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孔雀东南飞》中的两次提亲看《性张力下的中国人》中的两个观点

夜勋
2018-03-31 13:54:33

在江晓原的《性张力下的中国人》一书中,引用了很多古籍原文,但是对于汉乐府名篇《孔雀东南飞》一文,印象中只在一处地方提到过,是在书中75页,第三章第二大节的第二小节,谈到古代女子主动提出离婚的可信性时,援引了《孔雀东南飞》中的刘兰芝,说她可以主动提出离婚,如果她不是那么在乎焦仲卿的话——这当然是作者有意的引申。其实细察原文,《孔雀东南飞》中至少还有两个地方也可以为第二小节的两个观点做很好的注脚。

诗的前序里说,故事背景是“汉末建安中”,这一时期正是江书中第三章的大标题提到的“坦荡时代”。本章共三大节,八个小节。这里只试着印证第二大节的第二小节,关于“婚姻:选择的自由”一节。下面我们一一举例说明。

关于婚姻的自主权这一点(书中71页),作者认为在许多情况下,即使在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条件下,女子本人的意愿仍是经常得到考虑和尊重的。在《孔雀东南飞》中,这一点尤其明显,主要体现在刘兰芝被赶回家后的两次提亲。我们知道,两次提亲都是由媒人登门说媒的,这就有了“媒妁之言”;至于“父母之命”,第一次是“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第二次是“阿母谢媒人”。两次的结果呢?第一次是“阿女含泪答”以后,阿母就找了个借口回绝了媒人,婉拒了这次提亲。第二次,“谢”的意思是辞,也就是拒绝了,而且阿母拒绝媒人的话说的很有意思,她说:“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这话如今看来说得很是开明,意思是小女已经发誓在先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诗中的这个老妇,面对着第一次的提亲,如果说还是站在自家的立场上帮着女儿说话,那么第二次,就是完全站在女儿的角度上来说话了。这就充分体现了江书认为女子本人的意愿也会得到考虑和尊重的观点。唯一破坏这种尊重的是谁呢?就是女子的亲兄弟,就是那个被女子称为“性行爆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的亲哥哥,所作所为完全与阿母相反,逼迫刘兰芝答应这门亲事。这倒更像我们熟知的“父母之命”的桥段了,但是能否推翻上面的阐释而发出“父母之命”其实古已有之的论断呢?当然不能,因为请注意,这里的哥哥完全是作为一个反面例子出现的,他好像被这个妹妹搞得不厌其烦,只一心想把她赶出去。如果在当时“父母之命”真的那么重要,如果在当时完全是封建家长制一手承办婚姻,那么恐怕第一次刘兰芝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文中的哥哥,无巧不成书地扮演了后世封建家长的那种角色,成了后世封建礼教真正的代言人。谁也没有想到,在几千年以后的中国,这种封建家长制开始大行其道,成为了封建社会的主流,成为了政权认可的一种意识形态,并且至今余温尚存。

在这里,有必要还要多说几句。如果刘兰芝拒绝的是普通人家,按照常理而言,阿母可能也随她去了。可是她两次拒绝的都是官宦子弟的求婚,而且来头一个比一个大,官阶一个比一个响,所以这个故事放在今天仍有时代意义。更有时代意义的是,一个被婆婆赶出来的女人,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用现在的某些人的眼光来说,一个二手货,一个没什么身价的妇女,何以又是被县令又是被太守这种上层阶级的官僚看中?是她很漂亮(诗中有描写)?是她很能干(诗中有提及)?其实都不是。要知道,中国古代的官僚阶级三妻四妾是常态,并不缺女人,更不会缺到要找二手货的程度。而且当太守知道刘兰芝答应这件事之后,赶紧看黄历定婚期,还搞了一个十分奢华隆重的迎亲队伍。最最重要的是,那些官宦子弟都是十八九岁的未婚男性。一个算是离婚的女人,被未婚的富二代追求,这在今天看来都很匪夷所思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答案在江书中是这么说的:“其实中国古代女子夫死再嫁或离婚改嫁都是很常见的。”然后作者例举了几个上层社会人士(其中还有四个是帝王)取寡妇的事,并说:“可见那时候寡妇之再嫁,既不招惹是非,更不受任何歧视......离婚及妇女之改嫁,在古代原是有合理地位的。”在《孔雀东南飞》的两次提亲中,都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从表面上看,《孔雀东南飞》里的故事与作者提出的“婚姻:选择的自由”这一论点背道而驰,因为故事讲述的主要是刘兰芝与焦仲卿的不幸婚姻,刘兰芝没有选择的自由,最后只能以死殉情的悲剧故事。但是,纵观全诗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即使在那种宽松的社会风气下,也有礼教吃人的现象。这也与书中的观点相合,用书中的话来说,其实就是人欲与礼教二极一直并存,性张力一直存在,只是程度强弱不同而已。最后笔者想说,《性张力下的中国人》是一本好书,只是引经据典太多,牺牲了可读性。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正如作者江晓原说的那样,对于古代帝王诸侯等的事迹可以在典籍中甚至官方史书中得到记载,要了解民间的情况,只能求助于文学作品中的间接反应。笔者试着求助于《孔雀东南飞》,结果却显得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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