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言和序言即可知道这本书是好读的。大约那个时候的大家们都是严谨而博学的。历史是最好的老师，历代政治得失更能提供最好的借鉴。钱穆先生开篇名义，先举七端言明制度分析的要义，联系的观点，辩证的观点，实事求是的观点，在这里凸显无疑，业已言明做学问的方法论。再来明确所述范围，限于五代四端（政府组织，考试选举，赋税及国防兵役），以点带面有理有据有逻辑，也是明确了本书提纲，让人有了大概的体系，看清骨架接下来就好懂得多。 第一讲 汉代——“化家为国” *中国的立国规模，并不是向外征服，而是向心凝结。 *我们可以说中国历史上此下的政府，既非贵族政府，也非军人政府，又非商人政府，而是一个“崇尚文治的政府”，即士人政府。 1.感觉被科普了很多小常识，三公九卿称呼缘何而来（宰，常，尉，尚，御史，刺史，司农，少府，每个词都有它的含义，有一种开了世面的感觉）？对策一词怎么形成（策问贤良是有对策，司空见惯的词汇不去追究就不会发现有趣的深意和汉字的博大精深）？关税商税如何缘起？（耕地赋税有了田租，非耕地原意征伐禁止，后管控难度大便还为分享所得，征税由此而始。由此导出盐铁专营的背景）兵役启始为何定为23岁而非20岁？（这是很有意思的，20成人，但考虑农耕背景三年耕方有一年之蓄，所以20有3才有一年储蓄抽身为公家服役。所以作者感叹这不仅是一种经济考虑，实在是一种道德决定。所以制度的背后当是人，以人为中心才是良治的核心要义）。 2.解惑了原有不少误区。封建专制并不是一无是处，分封也好，集权也好，都有它的时空决定因素，民主也有它的诞生土壤，如果仅以时代的眼光去定义就会走入误区，任何不就事论事的政治体制都会成为不合时宜。而原以为的皇权独大事实上还有皇权相权的掣肘，税收也有公私之分（大司农和少府分而治之）。还有就是关于土地。 3.土地制度这个也很有意思，原先以为均分和私有总是有好处的，不料均分可能带来低效率或是无效，私有的自由会带来无节制的兼并从而带来贫富分化而失去公平。土地问题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这里面还有太对学问要补充。近代的土地政策，改革开放的缘起，现在的土地财政，应该有很多学习点和。 第二讲 唐代——转棙中枢 *中国政治上的传统观念，对一意见之从违抉择，往往并不敢取决于多数，如西方所谓之民主精神。而中国人传统，则常求取于贤人。贤属质，众属量，中国传统重质不重量。中国人认为只要其人贤者，就能够代表多数。不贤而仅凭数量，是无足轻重的。 *中国传统政治，本不全由皇帝专制，也不能说中国人绝无法制观念。但中国政治史上所规定下的一切法制，有时往往有不严格遵守的，此亦是事实。 *制度的背后，都有理论和思想。一切制度，决不会无端地产生。 *政治制度是现实的，每一制度，必须针对现实，时时刻刻求其能变动适应。但无论如何变，即此制度之用意的主要处则仍不可变。 *理论是制度之精神生命，现实是此制度之血液营养，二者缺一不可。 *每一项制度之推行与继续，也必待有一种与之相当的道德意志与服务忠诚之贯注。 1.从三公九卿到三省六部，从乡举里选到科举考试，制度有其沿革并不断向前推进，通过时代分析制度才能溯本清源，通过制度分析时代也能窥见时代气象解释历史走向。大唐盛世有其制度根基，衰败也可从制度变样找原因，为了中央集权而重内轻外不曾想第三方监察使（节度使）割据掌权，兵役制激励机制丧失不得不依靠外国人当兵进一步军人掌权胡族临制，所以有安史之乱的爆发。 2.每一项制度的推行必然有一套相辅相成的配套制度形成体系，其中一环出现问题则整套制度就难以为继。唐初租庸调的赋税制度依赖精细的户籍统计制度，统计的失真与繁琐使得赋税制度也不得不逐渐变革。另一角度看，制度推行有收效也会有成本，制定者必须全面权衡投入与产出。 3.很多制度最开始的制定都是带有良好的意图和理想的设计，但是真正在执行过程中却很容易变形走样。这里可能有层层传达沟通错位的上下衔接问题，也可能存在理想与现实错位的问题，还有就是我们执行中度的把握问题。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总说有些时候要学会变通，但是这种不突破规则的通融着实是一门艺术。 第三讲 汉代——矫枉过正 *我们仍该根据历史事实不能单凭自己想象，骂中国传统政治全是帝王专制与独裁。而且宋王家训相传，要尽量优假士人不许开诛戮朝官之戒。 *宋代制度之缺点，在散，在弱不在专与暴。 *皇帝用宰相，宰相用谏官，谏官的职责是专门谏诤皇帝的过失。唐代的台官虽说是天子的耳目而唐代的谏官，则是宰相的唇舌。 *谏官是分散的，孤立的。