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能从《包法利夫人》中学习什么

沈尘
2018-03-31 看过

2018.03.31

很久以前看过《包法利夫人》,如今找了李健吾的译本重看,是因为毕飞宇的《小说课》里把《包法利夫人》的写作技巧抬得极高,认为这是唯二值得一再学习的古典文学(还有一本《安娜·卡列尼娜》)。说实话,我个人不是太喜欢这本书,可能是因为爱玛这种过分追求爱情的浪漫主义,不可救药的文艺气息,是现阶段的我所不能理解,也不欣赏的。

本书的人物非常有代表性,每个人的性格非常鲜明,除了包法利夫人外,基本上都是非常扁平化的。查理老实,却让人觉得傻过了头;两个情人一个成熟老道、一个青涩热情;布商和一堆相关人物是唯利是图的吸血鬼;药剂师是个纯粹的投机分子,热爱卖弄,渴望名望。

至于我们的主角包法利夫人——爱玛,恐怕是看了太多浪漫爱情小说,对奋不顾身的爱情幻想过了头,不能忍受和老实丈夫的安逸生活,在生活的空隙内寻求感情刺激。她是个对“幻想中完美爱情”有着执念的女人,但最终却成为了爱情的奴隶,说她爱着情人们,不如说她爱着爱情本身。爱情是完美的,但情人们都是不完美的,她不能识破。最可怜的是,丈夫查理毫无保留全身心的爱着她,却被她视如敝屐。她最后的债务问题,大多是举债为情人购置礼物,为自己购买华服,为旅管、为路费。我们不能说她是个物质主义者、虚荣,她借来的钱,几乎都投入到了偷情之中。但她是个纯粹的荡妇吗?不是,在最后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不愿委身给不爱的男人来获取金钱。死之前,她保留了最后的气节。

下面写写几处可以学习的地方:

1、铺垫

小说在第二章2节,爱玛因为再次见到赖昂,心动却不能答应,心里十分烦乱。回到家中,药剂师正在和伙计发脾气,写了足足四页,因为伙计乱放砒霜——正是爱玛最后服毒自杀的毒药。四页,写出了药剂师性格中狂暴的一面,写出了砒霜毒性之大另药剂师害怕,爱玛都看在眼里。

第一部11节,查理受药剂师蛊惑,为了扬名立万,给一个瘸子治脚,最后却失败了。引出了两个前来救场的医生,其中一个是极有名望的博士 。这样写有几个好处,一是最后爱玛服毒自杀后,查理惊慌之下一定会再找医生,这两个医生理所应当就会再次出场,这次出场,就不用介绍他们的水平和名声了。二是写出药剂师是个投机分子,骗查理动手术,又请名医过来擦屁股,他两头不吃亏,爱玛死后,他更是不知廉耻地巴结博士。

2、隐藏人物

小说有好几个隐藏人物,写的很有意思,一般人读起来,绝不会注意到。

一是子爵,子爵仅仅出场两次,寥寥数笔,连一句对话都没有,却极其重要。他是爱玛婚后第一次到奢华的舞会上碰到的男人,风度翩翩,彬彬有礼,与爱玛跳了几支舞。爱玛就此陷入了对上流社会,对白马王子“实体”的幻想,随后就和布朗热勾搭起来。子爵的第二次出场,是爱玛债台高筑,四面楚歌之时,仿佛在飞驰的马车上见到他,为她的偷情生涯画了一个凄惨的句点。

二是女仆。从第一次去过舞会、遇到子爵之后,爱玛回家大发脾气,把包法利老实本分的女仆赶走。找了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亲手调教,我猜爱玛也把自己的三观教给了她。新女仆在后面的偷情生活中起到了一些辅助性作用,她更是和公证人居由曼家的仆人好上了,让困入绝境的爱玛去找居由曼—— 一个好色之徒,想用钱色交易战友爱玛,却被爱玛拒绝。这种事情,查理之前的女仆决计做不出来。她以为自己懂爱玛,其实她根本不懂。爱玛死后,女仆和男人私奔,偷走了爱玛的整柜衣物。

三是药剂师的小伙计。这个少年一直爱慕着爱玛,爱玛对他来说,高贵、美丽、优雅,他给爱玛跑腿,他为爱玛铺床,他看着爱玛服毒,他是爱玛死后唯一一个在深夜墓碑前痛哭的人。他默默地守护着爱玛,知晓爱玛的所作所为,却从未表露过心意。这个角色在爱玛人生的很多关键地方都出现了,感情很真挚,却因为渺小和低贱,从未被爱玛放在眼中。

