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 人生 8.4分

读《人生》

葛之覃
2018-04-01 21: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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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加林失去教师工作之后,沮丧地回到家和我离开所任教的学校一样。不过,高加林是因为高明楼说通公社的教育专干给拉下的。我是因为混不到编制,感觉前途渺茫自己离开的。我们都热爱教育工作,却都不得不离开。时代不同,离开的原因不同,相同的是我们在离开学校时的心情。我们都对未来感到无望,不知道路该怎么走。

  高加林拥有健硕的身材,我没有。高加林爱抽纸烟——那个年代的青年好像都爱抽。我不抽。不是因为我不想抽,而是因为我混得窘迫,根本没有抽烟的资本。

  高加林在失意的时候听到了刘巧珍的信天游——其实刘巧珍一直偷偷地看着他,只是感觉太遥远而已。我失意的时候只能看路遥的《人生》。我想从《人生》中读懂这个社会,寻找我的方向。

  高加林提着篮子去县城卖蒸馍,这是他接触社会的第一步。他的难受我完全可以体会。那年我卖饮料,当我卖出第一瓶矿泉水的时候,我的鼻子酸酸的。我不相信我的命运就是一个小摊贩。我相信昨天的磨难,今天的努力,明天一定会得到升华。

  高加林在县城遇到老同学黄亚萍和张克南,暗示着他的理想之火并没有熄灭。高加林在县城遇到升迁后的马占胜,暗示着生活欺骗了你,你还不知道该骂谁!你越是瞧不起的鼠辈,往往还就混得如鱼得水。

  刘巧珍帮高加林卖掉了蒸馍——其实,她送给她姨家了。大马河桥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其实,刘巧珍是故意在那里等他的。

  他们的爱情从大马河桥相遇开始。如果没有变故,他们也许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对情侣。

  刘巧珍没有文化,但是她像晚霞一样漂亮,像高粱一样淳朴。高加林高中毕业,他虽然是个农民,但是向往着外面的世界。突如其来的爱情,既让他兴奋,又让他恐慌。

  我和高加林都来自农村,但是我和他不一样。我向往着我的理想世界,在我没有定型之前,我不会轻易接受一个人的爱情。我相信命运,相信未来。我不相信别人,只相信我自己。

  刘巧珍学刷牙,被村里人当“洋相”看。高加林拼命劳动,把双手都磨得稀烂,他希望得到社员的认同。

  从县城赶集回来,高加林和刘巧珍都经历着各自的心理煎熬。他们好长一段时间没拉话。再次单独幽会,是在村外河边的谷地里,在一棵杜梨树下。

  读过路遥《平凡的世界》的朋友也许还有印象,孙少平和田晓霞曾经相约在一棵杜梨树下再次相会。可惜小霞在参与抗洪救灾报道期间,为了救援一个小女孩,牺牲了。杜梨树下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不知道杜梨树是陕北很常见的一种树,还是作者对杜梨树有着一种很特别的情感?两部伟大的作品,爱情唯美阶段都是在杜梨树下演绎的。也许作者曾经在一棵杜梨树下邂逅过一个他所钟爱的姑娘……

  德顺老汉建议到城里拉粪,带上前村的加林和后村的巧珍。其实,他是想撮合这两个年轻人呢!

  高明楼因为下了加林的民办教师工作,正想找机会缓解矛盾呢,自然就同意了。可是巧珍的爸爸刘立本却坚决不同意。用他的话说:“高中生顶个屁!还不是要戳牛屁股?”然后他又加了一句,“牛屁股他都不会戳!”

  高加林在他眼里就是个“二流子”——要文,文不上;要武,武不下。关键还是高玉德家的光景过得“烂包”!

