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 三体 8.8分

何为人性?何为兽性?——聊聊刘慈欣的《三体》

蓝雯轩
2018-04-01 22:24:30

近年来,在中国,唯一一部可以称之为“现象级”的文学类小说作品,大概就是《三体》,在目前主流文学读物(并不是通俗类的网络小说)首印都不会过万册的情况下,《三体》三册却刷过了百万册。更重要的是,在已经日渐凋零萎缩的中国文学界,《三体》还能勉强做一些输出,以至于鼓励着后面的科幻作者也还能拿回一些稍有分量的文学奖项。这也算是一种“撑颜面”吧(我这么说会不会被文学界的朋友打?)

(和通俗读物小说不一样,身处精英意识最为浓厚的“纯文学”金字塔尖,畅销不是这类作品的第一追求甚至连追求都谈不上。纯文学的意义之一在于“守住文学精神”,超前的提出问题,引发思考。这都意味着它必须得到普适意义上的认可,所以,能过获得国际类的文学奖项就至关重要。因此,如果一个国家长期没有任何文学输出,它会被视为人文精神崩塌而形象严重受损。这也是为什么诺贝尔文学奖、安徒生奖、星云奖以及诸如此类国际大奖的获得者会获得官方越来越大的重视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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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在中国,唯一一部可以称之为“现象级”的文学类小说作品,大概就是《三体》,在目前主流文学读物(并不是通俗类的网络小说)首印都不会过万册的情况下,《三体》三册却刷过了百万册。更重要的是,在已经日渐凋零萎缩的中国文学界,《三体》还能勉强做一些输出,以至于鼓励着后面的科幻作者也还能拿回一些稍有分量的文学奖项。这也算是一种“撑颜面”吧(我这么说会不会被文学界的朋友打?)

(和通俗读物小说不一样,身处精英意识最为浓厚的“纯文学”金字塔尖,畅销不是这类作品的第一追求甚至连追求都谈不上。纯文学的意义之一在于“守住文学精神”,超前的提出问题,引发思考。这都意味着它必须得到普适意义上的认可,所以,能过获得国际类的文学奖项就至关重要。因此,如果一个国家长期没有任何文学输出,它会被视为人文精神崩塌而形象严重受损。这也是为什么诺贝尔文学奖、安徒生奖、星云奖以及诸如此类国际大奖的获得者会获得官方越来越大的重视和宣传力度的原因吧。)

虽然长期被人诟病文学性差、人物形象崩塌之类,主题也引起了一些争议,但还是出现了许多三体的死忠粉。甚至,也有不少人奉《三体》为圣经,宣传这部书重构了自己的价值观。至今都可以常常看到网络上流行的“失去人性,失去许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此类《三体》金句横行无阻。仿佛当社会经历了200多年,我们的精神世界,还停留在社会“达尔文主义”时期。

所以,今天,倍感困惑的我,就只来聊聊《三体》中的,最让我困惑的一些问题。

三体文明真的能够存在吗?

在《三体》中,三体文明是一个高度集权的文明,三体人生活在一个由三颗恒星组成,无运转规律,没有恒定生存环境的星系里。为了给如此恶劣环境能诞生生命寻找到合理性,作者给了三体人无数外挂:能遗传的记忆,高度透明高效的信息传递效率、二百多个文明的毁灭和比人类长得多的进化时间……这些要素,作者希望我们相信,三体,可以诞生比人类更发达更高阶的文明。

作为小说,这样写无可厚非,作者并不是上帝,也不可能有上帝的能力,能够用语言创造一个完备的世界。因此,只需要有一定的逻辑即可。但如果要仔细推敲,甚至信服三体世界中的价值观,那么一个问题就迎面而来——三体文明真的可能发展到如此程度吗?

姑且不论其险恶的发展环境,我们只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如果抛开“生存还是毁灭”一类基本问题,对于什么是“文明第一要义”,倒是有一个有共识的答案:“多样性是文明的第一要义。”

按照达尔文的理论,生命的进化,来自于环境对突变基因的筛选,一个物种,必然要积累足够多的异变基因才能有文明的蜕变。人类从单细胞生物走到今天,数十亿的时间中,不断通过基因重组和新的变异(人体绝大多数的基因,我们至今也没有发现其功能表达),才能诞生新的生命。