他们的立场，好像是专在主持公义，并非为反对政府。在道义的立场上，比近代西方的反对党更有力。 *无制度的政府，哪能有好施为，哪能有好结果。 *所谓宋代的中央集权，是军权集中，财权集中，而地方则日趋贫弱。 *每一项制度也必待其他情况之配合，若其他情况变了，此项制度之功效及性能亦将随之而变。 *宋代究因刻意提倡文治，才把晚唐五代一段中国历史的逆流扭转过来了。 *宋代的国防精神是防御性的，不敢主动攻击，用意始终在防守。 *中国在唐代穷兵黩武以后仍没有垮台，中国的历史文化依然持续，这还是宋代人的功劳。我们不能因为它太贫太弱，遂把这些艰苦一并抹杀。 1.宋朝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朝代，宋词是熟悉的，宋朝具体的历史便不像汉唐或是清朝有可以叫得出的印象深刻的盛世，可是看到这篇制度分析才了解其实这还是一个可圈可点的时代，尽管其光辉被盛唐气象所掩盖，但对于文人和文化的传承发展来说这应该是更加值得研究的朝代。尚文轻武的立国传统之中，为文艺大家的生长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也诞生了一批优秀的书法绘画作品，不可谓是后世的精神财富。 2.宋朝制度还有意思的一个地方在于形象完整地演绎了矫枉过正这个词。从杯酒释兵权开始，对内尚文轻武，对外消极防御，最终冗兵冗吏，积贫积弱，无力回天。所以一个人有弱点并不可怕，最怕是一味遮盖逃避不去真正正视，更甚者心态失衡怨天尤人自卑又自负。所以揭别人伤疤不道德，揭自己伤疤有时候却是必须，由此才能探清病根对症下药，真正将软肋变为盔甲。 3.宋朝不缺改革，王安石变法就是其中一例。但是凡属改动必将涉及各方利益，有人得利就有人受损，这个过程是最考验人的。特别是对于自上而下的改革，要各方都能形成统一的认识本就不易，最怕还是这中间因政策执行变异导致的本因改革得利的一方也失了利，到头来，两头不讨好何苦来哉。 4.谏官是一个神奇的职位，在君权独大的传统刻版印象中，尚有御史监察制度，有谏官（谏议大夫、拾遗、补阙）的设置，尤为不易。尽管到了宋代，谏官出发点已经有些走样，从帮助宰相纠绳天子反来纠绳宰相，很多时候为了反对而反对使得相权更加无法施展。从另一种角度，正直敢言的难能可贵也是相对的，凡事都要讲究方式方法，红脸白脸也要分场合，用说话直掩盖情商低就不可谓下下策。 第四讲 明代——近代开端 *明代是中国近代史的开始时期，同时也是世界近代史的开始时期。可惜的是西方历史这一阶段是进步的，而中国这一阶段则退步了，至少就政治制度来讲，是大大退步了。 *权臣弄臣与大臣当权，在中国传统政治上是有大分别的。 *因为中国国家大，地方行政之好坏，关系最重要。 *现代一般人都说中国人不讲法，其实中国政治的传统毛病就在太讲法，什么事都依法办。一条条文进出，一个字两个字，往往上下往复，把要紧公事都停顿了。 *县官压得太低太可怜了。他服侍奉承在他上面的长官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去亲民。 *吏胥政治之又一面，便是今天所谓的文书政治。这是中国传统里的尚文之弊。明清两代，是一个小官（知县）之下有许多永无出息的办事员（吏胥），而政治上许多花样（文与法）却尽付与他们，试问其影响与结果该如何？ *纵使存心公正善良的人，其所创制度，也可有偏弊，有流害。 *任何一时期的各项制度，必然会互相配合，互相牵动影响，而形成一整套。 *可知一个国家的武装，物质条件也要紧，我们不能老是拿精神来战胜强敌啊。 1.明代似乎也是一个很受争议的时代，明朝那些事儿前几年大火始终没看过，印象中只有锦衣卫东厂西厂这些比较阴暗的电影符号，看晓说高晓松的见解倒是和钱老先生相似，明朝的政治制度相比前朝是在退步了。这其中最首当其中的当属废除宰相，真正皇帝专权，一家独大。读此书第一个改变我传统认知的就是，中国自古的政治命题是有皇权与相权的分庭的，并非想象中皇帝专制。但读着读着，又想这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中权力也非同小可，好在先人智慧超群，由汉至唐（汉宰相是采用领袖制的，而唐代宰相则采用委员制）宰相一职仍有可监察平衡的权力机关。如是，其存在便很有其必要性，一方面辅助皇帝一方面又能掣肘皇权。明朝因噎废食，撤而取之，将国家根本完全寄希望于皇帝一人，如若皇帝昏庸无能国家如何向前发展，以致衍生出诸如宦官专权系列黑暗腐败的制度，不得不为后世诟病。 2.明代的科举制度也是一大转折，学历史的时候便知道八股文的兴起钳害了多少读书人的思想。