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亚的犀牛:问题与答案

撒冷的乌凌
2018-03-31 18:48:03

找到答案的人都死去了,没有找到的人活了下来。

在我的解读中,这部作品在讲的一个问题是:对于痛失所爱的人而言,家在何处?


关于归家的主题如此明显,以至于作者在三个部分的标题中已经写出了整个过程:从无家可归(Homeless),到归途(Homeward),到家园(Home)。

在第一部分中,托马斯看着他的汽车,具备家的全部要素的汽车说,Esta e a minha casa。这就是家。

第二部分更加直白,玛利亚·卡斯特罗躺进丈夫体内时口中不断地念着:这就是家。这就是家。这就是家。

第三部分直白到无以复加。彼得在给自己和大猩猩寻找去处是,记起父母来自乡下——葡萄牙高山区,“是否要落叶归根?”彼得的妹妹问他,村子怎么样,有家的感觉嘛?你找到家里的祖宅了嘛?彼得在房间里踱步,试图寻找父母的回忆,但随之予以否定:“不。这里不是家。此刻的家是他和奥多的故事。”

这三个人,托马斯、玛利亚·卡斯特罗(或者说卡斯特罗夫妇二人),以及彼得,也是我所认为的三个故事的主角。至于医生和他的妻子,我更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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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答案的人都死去了,没有找到的人活了下来。

在我的解读中,这部作品在讲的一个问题是:对于痛失所爱的人而言,家在何处?


关于归家的主题如此明显,以至于作者在三个部分的标题中已经写出了整个过程:从无家可归(Homeless),到归途(Homeward),到家园(Home)。

在第一部分中,托马斯看着他的汽车,具备家的全部要素的汽车说,Esta e a minha casa。这就是家。

第二部分更加直白,玛利亚·卡斯特罗躺进丈夫体内时口中不断地念着:这就是家。这就是家。这就是家。

第三部分直白到无以复加。彼得在给自己和大猩猩寻找去处是,记起父母来自乡下——葡萄牙高山区,“是否要落叶归根?”彼得的妹妹问他,村子怎么样,有家的感觉嘛?你找到家里的祖宅了嘛?彼得在房间里踱步,试图寻找父母的回忆,但随之予以否定:“不。这里不是家。此刻的家是他和奥多的故事。”

这三个人,托马斯、玛利亚·卡斯特罗(或者说卡斯特罗夫妇二人),以及彼得,也是我所认为的三个故事的主角。至于医生和他的妻子,我更愿意把他们看作是线索人物。这三个人都痛失挚爱,托马斯失去了他的情人和儿子,此后开始倒着走路,并且前往葡萄牙的高山区去寻找一件能够带来重大启事的圣物;玛利亚的丈夫拉斐尔·卡斯特罗失去儿子之后理解了托马斯,开始像他一样不分前后走路,玛利亚在丈夫死后三天请求医生将自己缝合进丈夫体内;彼得在失去妻子之后带着大猩猩来到葡萄牙的高山区生活。他们这些反常的行为方式就是他们面对悲伤的方式。

托马斯倒着走路,他前往葡萄牙高山区寻找乌利塞斯神父留下的苦像,他了解达尔文的理论。在他“大功告成”之际我们看到了他这样做的目的:他要报复上帝,要对上帝说“你带走了我的儿子,现在我要带走你的儿子”。如果说基督教证明的是神圣而达尔文证明的是进化,那么托马斯要证明的就是平庸和退化,他要证明教堂里民众崇拜的不是神之子,而是大猩猩,“我们是直立行走的猿猴,而不是堕落凡间的天使”。(但是在玛利亚那里,达尔文和基督教却实现了完美的融合,当托马斯为自己发现的退化而悲哀不已之时,玛利亚却不以为奇。托马斯说“你所谓的上帝之子并不是神——他只是十字架上的猿猴!”而玛利亚认为即使他是猿猴也没有什么关系——“是就是吧,他依然是上帝之子。”在玛利亚那里,达尔文和基督教完美融合,猿猴为什么不能是神之子?我们为什么不能既是直立行走的猿猴,又是堕入凡间的天使?)我们同样看到了拉斐尔倒着走路的目的:“那符合他的心情。”玛利亚的乖张行为目的在于了解丈夫是如何活着,然后和他在一起。彼得带着大猩猩生活,则是基于落叶归根的心情。与其说这是他们与命运/上帝抗争的方式,不如说这是他们面对悲伤、寻找宁静的方式。