  爱情是精神层面的,婚姻是物质层面的。刘立本反对女儿和加林好,这也没什么错。大多数家长都这么想的。毕竟,光景还是要过下去的。

  路遥自己也许曾经遇到过一段美好的爱情,但是没有一段理想的婚姻。据说他第二次婚姻,离婚协议是他在临死之前躺在病床上签的字。也许,许多女人欣赏他的才华,但是没有女人需要他那样的丈夫。那时候,路遥穷得很。据说路遥《平凡的世界》获得矛盾文学奖,他去领奖的路费都是借的,还要借钱买自己的作品送人。一个作家,穷得连自己的作品都买不起。

  他弟弟曾经想,要是他病好了,哪怕找个不识字的陕北婆姨,只要能洗衣做饭就好。在路遥的笔下,爱情几乎都是以悲剧结局的。

  高加林和刘巧珍为了自己的爱情真的什么也不顾了。他们一起骑车到县城买漂白粉就是向周围人宣示:我们就是相爱了,她不嫌我家穷,我也不嫌她不识字。

  德顺老汉年轻时错过了自己的相好的——灵转。他是个揽工的。灵转的父亲把灵转嫁给了天津的一个买卖人。灵转尽管不依,但是命运却不是她所能左右的。德顺老汉一辈子打光棍,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灵转。尽管他无能为力,但是他可以把她藏在心底。他希望加林和巧珍能够排除世俗的障碍,自由地恋爱。

  高加林二爸回来了,从新疆部队上转业到地方,当了地区专署劳动局长。马占胜是县劳动局副局长,属于高玉智的下级。马占胜之前下了加林的民办教师,现在要想办法拍领导的马屁,自然会帮加林物色新的工作。这就为高加林进城埋下了伏笔。

  半个月后,高加林就“以工代干”进了县委大院,当上了记者。

  高加林离开村子的时候,只有一往情深的巧珍伴着他出了村,一直把他送到河湾里的分路口上。巧珍和城里姑娘一样,大方地和他一边扯一根提包系子。

  巧珍也许感到自己心爱的人就要永远离开自己了。她流着泪嘱咐加林:“加林哥,你常想着我……你就和我一个人好……”

  高加林上了公路,回头一看,巧珍还站在河湾里望着他。他久久站着,望着巧珍白杨树一般可爱的身姿;望着高家村参差不齐的村舍;望着绿色笼罩了的大马河川道;心里一下子涌起了无限依恋的情感。

  到这里整本小说的上篇就结束了。在生活的道路上,高加林将怎样走下去呢?这时我们可以翻到本书的开篇第一张纸。那里,路遥引用了著名作家柳青的两段文字。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

  人啊,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身边美好的东西,他往往不珍惜。外面包装华丽的垃圾,他也许还当作珍宝。

  我是农村人,小时候看到金黄的稻谷,绿油油的麦子,茄子,玉米,我没觉得怎么美,因为这些太常见了。倒是学生时代,中午去上学,看到路边紫色的野花感觉很美。

  现在我学白描。描毕晋吉的白描蔬果,白描花卉。感觉很美。我们忽视的土豆,生姜,芋艿,梨子……一切都很美。

  为什么经常看到这些的时候没觉得哪里美,现在却感觉美了呢?因为我们已经有了距离。或者说,在我的内心当中,本来就有着一种朴素的审美观。我就是觉得农村美,农村的一切都很美,因为我的心在农村,农村是我思想的源泉。

  《人生》有三幅插图。扉页是高加林和刘巧珍面对着站在河湾里的分路口上。巧珍低着头,加林看着巧珍。这也许暗示着他们的分手。

  上篇是高加林低着头独自站在河湾里的分路口上。这也许暗示着他在失去民办教师工作之后感觉前途一片渺茫。也许他在思考着人生的方向。

  下篇是刘巧珍低着头独自站在河湾里的分路口上。这也许暗示着她含泪送走加林之后,感到他们的爱情希望渺茫。她没有文化,不能在事业上帮助他,只能在心底遥望。

  高加林刚进城,整理好之后就到熟悉的地方转了一圈,包括他的母校。然后记忆的风帆就落在了同学黄亚萍身上。后来他们之间产生爱情,表面上看好像是黄亚萍看到高加林优秀就放弃了张克南。实际从心理角度讲,高加林本来就做着这场梦。她喜欢黄亚萍,只是之前没机会,自己感觉配不上她。当然,黄亚萍肯定更喜欢高加林这样的。但是加林是农民,而她又想过城市生活。他们的理想和生活不在一条线上。现在他们可以平行发展了,一个是县广播站的播音员,一个是县上的记者。

  在高加林还是农民的时候,黄亚萍和张克南好,不能说是被动的。虽然张克南好像没什么理想,一切都很现实。但是张克男就是那个物质匮乏时代的能人。虽然你看不上他,但是你不能拒绝他的烟酒,鱼肉,服装……这些东西也不是你想有就有的。