四是瞎子。爱玛在到处借钱的时候,遇到了瞎子,她觉得恶心,向他抛去了五法郎——她的全部财产。在她死前,瞎子又来找药剂师,爱玛听到瞎子的歌声,体会到了恐怖。瞎子,恐怕就是死亡的化身吧。另外,瞎子还有一个作用,药剂师没有治好他的眼睛,他到处宣传,药剂师最终除掉了他,此举更加重了药剂师的毒辣性格。

3、转换视角

古典小说往往都是用第三人称,不像现代小说,视角换来换去,捉弄读者。福楼拜在这本书中,基本上是以第三人称描述的,除了小说开头几页,用第一个人称——某个学生的视角,引出了班上新来的学生,查理·包法利。而且第一人称,不是“我”,而是“我们”,执意把读者拉过来,一起给查理定个基调,一个老实巴交的男孩。小说后面全文都是第三人称,但叙述的视角还是有所变化。比如在两个情人追求爱玛的时候,爱玛的心理描写几乎是没有的,她的冷淡和退后,往往造成了一种矜持的假象。但下一节,爱玛独处的时候,她强烈的欲望和情感就迸发出来,和前面的行为形成强烈反差。这是现代小说中常见的一种写作手法,时间线是连续的,但人物视角在不断转变。

4、如何推进小说情节

爱玛常常处于矛盾之中,胡思乱想。思想或许是难以控制的,尤其是爱玛在少女时期就已沉迷浪漫情感,婚后她一定会把自己的生活与小说中的主人公进行对比。但具体来说,是什么契机,使得爱玛在人生的几个阶段做出了种种选择呢?

首先,婚后的舞会,遇到了子爵。使爱玛对爱情的幻想有了一个人物实体、场景实体,她的情感终于可以有所依托,而不再处于幻想之中,后面甜言蜜语的情人出现,她自然极易动情。

然而,她和第一个情人布朗热中间有过一段疏远,原因是:差点被人抓住,又收到父亲的来信,淳朴的言语把爱玛拉到了现实。然后,包法利医治瘸子的一段荒唐事,爱玛又看不起丈夫,和布朗热热乎起来。随后,因为和婆婆吵架,爱玛就想和布朗热私奔。布朗热因此提出分手,爱玛伤心欲绝。爱玛伤心之时,被丈夫带去看戏,遇到了赖昂,第二段偷情又开始了。

看得出,在情节设计上,福楼拜是颇下了一番工夫的,没有一个费角色,也没有一个废场景。

5、几个出彩的写作布置

首先,情场老手布朗热追求爱玛的描绘非常精彩。在一场热闹非凡,充满乡土气的农展会上,布朗热先是慢慢地表达着自己的博学多才,善思敏辩;然后在领导讲话的时候,突然节奏加快,直抒胸臆;爱玛半推半就以后,两人不说话,开始下一任领导讲话/展会进程,虽无言语,但推断得出两个人蠢蠢欲动,急不可耐。可以看出节奏上是慢——快——慢,在高潮部分,领导一句话,布朗热一句话,泡妞和官方发言交织在一起,令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和爱玛产生过情感纠葛的几个男人,各有特点。死心塌地、爱入骨髓的丈夫查理。阅女无数、手段高超的布朗热。青涩纯情、胆小被动的赖昂。卑微的小伙计。纯粹的色狼公证员。

在情人安排上。赖昂先出现,但因为过于胆小青涩,没有拿下爱玛。爱玛心里觉得爱他,但两人没有行动,最后因为赖昂的退缩而失去了这段纯洁的爱情。接着清场老狐狸布朗热出现了,爱玛被他调教的淫荡轻浮。和布朗热分手后,爱玛又遇到了赖昂,赖昂在巴黎也经过了些风月,爱玛在这场新的恋情中占据了主动,对爱情的投入衍生为对情夫的占有欲,最后两人产生隔阂。

6、结构特色

古典文学,常常把心情、环境、动作、表情等等事无巨细地描绘出来,如今的文学作品中,很少再有这样一大段一大段的华丽描写。这是一种风格的转化,现代读者更喜欢情节丰富、笔调简练的作品。但古典文学的结构往往非常工整,值得初写小说的人学习。福楼拜在写小说时,每章每节都是没有小标题的。三大章,时间序列分别是:新婚寂寞的爱玛;爱玛和第一个情夫偷情;爱玛和第二个情夫偷情,债台高筑,自杀。层层推进,没有玩弄什么多线叙事,时空交错等现代作家喜欢玩的花招。