换而言之,今天的我们,丰富的个性,彼此从身体到思想的巨大差异,其本质,都是我们的基因不相同的缘故。

而对三体这样高度同化的文明,如何克服基因突变所产生的差异性,似乎是一个逆天的难题。

其实从人类发展的历史上,我们也可以发现,纵向来看,对多元化越包容的时代,其科学和文明的发展速度就越快(通常情况下,我们都是倒过来说这句话,但反推依然成立),所以信息时代的发展速度要快过前工业时代,又优于“封建时代”,当然不要提更早的“奴隶”社会史前文明了;而横向对比,即使有过曾一度超出同时代的文明,如果高度趋同且与外界封闭,也会很快昙花一现。

而且,如果单说谁的效率更高,谁的拳头更硬就能最终胜利的话,那么,历史上的最终胜利者,就该是众多蛮族,是皇帝,是德国纳粹。

另一方面,对于三体这样一个处在环境极度不稳定中的文明,在极度趋同的情况下,如何应对环境的筛选,同样是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

举个并不是很恰当的例子,在人类的进化中,有喜欢爬树的古猿,有喜欢钻洞的古猿,但如果发生火灾,那么自然是喜欢钻洞的古猿更容易活下来。如果这一群古猿无一例外都在爬树,那么这个正在萌芽时期的文明便消失殆尽了。

(在人类的历史上,一直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从微观,到宏观,从自然社会到人类社会,正因为人有所有物种中最多的多样性,智慧才得以积累。)

所以,几乎不能容纳不同行为模式存在的三体,是如何进化出了比人类更高阶的文明?在我看来,即使他们非常幸运,又开了无数外挂,侥幸发展出了一定的文明,一旦有丝毫的变化(哪怕是一颗流星的划过,一次地震,一次火山喷发),也一定会莫名其妙迅速毁灭。

即使曾有过200多个文明,那也不够毁,2亿个文明,恐怕也够呛。

人类,用互相妥协,高度配合,各取所长的方式集体生存,甚而,发展出了利他和牺牲精神,发展出了爱,都是为了容纳更多的多样性,为了人类的多元化,为了文明更顺利的“演化”。

(而彻底舍弃自我,舍弃连动物都会保留的个性,也是另外一种基因筛选失灵。一旦这个筛选机制失灵,任何物种的进化都会彻底断裂,)

也就是说,人类之所以拥有所谓的“人性”,正是为了更好地生存。若没有“人性”,人类这个物种便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和可能。

这是《三体》世界中,最大的一个堪称BUG的地方。作者可以不作出解释,但若要把这本书抬高到新时代类似《圣经》的地位,就是读者的可笑了。

你可以喜爱《三体》,也可以崇拜作者刘慈欣的脑洞,但如果你崇拜的是三体世界本身并将其代入现实,这应该是一种对人类的轻视和狭隘。

宇宙中存在黑森林法则吗?

“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解释。

一旦被发现,能生存下来的是只有一方,或者都不能生存。”

——这就是刘慈欣的《三体》中,架构宇宙的基本法则。

宇宙中存在黑森林法则吗?我想,当然存在。

霍金很早以前就强调过,外星文明对地球来说,绝非善意。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应该首先问自己:这个宇宙中存在终极意义上的法则吗?

如果你相信终极法则存在,那么,你一定是个有神论者,而且是个一神论者。如果你相信存在所谓终极法则,并声称你是个无神论者,那我觉得,你大概信仰的是“无神”一神论——或者说,是无神论邪教。

(他人即地狱这句话,来自于萨特,但,却被绝大多数人片面误解了。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

所以,正如宇宙中绝对的真理就是没有绝对真理一样,黑森林法则,只是众多宇宙规律的一条,它应该有它适用的范围。

其次,我们应当再问自己,对你而言,文明的本质属性是什么?

这个问题和人的本质属性是什么一样,马克思说,人的本质属性是劳动,而劳动的目的了——是为了往前走。

往前走,走出非洲,走出亚洲,走出欧洲,走啊走啊……就像《浮士德》中说的那样,人啊,你不能停下来。

文明,也是如此,需要接触,需要交换,需要碰撞和冲突,需要认同和融合(也可以用多样性来解释,一个族群,需要和外界交换得到更多的基因,也需要将自己的基因延续出去),一旦一个文明失去了外在扩张的动力,通常,都会在内斗中迅速耗尽。

正因为这样,在这个宇宙中,我相信和人类一样,外星文明也会有着和其他文明接触的内在渴望,这个渴望当中绝对包含着不美好:可能而来的冲突征服和掠夺,但,在被对方发现前,在接触对方前就率先将对方干掉——这应当不是大多数文明的选择。

