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宇之空
2018-03-30 13:40:35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是一本让人看得很难受的书,不是悲惨或者煽情。就是有那样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哽在心里,从全书的十分之一处开始,直到最后。看完书我才想到,这或许就是因为,创伤性的精神症状其实隐隐地埋在这本书每一处的叙述文字中。

有一个评论者说阅读这本书每一个字都像目睹暴力现场,不管有没有他说的这种“每一个字”式的博人眼球的夸张,这本书的确能够给人带来一种亲见暴力现场的不快感。

我上课时讲精神分析,没有人心甘情愿在无关之人的葬礼上全然体会悲伤。取而代之是会注意那些丧葬的仪式与细节,这是正常的精神的一种自我防卫机制。阅读这本书的体验也是一样的。读者被带到了暴力现场,眼看着你无法诉诸“正义”的丑陋,却只能随着视线继续阅读下一行的修辞。精神上的冲突通通被压抑到了潜意识中。

整本书如果没有那个全然理想化式存在的毛毛,可能就真是在展现彻头彻尾的丑陋和绝望了。用刻意雕琢的华丽的文字,绝美的女孩子们,奢华精致的生活场景,大量的譬喻修辞:用美得过分,来展现丑陋,就像伊纹用她的洛可可式的审美来反对“古典”的理所应当。你说它浪漫主义吗?可偏偏就是毛毛这样一个人物,温柔痴情地让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不真实,又偏偏只能寄希望于他身上。就是这点希望,还能让人心安理得地把整本书看完。

我们作为读者,心安理得地阅读着作者的创伤性回忆。

腰封上说这本书是“向死而生”,我想它和李国华一样用错了形容词。但它对这本书作为“文学标本”的定位倒是准确的。这本书很难得,就像心理学教科书上最经常出现的案例患者H. M.一样。书中说“联想、象征、隐喻,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而也恰恰是这本书中的联想、象征、隐喻,比作者明确书写出来的内容更反映出了她的精神创伤是如何运作的。

在这本书的显在的层面,作者试图给她潜意识中阻挠她继续生存的创伤以更理性客观化的解释与表现。她把它放在更大的社会问题的框架上,是因为整个社会文化层面对人的压抑与迫害,以及缺乏监控的男权社会的弊端。而在隐在的层面,作者理性化认知的精神防卫机制,已经无法控制与潜意识创伤之间的冲突。

这不禁让我对所有那些欲对房思琪们进行理性说教的人感到厌烦。真的是所有事情只靠你说说,你要合理看待,走出阴影,正确认知,不是你的错,过去没关系,然后一切就真的没关系了,真的好了?无意识的力量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要大得多。

我旁听的一位认知心理学教授说,所有研究者都从心理感激H. M.,她指的是一个典型的自愿将自己的大脑贡献给研究的患者在科学发展上的意义。而文学是无力的,它只能为了不被淹没而提供记忆,却不敢说改变现实,也不敢说发展进步。更可况还有那么多亟待消费死者的人,把作者的自杀当做八卦新闻一样来津津有味地谈论与传播。我又怎么能谨慎地保证自己不成为其中的一环?

但我的确认为这本书是一个珍贵的案例。它把少女脆弱易碎的美呈现在我们面前,她们的眼泪尖叫以及发疯都像瓷娃娃一样美。它让我们听见她们的声音,看到了她们发疯的过程。纯粹的美太珍贵了,以至于它很难在这个世界上保全。总有丑陋的东西在时时觊觎,伺机想要把它损毁,以便把美据为己有,仿佛这样自己也能好看一些。

而这本书的前辈们,则要么把被害的少女变成了整个人类悲剧命运的象征;要么把她变成了精致的智力游戏所追逐的对象。《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在艺术水平上当然没办法和《德伯家的苔丝》与《洛丽塔》相比,但它发出了哈代和纳博科夫作为思想成熟艺术精湛的男性作家都不能发出的绝唱。

纳博科夫可能都没想到,他公开甚至扩大了一个热衷消费萝莉文化的社会。这让我这个从来也不属于布鲁姆所谓“憎恨学派”的人感到惶恐。现在的文化在一直吹捧着小女孩们争先恐后地想把自己变成被消费的对象。没人愿意阅读房思琪读过的那些文学,却让自己变得更容易被消费文化所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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