  只能说黄亚萍既要爱情又要面包才造成他们恋爱的悲剧。虽然说爱情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但这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的。

  南马河公社的抗洪救灾报道,给了高加林崭露头角的机会。也给了高加林和黄亚萍神交的机会。高加林的文字从黄亚萍嘴里播出来,更有感染力。因为他们的情感是相通的。

  这次救灾报道,也许让高加林和黄亚萍都飘飘然了。

  高加林从南马河回来之后,黄亚萍就开始主动接近他了。同时,黄亚萍和张克南的关系就开始逐渐淡漠了。

  随着几篇通讯在地区报和省报的发表,高加林开始出名了。县委会议上,他挂着带闪光灯的照相机走来走去。篮球场上,他穿着带两条白杠的蓝色运动服,英俊潇洒。

  带两条白杠的蓝色运动服我印象很深。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的小学老师中师别业后,就喜欢穿着这玩意打篮球,同时他们就开始瞧不起农民,感觉自己是天之骄子一般。我就看不惯这样的年轻人,尽管那时候我还小。

  黄亚萍给高加林写了一首小诗:

  《赠加林》

  我愿你是生着翅膀的大雁,

  自由地去爱每一片蓝天;

  哪一块土地更适合你生存,

  你就应该把那里当做你的家园……

  说实话,十年前,对这首诗我是持批判态度的。我觉得人要有根的意识,不能像高加林那样做个豆芽菜,根上一点土豆都没有了。从高加林个人爱情来说,这首诗是诱导他犯错的一个重要因素。

  现在看来,对于我们没有情感经历的农村青年来说,这首诗具有一定的积极的意义。

  从个人情感上看,我们的故乡永远是我们的家园。但是为了生活,我们不得不离开故乡,出门拼搏。从经济角度,现实角度看,“哪一块土地更适合你生存,你就应该把那里当做你的家园……”

  我们既不能忘记自己的根,也不能永远在外漂泊。我们既需要一个情感的家,也需要一个现实的家。这是对于没有情感经历的未婚青年而言啊。你不要像台湾资本家那样,台湾有个家,有个大妈级的老婆。到大陆经商,“大陆更适合我生存,我就把大陆当成我的家园……”于是,再找个20出头的女大学生,过起了神仙生活。搞起了统战工作。唱起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刘巧珍到县里来看过几次高加林,但是人家说他下乡了,县委大院的门都没能进去。这次来看他,终于碰上他的人了。

  巧珍和加林聊起了家里的生活,其中有段对话很经典:

  “你们家老母猪下了十二个猪娃。一个被老母猪压死了,还剩下……”

  “哎呀,这还要往下说哩!不是剩下十一个了吗?你喝水!”

  “是剩下十一个了,可是,第二天又死了一个……”

  多年前,我读这段对话,也感到好笑。因为小时候就听过类似的笑话。都是嘲笑农村不识字女人的。现在我看了感觉心痛!这就是生活!这才是最美的诗歌!为什么我们不能谈生活呢?难道和打扮时尚的女人谈服装样式,谈流行的电影才算美?

  生活中许多美好的东西,我们在不断丢弃。一些文化垃圾,我们却像珍宝一样地去膜拜,还认为是美。

  高加林送走巧珍的时候,给她买了条红头巾。这也许是出于内心的愧疚。巧珍戴上红头巾,看上去更漂亮了。但是她的加林哥在活人的道路上却越走越远了……

  高加林权衡一切之后,决定和刘巧珍断绝关系,跟黄亚萍远走高飞!

  黄亚萍只给张克南写了一封信,就把所有的快乐留给了自己,而张克南却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刘巧珍不识字。高加林只好约她在大马河桥头见面。高加林想:那是个岔道口,分手之后各走各的路,他们就谁也看不见谁了。

  当背后传来巧珍的“加林哥……”的呼唤的时候,他的心像被尖刀捅了一下。

  善良的巧珍到现在都没发觉,现在的加林哥已经不是在山地里劳动的加林哥了。巧珍的泪水在脸上刷刷地淌着,一串接一串掉在了桥下的大马河里,谁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呢?