当然,物种和物种之间,确实存在差异。三体人认为地球人是虫子。或许,高阶文明与低阶文明确实很难达成和谐。

然而,人虽然不会去征询虫子的意见,但那主要是无法和虫子找到沟通的途径,只要发现和别的生命交流的方式,其实人——虽然不是全部,还是很愿意心怀部分善意的。

比如宠物,再比如,这段时间热播的《冈仁波齐》中,那个在朝圣路上,静静让虫子爬过去再磕头,唯恐伤害了那只小虫子的屠夫。

或许有人说这是因为人类有善良的一面——善良,也是人类或者说任何一个能主动适应并改造环境的物种,需要向环境学习,并在学习中进化的唯一选择。

如果一个文明主动放弃了这样的学习机会,那么,它可能获得短暂的安全,却一定会陷入智力退化、内耗加剧的风险之中。

所以不断往前走(进化本身就是一条不归路)的文明,绝对不会满足做一个躲在黑暗森林的猎手,他想的更多的更可能是:嗨,兄弟,我们坐下来,聊聊捉猎物的心得,聊聊人生,聊聊理想,下次一起发明个战术能一起捉到更多的猎物可好?

虽然,也可能有一言不合就把彼此崩掉的风险,但比起收益,我想,文明都会甘冒风险。

人类真是灭亡于圣母程心之手吗?

看完《三体》,大家都很讨厌程心,斥之为“绿茶圣母婊”。认为人类就亡于程心。

姑且不论程心这个人物是否讨喜,我们先要讨论的是,人类究竟是怎么灭亡的?

追根溯底,人类的灭亡,难道不是因为人类自身的绝望?

叶洁如此斩钉截铁,不顾一切的向三体发出信号,物种共产主义者的伊文思倾其家产创立降临派,难道不是因为对人类的贪婪彻底灰心?

首先,是人背叛了人类,是人,引来了三体文明。或者说,是人类选择将地球交给三体(当然,这个决定没有经过全民公投,也许不能代表全人类)。当一个文明中的精英背弃了人类,那么它的毁灭,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么说来,正是人类所谓兽性的那个部分,导致了人类的毁灭。也正是维德这样的人的存在,让人类自身都对人类彻底死心,宁愿自身毁灭,也要成全三体——“我们不了解外星文明,但我们了解人类”。

如此浅显的道理,为什么绝大多数人都直接忽略了呢?

(当然,我并不是要去评价程心和维德,在我看来,这两个人,都不是拥有健全心智和人格的人。)

那么人类文明什么时候毁灭的?

不是三体发动水滴攻击的时候,也不是地球遭受二向箔攻击的时候,而是更早,我认为,应该是地球科技进步被三体的智子锁死的时候。

当一个文明终止进步的时候,它的存在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剩下的是苟延残喘,等待肉体生命结束而已。

(刘慈欣在这里做了那个惊人的设定,就是黑森林法则下的震慑计划,让人类又看到了一丝希望,但无论如何,即使有同归于尽的震慑计划,人类手上的砝码也是绝对劣势,几乎连孤注一掷的概率都没有。)

这是一个几乎只存在理论概率的希望,姑且不论黑森林法则真的成立,先说人类从三体文明输入科技,这个设定也就有为了设定而设定的意味:人类中会有维德这样的人,更“理性”的三体人会坐视人类拥有和自己抗衡的能力?当然还有其他很多复杂层面上的操作问题,如果深究起来,一篇论文也写不完。)

顺着作者的思路去思考,一只虫子能如何抗衡人类?就像人类,如何去抗衡三体?

以我人类的思维想出来的办法,那就是寄生在人身上。一个文明如果终将毁灭,那么最佳的选择就是让毁灭者接受自己的文明。

这一点其实很好理解,比如犹太人,比如鲜卑人——他们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边缘民族,几乎可以说是鲜卑族(四分之三鲜卑族血统的李氏家族)开创了盛唐,唐的文化中有非常多迥异于汉文化的因素,最终,鲜卑族的血全面融入了中华文明中,我们也许找不到一个确切叫鲜卑族的民族,但是,这个民族已经烙在了我们的血液里。

文明和文明之间,本身就不是单纯的征服与被征服,吞噬与被吞噬的关系,文明之间的关系,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样,复杂得无法建立任何标准进行全面的价值判断。

就算在《三体》中,人类已经在“虫子”的地位上做到了难以想象的事情,比如,三体接受了人类的部分文化,也允许人类去澳大利亚生存——未来,如果还有未来,漫长了千年万年后,地球的归属,其实还有悬念。能够保留这样的悬念,难道不是人类的胜利吗?

