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兽·鬼 人·兽·鬼 8.7分

猫与《猫》

轲塔
2018-04-02 13:50:50

钱锺书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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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尝试着评论钱锺书的《猫》的过程中,我所面临的最大的挑战就是对小说的重心的把握,在这一点上,可能就是对于那些侥幸没被中学时期的“阅读理解”式文学批评套餐和当下流行的类型小说惯坏了胃口的读者来说,恐怕也是个问题,无论是“太太的客厅”里的众声喧哗,还是懵懂少年所接受的“情感教育”,还是“模范夫妻”的赌气偷情,在这篇小说里都得到了作者不偏不倚的对待。尽管小说最后以李氏夫妻的幻灭体验结了尾,其余一众人等尽皆退场。但我们能说作者花了极大气力描写的“太太的客厅”里的现代知识分子群像和大学生李颐谷都只不过是李氏夫妻的陪衬吗?或许作者因于他本人惊人的才气和对炫技的兴趣使得他对这三个情节部分随兴铺展,毫不在意其间关联。其饶舌上帝式的叙述者角色设置也使得谁才是《猫》的主人公这个问题难以回答(或许也无需回答)。可是在“阅读失重”的读者那里,这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足以影响阅读体验的困扰。

以至于就连文学史家也不免犯了难。《现代文学三十年》里,对于钱锺书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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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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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尝试着评论钱锺书的《猫》的过程中,我所面临的最大的挑战就是对小说的重心的把握,在这一点上,可能就是对于那些侥幸没被中学时期的“阅读理解”式文学批评套餐和当下流行的类型小说惯坏了胃口的读者来说,恐怕也是个问题,无论是“太太的客厅”里的众声喧哗,还是懵懂少年所接受的“情感教育”,还是“模范夫妻”的赌气偷情,在这篇小说里都得到了作者不偏不倚的对待。尽管小说最后以李氏夫妻的幻灭体验结了尾,其余一众人等尽皆退场。但我们能说作者花了极大气力描写的“太太的客厅”里的现代知识分子群像和大学生李颐谷都只不过是李氏夫妻的陪衬吗?或许作者因于他本人惊人的才气和对炫技的兴趣使得他对这三个情节部分随兴铺展,毫不在意其间关联。其饶舌上帝式的叙述者角色设置也使得谁才是《猫》的主人公这个问题难以回答(或许也无需回答)。可是在“阅读失重”的读者那里,这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足以影响阅读体验的困扰。

以至于就连文学史家也不免犯了难。《现代文学三十年》里,对于钱锺书的《猫》的评述,只是几句对李太太形象的简单分析,“她在自己周围建起一个由教授,学者,作家,记者名流构成的王国,习惯于操纵丈夫和朋友,操纵友情。极度的虚荣是她性格深处的核心。”有趣的是,著述者最终还是没能抵御要为《猫》寻一个确切主题的诱惑,然而,这个被挖掘出的主题注定只能是宏大抽象的,“中国化了的西方文明再审视”。一个无可挑剔的答案,可是至少在对于我们进入文本这一点上是并无帮助的。

那么,又该如何进入?

一个幽灵,一个游荡在李家客厅与书房的神秘幽灵,猫咪淘气,发出了它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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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狗要看主人面,那么,打猫要看主妇面了——”从开篇的这句俏皮话开始叙述者就在不断地暗示着这只名为“淘气”的猫咪与李家的主妇李太太而非主人李先生的强关联性。从一开始的命名,“Dark Lady”,就是那位“爱慕李太太的诗人”取的“双关着女主人”的名字。《圣经》里说人类为万物命名,从而宣示了对它们的支配权。而在这个故事里,巫师们(李太太的宾客们)对这一只猫施展了“魔法”(命名),宣示了它与女王(李太太)之间牢不可破的契约关系。女王与猫的这一契约关系就像极了《哈利·波特》里伏地魔与大蛇纳吉尼的联系—后者寄存了前者的一部分自我。猫咪淘气经由这一契约继承了李太太的美丽与威仪(“你们细心瞧它动作时的腰身,有时真像爱默。”)可是,那个女王的原本的仆人——李先生呢?(“建侯对太太的虚荣心不是普通男人占有美貌妻子,做主人翁的得意,而是一种被占有,做下人的得意,好比阔人家的婢仆,大人物的亲随……”)

他并没有得到巫师们的青眼,相反,他被完全忽略了。做女王的仆人却并没有任何回报,这样一来,就连“被占有的虚荣心”也无法使他再安于家庭地位的不平等了。那个冒失的年轻剧作家成了刺激李先生奋起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次拜访里,“他恭维李太太,赞美淘气,就没有一句话问到李先生。”这件事“唤起建侯的反省,闷闷不乐了两天,对个人生活下了改造的决心。

在李先生看来,猫咪淘气的一步步“神化“无疑是“太太的宾客们”的意志的残酷表现:他们宁可将赞美与尊重给予这只“小李太太“,也不愿奉承作为一个无足道的家仆的李先生。这样,要想赢回自己的尊严,他不得不起来反抗。李太太与李先生的家庭竞赛开始了。

李先生想的妙计是“动手著作“。李太太有她的宾客们,李先生自然也要引进外援,他找到的是闲居在家的大学生李颐谷。我们会发现,“先生的书房”无疑就是对“太太的客厅”的小规模仿造。李颐谷之于李先生,就如同宾客们之于李太太。“这两天,他的自尊心像插进伤寒病人嘴里的温度表,直升上去。”他沉浸在自己手造的幻境里,至少在这间书房,他有一个崇拜者,他是能够得到尊重的(即便颐谷对他的尊重也只是他的幻觉)。