为了分析小说结构,我把每个章节的内容填充进去,看看他是如何组织整体的。

关键人物:

爱玛:包法利夫人

查理:包法利医生

布朗热:爱玛的第一个情人

赖昂:爱玛的第二个情人

布商:唯利是图的吸血鬼

药剂师:包法利夫妇的邻居,投机分子

教士:宗教的化身

药剂师的小伙计:恋慕爱玛的年轻人

第一部 新婚寂寞的爱玛——交代故事背景,人物性格塑造

1、查理·包法利的生平——查理性格:老实、平庸

2、查理遇到了爱玛,前妻去世

3、查理被爱玛所吸引

4、包法利夫妇的婚礼

5、爱玛发现婚姻的平庸

6、爱玛的生平——爱玛性格:浪漫文艺、不切实际

7、爱玛看不上查理,整日神游

8、夫妇二人受邀参加侯爵晚宴,这正是爱玛向往的生活!遇到了风度翩翩的子爵。

9、爱玛更加嫌弃丈夫,辞退女佣,处处生气,郁闷地病了。查理为了给爱妻换环境,举家搬迁。

第二部 爱玛的第一个人情人——情场老手布朗热

1、新镇子描写,几个关键人物出场。

2、爱玛遇到年轻帅气的文书赖昂,赖昂被爱玛吸引

3、爱玛生女,赖昂陪她去看女儿,两人升起隐秘的情感

4、赖昂陷入对爱玛的恋情不可自拔,爱玛似乎无反应

5、爱玛心里想念赖昂,怀抱着欲念,她强迫自己做个贤妻良母

6、爱玛去教堂找安慰。赖昂觉得自己的苦恋毫无反应,决定离开小镇

7、爱玛沉浸在“尚未开始却已死亡”的爱情之中。情场老手布朗热出场了

8、热闹的展览会,布朗热把爱玛搞到手——卖弄三观/表示困苦/歌颂爱情/直抒胸臆

9、布朗热欲擒故纵,六周后才去找爱玛。两人开始热烈地偷情。

10、爱玛感到不安,差点别人抓到把柄,又收到了老父亲的信,开始有些悔悟

11、查理受药剂师蛊惑,给一个瘸子做手术,一次扬名立万的机会。包法利夫妇俩都感觉幸福就在眼前。然而手术失败,多亏医生A和医生B来救场,瘸子被锯掉了腿。爱玛对查理彻底失望透顶。

12、爱玛陷入对布朗热的疯狂之中,赊账多次给情人买礼物。与婆婆吵架,爱玛计划和情人远走高飞。

13、布朗热写了分手信。爱玛伤心欲绝。

14、爱玛病重,毫无生气,再次扑向宗教。查理为了让太太散心,带她去城里看戏。

15、包法利夫妇在剧场遇到了赖昂。

第三部 爱玛的第二个情人——年轻文书赖昂,爱玛的悲惨结局

1、赖昂小心翼翼追求爱玛,爱玛再三推辞,心中却极其澎湃

2、爱玛想着赖昂

3、爱玛和赖昂浪漫的爱情开始了

4、爱玛用计,骗丈夫去学钢琴,每周和赖昂相会

5、爱玛在和赖昂的关系中保持着强势和主动。她偷偷卖掉了公公的产业,为人更加肆无忌惮

6、药剂师去看赖昂,破坏了爱玛对赖昂的完全占有欲。一对情人开始有裂痕。爱玛欠债越来越多,经济陷入僵局。

7、爱玛到处借钱。赖昂帮不上忙;老色狼居由曼想通过占有爱玛来帮她,被爱玛拒绝;税务员不帮她。

8、爱玛到老情人布朗热那里,试图用曾经的爱情感动他,布朗热不帮她。爱玛服毒自杀,镇上闹了一整夜,医生A和医生B都被请来救她。爱玛终究是死了。

9、准备入殓,教士和药剂师对宗教问题吵个不停。

10、爱玛的老父亲来参加女儿葬礼,伤心,却平静。

11、查理陷入对爱玛的无限思念中不可自拔。却意外发现情人们写给爱玛的情书,查理太爱爱玛,终究宽恕了太太,最后死于心痛。包法利家的小女儿开始悲惨的人生。投机的药剂师开始飞黄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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