它虽然只有3.2公里长,但却是租界时期法租界的精华地段。这里与法租界其他地方的梧桐树被称为“法国梧桐”,已然成为法式浪漫风情的象征,其实,是以讹传讹了。最早将它作为行道树的是英国伦敦,这种伦敦悬铃木是中亚地区出产的悬铃木和美洲桐木的混种。不过,确实是19世纪主持巴黎城市改造工程的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在巴黎的大街小巷推广种植伦敦悬铃木,而使之闻名全球的。不妨将上海人口中的“法国梧桐”视之为“美丽的误读”。不过,长乐路上一幢幢融合了中式庭院住宅和西式城市联排建筑风格的石库门,却真实地见证了上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上海曾经的繁荣。住进石库门建筑的基本上是商人、企业主、文艺工作者、教师,用当下的话语,是中国现代早期的一批“中产阶级”。虽然之后长乐路也经历了反右、文革的动荡与式微,但当中国重新打开国门、告别闭关锁国的岁月,长乐路又兴旺起来。道路两旁的餐厅、酒吧、小店琳琅满目,充满小资情调,作者的笔触即伸向这些餐厅、花店的老板和石库门里居民的日常生活,记录下了他们在变革年月的沉浮与悲欢。

史明智在书中记录的长乐路上的几位小人物给人印象深刻。锦乐花店的老板赵女士来自山东枣庄。她从小体质羸弱,得了白血病,家人几乎倾家荡产为其治疗,但依然毫无起色,陷入病危,就在家人彻底绝望,为她准备棺材时,她却奇迹般地康复了。成年之后,她来到上海郊区的一家工厂打工,后来盘下了长乐路上的这家花店开始经营。她从来没有星期天,从来没有出去旅游过,辛辛苦苦地挣钱,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质量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小儿子小阳在枣庄结婚的婚房就是她买的。在上海这个东方大都市的生活让赵女士感染了时尚气息,在出席一些重要场合的活动时,她会精心着装,把自己打扮成漂亮的中年女士,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从艰难困苦中摸爬滚打过来的胜利者的自信。

开放的年代,城市给予有志者机会,奋斗改变命运。这是一条普遍的规律,不止适合赵女士,其他的成功者亦如此。“你的三明治”餐厅的老板陈凯(CK)是又一个独具特色的成功者的典型。CK的老家在湖南衡阳,小时候被下岗失业的父亲逼迫着学习音乐,学过小提琴和手风琴。繁重的功课、暴躁的父亲、压抑的家庭环境,让幼小的陈凯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几次想自杀。是音乐救了他。从学校毕业后,他一手精湛的手风琴技艺让他在中国知名的乐器制作企业珠江集团顺利找到了一份工作。然而,他不甘于国有企业的清闲庸碌,主动跳槽到上海近郊一家生产意大利名牌手风琴博罗威尼的合资工厂工作。他一头扎进生产装配线,用不到一年时间就掌握了生产的每个步骤,甚至可以画草图,一个人完成手风琴的制作。由于表现优异,他的月收入由400美元涨到4000美元。然而,去美国的一次旅游再次改变了他的生活,芝加哥的一家三明治店令他难忘,他决心依样画葫芦将它引入中国,于是与人合伙在长乐路上开了家面向白领的三明治店。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中国消费者更加青睐热汤热饭的饮食,三明治店的生意一直不好,长期处于亏损状态,CK不得不将做手风琴生意赚来的钱弥补亏空。尽管如此,CK坚持着,并多次调整经营范围,到本书写作即将结束时,他的三明治店终于扭亏为盈了。

上海自开埠以后就是一个移民城市,海纳百川造就了它上世纪初到40年代的繁华,成为民国时代中国的金融、经济与文化中心,被誉为“东方的巴黎”。改革开放、多元包容使它再创辉煌。赵女士、CK就是汇入开放大潮、获得成功的“新上海人”。与他们相对应,作者写了长乐路上石库门里几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们在变革岁月的奋斗、渴望与烦恼。住在一幢灰色水泥公寓底楼的冯叔,青年时代曾作为上海十万知识青年中的一员,前往新疆参加建设兵团。上世纪90年代,他带着四川籍妻子傅姨回到上海。在新疆“战天斗地”的艰苦生活与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使冯叔不再相信任何虚妄的东西,只坚信自己的努力才是唯一的依靠。他沿街面开了一家葱油饼店,由于配方独特,生意很不错,忙的时候一天要卖掉180个葱油饼。与他形成对比的是妻子傅姨,由于小时候遭遇了“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的饥饿贫困生活,父亲因为说了实话而被迫害至死,所以她随丈夫来到上海后,有一种要摆脱贫穷、快速致富的强烈愿望。她不断地将微薄的退休金和丈夫赚来的辛苦钱投资到那些非法电商、不良保健公司的吸资项目中,前后投入有50000美元,但一夜暴富的美梦却一个个破灭。夫妻之间为此大吵大闹。他们前后置过五套房产,但由于市政建设、违建拆除等原因,最后只剩下长乐路那套居住的底楼公寓。作者将他们归结为错失了接受正规教育,不得不在行动中固执己见,因而可能犯下大错的“失落的一代”。

记录当代中国,最忌讳的是要么一味赞美,要么彻底抹黑,陷入极端化的误区。中国辽阔的疆域、众多的人口、不同的民情、发展的差异,决定了其改革开放必然呈现丰富复杂的面貌。史明智以一个作家的敏锐和记者的客观,努力表现长乐路所象征的当代上海的真实面目。赵女士的大儿子大阳聪明健朗,来到上海读书后,得过作文比赛的一等奖和一千米赛跑的冠军,并考取了上海的一所重点高中,但因为户籍在山东枣庄老家,无法被录取,本来已展现在他眼前的美好前程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打断了,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存而奔走。母亲赵女士为此痛心疾首,“我们都是这个国家的一分子,我们为什么得不到相同的权利?”她的困惑和痛苦其实是实行了几十年的二元户籍制度造成的。如何让所有的人在同一片天空下享有同等的机会,让发展进步的成果惠及所有的国民,是改革开放的深化正在破解和必须破解的难题。

在中国多年的支教及记者生涯,使作者对中国的复杂性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并对它的未来不无乐观的预期,“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我转念回顾中国在20世纪经历的一切后,又发现自己无需太过悲观。我想到1950年代王明(被发配到青海劳改的企业家,笔者注)一家的通信,想到1960年代冯叔和傅姨建设新疆的故事,当时谁又能想到,经历过这一切,在五十年后的今天,中国人还能肆意梦想甚或拥有追寻梦想的手段和自由?”作者写到的CK在事业获得成功后追求精神世界的升华;一群富裕起来的年轻哈雷车主驾车奔驰在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上,探索广袤大地,加深对中华文化的认识,这些故事正含有某种意蕴,因为从他们身上,我们看见了自己,看见了上海,看见了中国的今天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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