但经钱老点津，从起源看起，此项制度最开始并不为钳制思想而生，而纯粹为了建立统一的考试录取标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及至今日，你也不得不说考试制度也是人才选拔的必要制度之一。所以制度的创立必然有利弊，而很多弊端在创立之初是表现不出来的，制度演变流害有一个过程，也就为执政者提出更高的要求，订立之初更深更远的思虑尤为必要。 3.钱老在讲明代还提出了流品这一观点，科举场上有了秀才举人与进士翰林之别，仕途官场之中有了官与吏胥之分。其实有了分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从一个分类，晋升或改换到另一类的外部路径（这与阶级又是有区别的，钱老说西方社会有阶级，无流品。中国社会则有流品，无阶级。我想或许是说在中国社会，其实整个通路是打开的，不管你是工人农民还是谁，通过考试也是可以进入政府权力系统的，只是这个权利系统内部的通道逐渐变化得有了限制，分出了清浊高下）三教九流由此固化，刻版印象一旦形成，对整个社会的影响也是不能小看的。 4.钱老对张居正的评价也很有意思，从政治立场的角度来分析，张居正在明朝的制度背景下，其实是在越权执政，并非师出有名，所以若单从制度法理政府之地位论，而不就其功业来说，是没有理由推尊张居正的。所以制度牵制人事也由此可以看出，人事并非有所谓绝对好坏，都得放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中去讨论才好。 第五讲 清代——部族政权 *要说建立一制度，而绝对地大公无私，不仅历史未之有，就是将来的历史，要说一个国家建立某项制度，而绝无人事关系，绝无私心夹杂，恐怕这希望也还远。不过公私之间该有分量的轻重。 *中国人讲政治，一向看重在职责。只论政府该做些什么事？它尽了职没有？而并不讲主权在哪里。主权的背后，则是一种自由意志。 *若说政权，则中国应该是一种士人政权，政府大权都掌握在士——读书人手里。 *今天我们则要讲全民政权，国家主权应在全体民众，这也可说是我们的理想。但若要真待民众集合起来掌握政权，这事还是不可能。 *临到国家危急之际，外交问题，军事问题，有时绝对需要秘密，甚至有时也需要独裁。但就常数平均，秘密政治，独裁政治，总是利不敌害。民主政治，公开政治，总是害不胜利。 *中国传统政治，若说凭技术也已有两千年的经验，但有它可宝贵的地方，最宝贵处，就是在公开。 *一个国家的政治，到底还脱离不了权，而政治权之稳固，一定要依赖于一种为社会大众所共同遵守、共同信仰的精神上的权。 1.或许受看的太多清宫戏的影响，对清朝的印象并不坏。可是经钱老一普及，从政治制度角度看，清朝的另一面原来并不似想象。私心下的制度不能叫制度只能叫法术，钱老的用词也是很有意思。满清到头始终是民族部族下的私心统治，满汉一家只是表面文章，不管从科举考试还是中央地方组织，实质都是满汉有别。 总论 *如何使国家统一而不要太偏于中央集权，能多注意地方政治的改进，这是我们值得努力之第一事。 *中国传统政治，向来就注意节制资本，封建势力打倒了，没有资本集中，于是社会成为一种平铺的社会。 *中国很早就奖励读书人，所谓学而士则优，聪明人都读书，读了书就想做官去，所以中国政治表现出一种臃肿的毛病。 *中国的政治制度相沿日久，一天天地繁密化。一个制度出了毛病，再订一个制度来防制它，于是有些却变成了病上加病。制度愈繁密，人才愈束缚。 *如果不能把这种传统积习束缚人的繁文锁法解放开，政治亦就很难有表现？刚才我们讲，中国社会上想从政做官的人太多了，但又再加上这些法令制度的繁密，来重重束缚他，这就是中国政治没有起色的根源。 *政府是该属于民众的，但不是，也不能，定要全体民众直接来掌握此政权。 *现在我们的文书制度，层次之多，承转之繁，使人一跑进这圈套就无法转身。再加上民主二字，好像什么事都待集体商量过，于是文书递传以外再加上开会忙。照目前情形，只要开会和递传文书，已够使每一个人在政治上不能表现出才能。 钱老总述的这些观点和问题，真正是精辟和精准了，很多问题放在现在的体制内也是待解决的环节。特别赞同对读书人做官这一点，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如果中国的父母们在子女找工作的时候，不再是一味要求进国企进体制内要稳定为好工作的判断标准，那政治经济才是一个多元活跃的状态吧。 p.s.过年回家专门找到中学历史课本拍了两张纪年表，终如钱老所说，历史终是客观事实，历史没有不对的，不对的是在我们不注重历史，不把历史作参考。回头把以前历史经过，再看一道，总还不是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