可是有一天,猫咪淘气侵入了书房,毁掉了李颐谷为李先生誊清的稿子。李先生的乌托邦迷梦受到了挑战,他必须作出回应,“先生的书房”与“太太的客厅”终将要产生交集。于是李颐谷,作为李先生的使者,步入了李太太的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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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颐谷却对他在李氏夫妻这场家庭竞赛中的角色一无所知,他是在惊慌失措中被推入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去的。而这时李太太的关照就使得无助的他迅速将李太太引以为保护神。他的“情感教育”由此开始了。

如果说《猫》的写作意旨的确是“中国化了的西方文明再审视”的话,那么小说里最能直观地感受这一点的无疑就是钱锺书对李太太家的这场聚会的描写,它很容易地就让我想起了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里描绘的巴黎上流社会里的沙龙。亦如巴黎名流们引德雷福斯案为漫不经心的谈资,家国大事在李太太的客厅也不过是微茫的背景。就连客人对国民性的堂皇议论,也不免“举重若轻”,以家猫做譬喻:

“只有小猫,它愈害怕态度愈凶,小胡子根根挺直,小脚爪的肌肉像张满未发的弓弦,准备跟你拼命。”

在这里,作为对即将到来的酷烈的战争的回应,只是一只“凶悍小猫”的柔弱意象。强烈的反差不由令人不寒而栗:“太太的客厅”在这个暴雨将至的世界里还能维持着它的体面与自足多久呢?

而这样的柔弱对峙上残暴的强力最终将只是屈服,由此,甚至产生了为战争辩护的谬论:

“战争也许正是我们这个民族精神的需要。一个大规模的战争可以刺激起我们这个民族潜伏着的美德,帮我们恢复精神的健康和国家的自尊心……”

而李太太则对此做了足可令人钦佩的驳斥:

“人生有许多可恨,可厌,全不合理的事,没法避免。假如战争免不了,你犯不着找深奥的理由,证明它合理,证明它好。你为战争找道理,并不能抬高战争,反而亵渎了道理,我们听着就对一切真理发生猜疑,觉得也许又是强辨饰非。我们必需干的事,不一定是好事。”

这段驳斥的语调之庄严,语态之高贵直叫人疑心是作者在借李太太之口发声。而在颐谷的心里,更是激起了滔天波澜。在这一刻,李太太被良知的光明照亮着,颐谷对李太太的爱慕由此萌发。

可是这场单方面仰慕的暗恋终究是暗流汹涌的,李太太的形象在善恶两极间游移,她也许是高高在上的天神,但在他辗转反侧,求之不得之后,她又成了折磨他的魔鬼。表现着李颐谷的潜意识的梦就很能说明问题。在梦里,他时而把茶泼在了李太太的衣服上,时而梦见猫咪淘气抓破了自己的鼻子,时而自己被骂作猫身上的跳蚤,时而自己在抚摸淘气的毛,却忽然发现抚摸的是李太太的头发。

在颐谷的梦里,李太太与猫咪淘气交替出现,显然,从前巫师们对猫咪施展的魔法又一次生效了:淘气成了另一位李太太,亦或说是李太太的另一面。颐谷神圣化了李太太的形象,她不再是在善恶两端徘徊了,她成了至善至美的象征,他从而放心地将爱与情欲彻底交付给了她。至于原本的自卑和对她的恐惧,则由李太太的另一面——猫咪淘气吸附承载。

不管怎样,李太太终究是征服了李颐谷,成功侵入了书房。在这场家庭竞赛中,李先生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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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只猫咪时,已是在李先生的书房里了。李太太固然获胜了,但这是一场惨淡的胜利:丈夫从书房出走,并和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孩调起了情。如果说“动手著作”还是李先生赢回自己的尊严,安抚自己男性虚荣心的尝试,那么这场调情则是他绝望中的又一次努力,前者或许还可以通过缓和夫妻两人家庭地位的不对等状况从而挽救他们岌岌可危的婚姻,后者则成了李先生对李太太决绝的复仇。旁人眼中的“模范夫妻”终于褪去了其虚假的光环。

这样,维持着李太太的青春幻象的两足(丈夫的顺从,宾客的奉承),其中之一轰然倒塌,喜剧性的一幕出现了:惊惶中的李太太“命令”颐谷与她偷情,试图通过青年人的爱来恢复她的青春幻象。可是,经由颐谷的梦境“强化”后的猫咪淘气就在书房里惊扰着这场偷情。自卑感与情欲的噩梦一面使颐谷战战兢兢。他们不得不将淘气驱逐,在这一过程中淘气的尾巴被书房的门(李先生的领地)夹了,一个隐喻:复仇生效了。在疯狂的举动之后,疲惫的沉默里,李先生与李太太同时品尝到了人生的幻灭感。

那么,当我们在猫咪淘气的引领下对钱锺书的《猫》进行了一次巡游之后,“《猫》的主题是什么”这个问题真的还重要吗?我们坐在黑暗阔大的剧场中,在舞台之上,太太的客厅里,我们听到了一位女士关乎国族命运的庄严演说,听到了年老的宾客们对爱的不可及的自嘲哀叹;而在先生的书房里,我们见到了一位丈夫为赢回尊严的抗争,见到了一位太太荣光的幻灭与一位少年“情感教育”的失败。是的,《猫》在我的“误读”与想象里,正是这样一出古典剧。但或许,它也是谴责人性七宗罪的道德教谕剧,是关于人与人之间隔膜不相通的荒诞剧,是婚姻与情欲的悲喜剧。而这一切的一切,都由那只穿梭在客厅与书房间的猫咪淘气,引我们观看,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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