(当然,那个时候即使有胜利,也不是纯粹的三体文明或是人类文明的胜利了。)

最后人类选择了一同毁灭,也不见得是个错误的选择,实际上,任何人在那个时候,都无法做出所谓的正确的选择。

我最欣赏的是罗辑的一句话:“人类只是选择了自己的价值观。”

坚持了自己的价值观,在最后面临无法避免的灭绝之时,就已经足够。

《三体》的问题和价值

《三体》这本书,确实非常了不起,他让那么多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除了他那突破天际的脑洞,更多的是他切入了当下我们所面对的许多问题。

对人类无休止贪婪的绝望,大国核威慑下文明随时毁灭的彷徨,越演越烈的“政治正确”、文明之间越来越无法共存的剧烈冲突,IS的出现,还有对民主根深蒂固的怀疑(对民主的怀疑,其实也是对人性自身的怀疑,因为人类是乌合之众,所以注定做不出正确的选择,这是很多人内心最真实的声音。)……这些,我们都很直观的在三体文明与人类文明的对峙中感受到了。

但是,刘慈欣提出了问题,却完全没有能力解决问题。

刘慈欣这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应当是中国体制内那种典型的“精神分裂者”,这类人在国企职工和公务员当中最为高产。他们的典型特征就是:一方面,他们深知权力的巨大能量,因此完全无法抵御阴谋论;他们不由自主的崇拜强者,并对弱者身上的劣根性切骨的体验;他们很难接受没有经过验证的理论,倾向于用利益关系取代一切人际关系的功利方式去思考;他们拒绝崇高,反而被投机者和利己者身上浮泛的“智慧”吸引。而看刘慈欣的背景,他还有着更深的一种情绪,那就是对知识分子、科学家身上的幼稚和天真有着深刻的体悟,他天然对这群人抱着极其的不信任。(当然,这在中国,也尤其普遍。)这种所谓“理性主义者”,在中国的现实语境下,非常容易滑向机械主义,滑向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式的自我贬低,滑向极端集体主义和反智主义,最后再滑向彻底的虚无和绝望。

但另一方面,正因为如此,他们身上也会有巨大的反思能量,惯于压抑自我的他们也不能不对尊严、自由、独立产生比常人更强的向往,他们无法逃避“知识”所带给他们的批判能力。

所以他们往往过着双重的人生,一方面潜意识中有深深的厌世情绪,一方面,又不由自主的规劝他人走着同样的道路,然后毕生去寻找一种方式逃避自我的灵性和残酷的现实。

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可能会得到羡慕、佩服甚至崇拜,但确实,很难得到尊敬。

这也是我对《三体》这部小说的看法,它很强大,也许也称得上伟大。但,后世的读者,或许或认为,它不值得尊敬。

我相信,刘慈欣本人,也会认同他本人有精神分裂,多重人格倾向这个事实(所以,最后写了那么一个无力的结局)。只是,他很想很想,用作品也好,也任何东西也好,去说服别人(更重要的是说服自己),这种人格分裂是合理的。

因为,人为的割裂所谓“人性”和“兽性”,本身就是分裂的。

在人类的身上,所谓的人性和兽性,早就已经发生了极其复杂的化学反应,以至于连分子、电子、中子、质子、夸克……都产生了强烈的变化,这二者彻底的融合在了一起,彻底的诞生了一种新的东西。

他们不是二元对立,他们本就是绝对同一的。他们彼此不存在任何分割的可能——无论哪个层面上。

这才是真正的“人”性。

这个世界不是黑和白,这个世界纯然就是灰色的。

另一个可悲的事实是,刘慈欣写过《朝闻道》,也写过《乡村教师》,但,似乎只有尽情表达他内心这股阴森厌世之气时,才显得那么强大和肆意,也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国人最多的认同。

这是刘慈欣的不幸。既是他个人命运的不幸,也是他创作作品的不幸。

——也更人类这个物种的不幸:人类至今也无法对刘慈欣提出的问题作出思想上的回应,才会让《三体》拥有了那么强大的感染力。

如果人类一直无法直面这些问题,那么,在人拥有越来越强大的改造自然的能力,越来越大的环境破坏力,举手之间就能将地球毁灭100次的情况下,在人类至今也未找到更有效刹车机制时,我们这个物种,恐怕真不免面临彻底倾覆的结局。

留给人类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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