  高加林参加了省里的新闻短期培训班,他幻想着省城在向他招手呢!

  刘巧珍和高加林分手之后,一连好几天不出山劳动了。全村人都在议论她,有人表示可怜她,也有人幸灾乐祸。大家都认为她这下子彻底完了。但是没过几天,她又出山劳动了,只是很少和人说话。

  她曾经想到过死。但是,当她看到自己用汗水浇绿的禾苗的时候,她的这种念头就消散了。她爱这块土地,爱劳动,爱清朗朗的大马河,爱大马河畔的青草和野花……

  她知道自己和加林哥的距离太大了。她接受现实对她的宣判,老老实实按自己的条件去生活。

  这时马店的马栓又登门提亲了,他要娶巧珍。巧珍感觉他是个实在人。既然自己的庄前村后名声都坏了,人家不嫌弃咱,这时候还主动登门提亲,那就嫁了吧!她嘱咐她父母,一切按旧俗操办!

  在迎亲的队伍快要出村的时候,她忍不住用手撩开盖头的一角,看了一眼她那熟悉的村庄。她看到了河对面的那棵杜梨树,那里曾留下她美好的青春……别了,过去的一切!

  张克南妈妈揭发了高加林走后门参加工作的事情。很快,县里对高加林的处理决定就下来了:撤销高加林的工作和城市户口,送回所在大队。这时,高加林还在省里学习。

  黄亚萍很痛苦:她真诚地爱高加林,但她也真诚地不情愿他是个农民。生活就是这样无情。

  如果我找女朋友,我首先需要她正视的是——我是一个农民。一个没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的农民。也许我将来还会是一个作家,一个画家……

  高加林从省城回来了。一出车站,感觉县城的城郭变小了。其实,县城还是那个县城,不大也不小,只是他的眼界宽了,心高了。他轻飘飘地想飞了!

  路上遇到三星。三星告诉她巧珍前不久结婚了,嫁给了马栓。老景向他宣布了县里的处分决定。

  这时他想到了巧珍,可一切都晚了……

  高加林被公家打发回来了。他自己的父母认为这就是命。人是强不过命的。刘立本认为这是报应。这小子把巧珍丢在半路上,终于遭到老天的惩罚了。

  巧珍的姐姐巧玲准备在路上拦着高加林,羞辱他一番,把他名声搞臭。这时巧珍来劝阻她,“他现在也够可怜了。要是墙倒众人推,他往后还怎么活下去啊……”然后巧珍还建议巧玲帮她去找高明楼,建议他让高加林再教书。

  小说中的刘巧珍也许就是现实中的路遥!

  路遥当革委会副主任的时候,和北京知青林红恋爱。县里照顾他,给了他一个招工的名额,可以到军工厂做工人——这简直就是梦幻般的待遇啊!他毫不犹豫地让给了他所爱的人。

  林红当上工人之后,开始还和他通信,后来又犹豫了——因为路遥是农民。接着国家清理文革中犯严重错误的人。路遥牵涉其中——尽管最后认定他没问题。林红却在这时和他绝交了。路遥的内心非常痛苦,几乎想到了自杀。但是路遥不后悔送给林红做工人的机会。他说为自己所爱的人去死都值得。

  高加林没精打采地离开了县委大院。当他走到大马河桥上的时候,他手扶栏杆,看着流向远方的河水,想起了第一次卖馍返回的时候,巧珍就站在这里等他;想起了前不久就在这里,他狠心地和巧珍断绝了关系……

  当他走到离村庄还有一里地处,他看到对面山上有一群孩子在玩耍。突然有个孩子唱起了信天游:“哥哥你不成材,卖了良心才回来……”

  德顺老汉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痛心地说:“你把一块金子丢了!巧珍,那可是一块金子啊!”德顺老汉继续教导他:“一个男子汉,不怕跌跤,就怕跌倒了不往起爬……”

  高加林一下子扑倒在德顺爷爷的脚下,两只手紧紧抓住黄土,痛苦地喊叫了一声:“我的亲人哪……”

  《人生》给人以生活启示,《人生》写出了爱的力量,《人生》告诉你路途遥远,《人生》激发你扬帆起航!

  对于广大农村青年来说,贫穷并不可怕,只要我们埋头苦干,心存希望!我们要用镢头,在大地上写下无数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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