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 浮生六记 8.9分

记一位可爱的姑娘

馥醴
2018-04-01 23:01:15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题记

一、闺房记乐——事如春梦了无痕

沈复这么评价自己的妻子:“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一种缠绵之态,令人之意也消。”而且陈芸不仅长得温婉动人富有灵气,而且还十分聪明。她的聪明体现在只听过一遍琵琶行便能背出来啦,而之后的识字与写诗也是自己自学的。

索观诗稿,有仅一联,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询其故,笑曰:“无师之作,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

陈芸的灵气还在能与丈夫情谊相投。比如有一次沈复问陈芸,最想学哪位诗人的风格,陈芸答李白。不过后来又说,自己的启蒙老师是白居易,毕竟最早背会的一首诗就是《琵琶行》嘛!沈复听了,打趣道:“你是太白的知己,白居易的学生,我呢,字三白,看来你跟‘白’字很有缘啊!”陈芸反应很快,说道:“我跟白字有缘,将来怕是要白字连篇啦!”

余曰:“唐以诗取士,而诗之宗匠必推李、杜,卿爱宗何人?”芸发议曰:“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激洒落拓.与其学杜之森严,不如学李之活泼。”余曰:“工部为诗家之大成,学者多宗之,卿独取李,何也?”芸曰:“格律谨严,词旨老当,诚杜所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非杜亚于李,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爱李心深。”余笑日:“初不料陈淑珍乃李青莲知已。”芸笑曰:“妄尚有启蒙师自乐天先生,时感于怀,未尝稍露。”余曰:“何谓也?”芸曰:“彼非作《琵琶行》者耶?”余笑曰:“异哉!李太白是知己,自乐天是启蒙师,余适字三白,为卿婿,卿与‘白’宇何其有缘耶?”差笑曰:“白字有缘,将来恐白字连篇耳(吴音呼别字为白字)。”相与大笑。余曰:“卿既知诗,亦当知赋之弃取。”芸曰:“《楚辞》为赋之祖,妾学浅费解。就汉、晋人中调高语炼,似觉相如为最。”余戏曰:“当日文君之从长卿,或不在琴而在此乎?”复相与大笑而罢。

而这样子每日甜甜蜜蜜的小故事还有很多。比如芸娘以回娘家之由随夫君出门玩,然后有了一段偶像剧般的剧情:

余登岸拜奠毕,归视舟中洞然,急询舟子。舟子指曰:“不见长桥柳陰下,观鱼鹰捕鱼者乎?”盖芸已与船家女登岸矣。余至其后,芸犹粉汗盈盈,倚女而出神焉。余拍其肩口:“罗衫汗透矣!”芜回首曰:“恐钱家有人到舟,故暂避之。君何回来之速也?”余笑曰:“欲捕逃耳。”于是相挽登舟,返棹至万年桥下,陽乌犹末落山。

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在于,一般恋人之间都会有个昵称表示彼此之间的亲昵,沈复和陈芸的昵称是“岂敢”和“得罪”。很特别了。

余性爽直,落拓不羁;芸若腐儒,迂拘多礼。偶为之整袖,必连声道“得罪”;或递巾授扇,必起身来接。余始厌之,曰:“卿欲以礼缚我耶?《语》曰:‘礼多必诈’。”芸两颊发赤,曰:“恭而有礼,何反言诈?”余曰:“恭敬在心,不在虚文。”芸曰:“至亲莫如父母,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余曰:“前言戏之耳。”芸曰:“世间反目多由戏起,后勿冤妾,令人郁死!”余乃挽之入怀,抚慰之,始解颜为笑。自此“岂敢”、“得罪”竟成语助词矣。鸿案相庄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

沈复还曾感慨为什么芸娘不是男子,要不可以一起云游名山大川:

余尝曰:‘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为男,相与访名山,搜胜迹,遨游天下,不亦快哉!’芸曰:‘此何难。俟妾鬓斑之后,虽不能远游五岳,而近地虎阜灵台,南至西湖,北至平山,尽可偕游。’余曰:‘恐卿鬓斑之日,步履已艰。’芸曰:‘今世不能,期以来世。’余曰:‘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芸曰:‘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

而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夫妻二人才得以23年甜甜蜜蜜得度过。

这一记中的小故事,除了甜还是甜,真的事字字句句都要羡煞旁人。但美好的快乐的时光却在后来真的事入春梦了无痕。

二、闲情记趣

这一部分的部分古文曽经在高中时读过,觉得是个可爱的孩子,记得最清的也是开篇的第一段: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盛藐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怡然称快。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甚至后面对蛤蟆与虫子命运的描述也颇显有趣非凡

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蛤蟆也,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惊恐,神定,捉蛤蟆,鞭数数十,驱之别院。年长思之,二虫之斗,盖图奸不从也,古语云“奸近杀”,虫亦然耶?

不过即便沈复在描述自己儿时的回忆,自己的主要工作插花时,也不忘来夸赞一下自己的妻子芸娘——今恐未必有此会心者矣。

余闲居,案头瓶花不绝。芸曰:“子之插花能备风晴雨露,可谓精妙入神。而画中有草虫一法,盍仿而效之。”余曰;“虫踯躅不受制,焉能仿效?”芸曰:“有一法,恐作俑罪过耳。”余曰:“试言之。”曰:“虫死色不变,觅螳螂蝉蝶之属,以针刺死,用细丝扣虫项系花草间,整其足,或抱梗,或踏叶,宛然如生,不亦善乎?”余喜,如其法行之,见者无不称绝。求之闺中,今恐未必有此会心者矣。

对于这一段的对错与否不与讨论,但这也真真是夫妻的发糖日常。

三、坎坷记愁——他生未卜此生休

而甜蜜愉快的生活在第三记中戛然而止。梦醒了。

沈复23岁虽父亲到浙江海宁做事,陈芸给沈复写书信,原是闺房情趣,却被父亲无意间得知,于是把帮婆婆写家书的任务交给了陈芸。结果有些家长里短没有传达到位,婆媳二人之间关系逐渐紧张,所以后来陈芸就想把写信这事儿给推了。公公却以为儿媳妇是在拿架子耍脾气,从此就对陈芸有了成见。但陈芸也是一位孝顺的人,因不忍心让公公婆婆闹矛盾,于是不去向公公解释缘由。

乾隆乙巳,随侍吾父于海宁官舍。芸于吾家书中附寄小函,吾父曰:“媳妇既能笔墨,汝母家信付彼司之。”后家庭偶有闲言,吾母疑其述事不当,仍不令代笔。吾父见信非芸手笔,询余曰:“汝妇病耶?”余即作札问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想汝妇不屑代笔耳!”迨余归,探知委曲,欲为婉剖,芸急止之曰:“宁受责于翁,勿失欢于姑也。”竟不自白。

后来,沈复又让陈芸帮着给父亲张罗找小妾,事情虽然办成了,但让陈芸在婆婆面前彻底失了欢心。(姑:婆婆)

庚成之春,予又随侍吾父于邗 幕中,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吾父谓孚亭曰:“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觅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儿辈果能仰体亲意,当于家乡觅一人来,庶语音相合。”罕亭转述于余,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禀知吾母。其来也,托言邻女为嬉游者,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芸又听旁人意见,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吾母见之曰:“此邻女之嬉游者也,何娶之乎?”芸遂并失爱于姑矣。

没想到七年以后,这件事儿又再次发酵。沈复去看望重病的父亲,这时陈芸写来一封急信,说沈复弟弟借了钱没还,对方来催债了,而陈芸是担保人,被逼得不知道怎么办。他们的信件往来阴差阳错被公公看到了,因为信里还写了一些家事,比如婆婆说公公得病都是因为娶了那个小妾。这种闲谈被公公看到,气得勃然大怒,让沈复赶紧把陈芸赶出家门。