他们面对悲伤寻找宁静的方式是归家,他们归家的方式是倒退。

托马斯试图证明退化,他从已知的线索中推测出乌利塞斯留下的苦像的样子,他希望将这退化公之于众,好夺走上帝的儿子。

拉斐尔像托马斯一样倒着走路。以前有一首流行的小诗,写的是“瀑布的水逆流而上/蒲公英的种子从远处飘回,聚成伞的模样/太阳从西边升起,落向东方/子弹退回枪膛/运动员回到起跑线上/我交回录取通知书,忘了十年寒窗/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你把我的卷子签好名字/关掉电视,帮我把书包背上/你还在我身旁”。这首诗非常浅白,表达的意思(时间倒流)和倒着走路这样的荒诞情节如出一辙。

玛利亚躺进丈夫体内。我听过一种说法,睡觉时蜷缩的姿态是不安的表现,而蜷缩之所以能够消解不安则是因为人类作为胎儿在母亲子宫之内时,这就是我们所采取的姿势。玛利亚蜷缩并被缝合在丈夫体内,如此类似于本杰明·巴顿,作为胎儿向母体回归。

而彼得说他应该模仿奥多。与动物模仿人类相反,彼得想模仿奥多。“在奥多掌握了煮粥这种简单的人类把戏的同时,彼得学会了一项困难的动物技能……不是奥多想要变得像他,而是他想要变得像奥多。”简单和复杂置换,高等和低等倒错。


“世界俨然是一座时钟”。

在托马斯那里,时间的方向依然指向未来。但是在拉斐尔、玛利亚以及彼得那里,我们却看到了时间概念的消解乃至倒退。

托马斯倒着走路,但他依然驱车向前,他目的明确,直至信仰毁灭。拉斐尔倒着走路则更具有象征意味,他的时间消解了,“从此以后,向前走和倒着走对他来说不再有区别,” 反正不论向前向后,都是那个没有他的宝贝的世界,倒着走或许还有一点希望。

玛利亚绝口不问她的丈夫“如何死去”,她让医生解剖的目的是看看“他是怎么活着的”。在她那里,箭头不是从生指向死,而是从死指向生。

彼得向奥多学习,从时间的枷锁中挣脱,凝视时间本身,坐在一条河里,看水流过,看云散雨收之后,蓝天亘古不变。


动物是倒退的象征,也是归处的象征。

托马斯没有能理解这一点,他没能理解动物的神性。苦像所证明的人和动物的相似性使他孤独地窒息。大猩猩摧毁了托马斯的信仰,但却构成了卡斯特罗夫妇以及彼得的依归。

玛利亚认可动物的神性,即使上帝之子是猿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拉斐尔把死去的儿子叫做小熊崽,因为动物能从漫长的冬眠中醒来,他相信他的儿子总有一天会醒来,醒来的时候会饿得要命。拉斐尔的体内蜷缩着一只黑猩猩,黑猩猩抱着一只小熊崽。

彼得认为他与奥多相遇的背后“隐含着人与动物之间的界限的模糊,但他并不惊讶。”

玛利亚和彼得都与猩猩拥抱过。玛利亚以胎儿卧在子宫中的姿态蜷缩,把猩猩和熊崽揽入怀中,胸口贴着猩猩的背,双手搭在熊崽身上,这是她的回家之路。彼得被奥多抱起,奥多的一条手臂搂着他的背,另一条手臂抱着他抬高的膝盖,典型的拥抱动作,也是典型的蜷缩动作,这是他的家。

为什么到处都是猩猩?“我只知道他让我的生活变得充实,他带给我快乐。”

因为猩猩象征着归处。


最后,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对于痛失所爱的人而言,家在何处?

有一个比较抽象的答案。那就是伊比利亚的犀牛。它演绎着这个民族独特的怀旧情绪(Saudade),演绎着甜蜜感伤。

也有一个比较直观的答案。

线索人物医生的妻子来找医生,对他说“我终于找到答案了,”并且要把答案告诉医生。医生并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但依然聆听妻子找到的答案。妻子长篇大论之后告诉他。

“于是我找到了答案,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死亡约会》。

死亡就是答案。

只有死亡,他们才能和失去的爱人重聚,才能回家。

这两个答案实际上是一个答案,“人类的进步注定了这个伊比利亚犀牛的消亡,它是被现代文明碾过的,被追捕、猎杀,直到灭绝、消失……” 伊比利亚的犀牛即是倒退,即是消逝和死亡,即是归处。

黑猩猩带着彼得找到了伊比利亚的犀牛。对个人而言,死亡把人带到逝去的爱人那里;对宗教而言,死亡把人带到上帝那里;对科学而言,死亡让人复归时间,复归自然。

现在我们都看到了。在归乡之路上,托马斯失败了。拉斐尔、玛利亚和彼得都成功了。

虽然我不愿意做如此悲伤的解读,但是就我所见,找到答案的人都死去了,没有找到的人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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