壬子容,余馆真州。吾父病于邗 ,余往省,亦病焉。余弟启堂时亦随待。芸来书曰:“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倩芸作保,现追索甚急。”余询启堂,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余遂批纸尾曰:“父子皆病,无钱可偿,俟启弟归时,自行打算可也。”未几病皆愈,余仍往真州。芸覆书来,吾父拆视之,中述启弟邻项事,且云:“令堂以老人之病留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瞩姚托言思家,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实彼此卸责之计也。”吾父见书怒甚,询启堂以邻项事,答言不知,遂札饬余曰:“汝妇背夫借债,谗谤小叔,且称姑曰令堂,翁曰老人,悖谬之甚!我已专人持札回苏斥逐,汝若稍有人心,亦当知过!”余接此札,如闻青天霹雳,即肃书认罪,觅骑遄归,恐芸之短见也。到家述其本末,而家人乃持逐书至,历斥多过,言甚决绝。芸泣曰:“妾固不合妄言,但阿翁当恕妇女无知耳。”越数日,吾父又有手谕至,曰:“我不为已甚,汝携妇别居,勿使我见,免我生气足矣。”乃寄芸于外家,而芸以母亡弟出,不愿往依族中,幸友人鲁半舫闻而怜之,招余夫妇往居其家萧爽楼。

过了两年又发生了憨园事件。陈芸为了缓和自己和公婆的矛盾,显示出自己识大局的一面,就一心为沈复张罗着找一个小妾。憨园就是她相中的女孩子,后来憨园同意跟她结拜,陈芸满心欢喜,以为这事儿就算办成了。没想到憨园毁约嫁给了富豪。这件事给陈芸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一时想不开,旧病复发。

越两载,吾父渐知始未,适余自岭南归,吾父自至萧爽楼谓芸曰:“前事我已尽知,汝盍归乎?”余夫妇欣然,仍归故宅,骨肉重圆。岂料又有憨园之孽障耶!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母金氏复念子病没,悲伤过甚所致,自识憨园,年余未发,余方幸其得良药。而憨为有力者夺去,以千金作聘,且许养其母。佳人已属沙叱利矣!余知之而未敢言也,及芸往探始知之,归而呜咽,谓余口:“初不料憨之薄情乃尔也!”余曰:“卿自情痴耳,此中人何情之有哉?况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也,雨其后悔,莫若无成。”因抚慰之再三。而芸终以受愚为恨,血疾大发,床 席支离,刀圭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

而后的故事,只感觉陈芸说的每句话都字字泣血,不忍卒读。而陈芸也在误会与被误会,丈夫的不争气,操持家的辛劳中慢慢耗尽了自己的生命。

芸临终前道:“忆妾唱随二十三年,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悠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

沈复也在芸娘重病时如此评价:

“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语云:恩爱夫妻不到头。”

而他们夫妻俩有一双儿女,女儿叫青君,嫁给别人做了童养媳;儿子叫逢森,小小年纪就出门给人做学徒,18岁那年不幸去世。

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 —— 小林一茶

但更令人难过的是沈复在次年另娶,似乎芸娘走了便走了,也不曾好好照顾一双儿女……

想起了归有光写的《项脊轩志》的最后一小段,至今仍能背诵: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再次读出,依旧觉得心中酸涩,眼眶湿润。可以叹一句,言浅情深了。知乎上的徐大东东石石石这样评价这篇文章:

归氏此文,以情为先。身世浮沉,此其一也,后先亲疏之变,此其二也,生离死别伉俪情深,此其三也,物景之异,此其四也,兄(妻)妹长幼之趣,此其五也,失落愧疚,此其六也。一文而有其六,苏轼弗能及。就文笔而言,《项脊轩志》朴淡质畅,无斧凿之迹,为文之中,胜于《前赤壁赋》,真情之域,胜于《陈情》,自然之美,恰在缺陷,补记似不符古体,实先生之美真啊。

最终,

今夜的月色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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